云翎是大荒中最古老的门派,据说曾经有人飞升成神。因祖上有神,云翎派玉佩用的料子极好,灵气十足,上面有难以做假的灵文,制作难度众所周知,只有云翎的弟子可以拿走自己门派玉佩,其他的人碰了会留下难以消除的印记。
看他的样子,并不是他请仙,地仙似乎是感知到玉佩的仙气,将他认作了别人。
“仙子误会了,师兄这几日昏头了。请仙数月怎会只是戏弄。”她不理会一旁对猫跳脚的端木燊。
地仙原是负责看管一方地域,被贬凡间却不除仙职,吸收供奉获取力量。几千年都没有地仙能回到仙域,于是他们多数不问世事,隐居于凡间。
“仙友所问之事吾知晓的不多,自此处荒废开始,吾的力量便不多了。”
地仙抬手虚抚荷莲,似有惋惜,有悲叹。
“数年前有一位罪仙拿着了仙域的秘宝溟灵仙瓶来此,吾理应取回,归还仙域,不料寻找到那个女子时,她身上没有了仙瓶,修为已散,人似枯槁。数年过去,亦无仙神来寻,吾便不再理会。十年前,那女子来寻吾,只是吾修为将散,无法回应……如今能见尔,也是仙友多年供奉的功劳。”地仙轻轻闭眼,摇了摇头:“仙友所问,便只有这些了。”
她摘下一片莲瓣,莲瓣浮起,飞向鱼箓影,鱼箓影抬起双手接过。
“这是附近逝去的凡人徘徊人间的魂魄,吾代为保管,仙友身上有冥族法宝,交于仙友罢。”
“多谢仙子。”鱼箓影略微诧异,这地仙长久居于人间,居然察觉了漠江域的异样,难不成会些算天之术。
折损寿命与修为的占星卜卦之术鲜少有人愿意使用,好友的师父曾玩笑言“非死非命,不修算天”。自古以来的仙神,也只有一位得道者修行占星卜卦之术。
“吾告辞了。”
地仙抬起一手,中指与拇指在身前并拢,其余朝天,四周毁坏的屋檐“轰隆”飞起,恢复原样,而后地仙瞬息消失。
她消失前,似有似无的浅叹一声:“每次出来都榻一次……”
鱼箓影对着庙里的石像虔诚地拜了一拜。
她看了一眼一旁的石狮像,想起多年前在仙域听说的妖仙并行。
据说七千年前奉神谕的九重仙域有一个慈爱的仙子,常年与狮妖同行,渡劫回来却凡心未泯灭,动了私心,被九重仙域的仙族贬去了凡域。
不知这位地仙是否知晓九重仙域的事情,它早在六千多年前便消散于世间。
“这是什么?什么瓶子?”端木燊凑过来,一脸疑惑,他似乎没有听明白方才的对话。
一旁的狸猫已经跳过来,趴在鱼箓影鞋履边上,许是如此,端木燊才无法驱赶它。
“无什么,公子来此做甚?”鱼箓影抬眸看他。
方才他跟着虞鹤生,转眼人又不见了,她是看见郤笑询才进来的,结果人没瞧见,反倒瞧见了他。
就地仙所说,有名云翎弟子请她数月,听说他来了没几个月,如果不是他会是谁呢?
“当然是来找宋……找虞公子的。”他直言,又突然卡顿。
“这样啊。”鱼箓影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瞬,又低头蹲下,将狸猫抱起,这只猫儿出现的诡异,看它长得可爱,她想带回去看看。
端木燊靠近,将方才捡到的红绳摊开,离得有些距离,半点不想触碰:“这个应当是它的吧,没见过这么宽的手环。”
猫儿微睁一只眼,瞥了眼前出现端木燊,毫不在意的闭上。
“什么意思?!我果然和这些生灵没有缘分。”端木燊本想帮它的,被它嫌弃的目光气得将红绳抛到它脑袋上。
“无事的话,我先告辞了。”鱼箓影看着狸猫没有抖落头上异物的动作,似乎认定这个东西是它的。她拿过,给猫儿系上。
“告辞。”他对她拱手抱拳一礼,离开时对狸猫冷哼一声。
分开后,鱼箓影往灯盈居去。
一处宅院外,檐下站着一位身姿挺拔的墨色身影,那人念诀驱使法宝,几个鬼灵便被收入法宝之中了。
鱼符拿出探灵符,确认没有之后收起法宝。
“阿符。”鱼箓影轻声道。
他回过头,走到她身边。
“你怎不问问它们就施法了。”她笑起来,用两个收魂法器收了自己寻到的鬼灵,而后收起法器。
“这狸猫……”鱼符目光落在她手上。
“捡的,带它回去给虞小姐解闷。”
他们一边说一边往居所走去。
灯盈居。
此时院外已经点了灯,屋檐淡淡的光晕将其照亮,院墙上的凌霄花淡香飘散在月光之中。
推开门后,院中挂了许多灯笼,不知从何处买的,有寻常的灯盏,有花、兽等,布满院子每个角落。
院中三人,灵灵与虞家姐弟,他们此时正坐于石桌旁说说笑笑。
“鱼姑娘。”虞初雨看见他们二人进来了,打了个招呼。
虞鹤生见鱼箓影面露疑惑地转动扫视院子,言:“姐姐不喜欢太黑的地方,这是我今日去买来的,姑娘要是介意……”
“无碍,虞小姐住得舒心便好。”鱼箓影走近,灵灵起身,指了指临座,让她坐下,然后自己跑了。
“这猫儿?”虞初雨盯了一会儿她怀中的狸猫,看着很是喜欢。
鱼箓影将狸猫放到石桌上,狸猫睁着眼睛,圆润的眼瞳看着可爱极了。虞初雨新奇,伸手想去摸,将触的一瞬,狸猫跃到了地上。
虞初雨蹙眉,嘴角耷下,不高兴的盯着猫儿。
“今日我与鱼符经过虞家,听到家仆说你姐姐病重了,要去五皇子府上寻你。”鱼箓影温声道。
前半句是假话,五皇子府是真的,是鱼符偷听听见的,他们用了什么借口骗了虞家家主。
对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鱼箓影不着急,静待他们回答。
一只骨骼分明的手将热茶放在她面前,她接过,饮了一口。
虞初雨面带愁容,眉毛都纠结得蹙起,看了一眼虞鹤生。
虞鹤生将目光移至鱼箓影脸上。
“不过是抓姐姐回去的借口罢了,父亲一心想将姐姐嫁于位高权重的老爷,我不会让姐姐回去的。”他依旧神情冷淡,掩与袖中的手紧紧握拳,忍下眼底的杀意。
“小姐不愿,离开便是对的。”鱼箓影顺着他的话,拿起茶壶为虞初雨倒了杯茶,眉头轻挑。
“只是我们这里恐难护小姐,不如小姐明日去南姑娘那?”
虞初雨摸着茶杯边缘,绞尽脑汁思考留下的借口。
“王子府若是让闺阁小姐进去住,恐怕不好。”虞鹤生面露微笑。
一旁的虞初雨闻言,快速点头,刚应声“是的”,就听弟弟又言:“不过南姐姐得了五皇子特许,这附近有她自己的住处。
”
“阿生!”虞初雨小声嗔怪,眉头拧成了八字,眸子润着透亮,颇有些可怜的感觉。
虞鹤生的态度,似乎不愿意虞初雨在此。
“虞小姐若想离开,到南姑娘那处较好,南姑娘与你们熟识,定会竭尽全力帮你,总比我一个外人安心。”鱼箓影笑道,她捉起地上的狸猫,放在腿上抚摸它的脑袋,几次被拍开。
对面沉静,二人低着头。
知鱼箓影不想他们留在这里,也不能铁着脸留下,只好点头赞同。
“天色已晚,虞小姐暂且住上一夜,明日我陪你一同去寻南姑娘。”
“多谢。”虞初雨扯着有些牵强的笑,故作镇定。
“姐姐,阿生先回去了。”虞鹤生低着头,扯住虞初雨的长袖衫子,声音沉着,不太想与她分别。
夜渐浓,幽幽深深,神秘莫测的天际上繁星点点显露。
院中只剩下鱼箓影和鱼符,狸猫跃下,身上沾了一层灰,鱼箓影笑了一声,鱼符看着她。
她蹲下去捞它,它下意识躲了一下,又不动了。
“它身上全脏了,我们带它去洗洗吧。”
狸猫睁大瞳孔,它挣扎着,挣脱不开,最后被他们带去了厨舍。
木盆中,猫儿揣爪趴着,脑袋稍低,浅蓝的眼珠抬着,看着凶极了。蓦地,鱼箓影将温水浇上它的脑袋,它一激灵抖了抖耳朵,抬起脑袋双眼发懵。
“阿符,这猫好乖啊,以后我们也养一只吧。”
鱼符认真地看着她,似乎在认真思考:“凡物命短。”
狸猫的毛被浇塌,它仿佛被定住了,警惕着,待她放下了瓢,它才松懈地甩着脑袋,水滴飞溅,鱼符抬手帮鱼箓影挡去。
他们只是帮它浇了一身温水,冲掉灰尘,施了灵术帮它烘干。
“去歇息吧。”鱼符道。
鱼符的屋子与鱼箓影的屋子离得有些距离,此时鱼箓影的屋子被虞初雨住着,她正在想如何是好。
鱼符见她在院中坐着,撇了眼她之前的屋子,走到她身边。
“阿鱼住我屋子吧,我在外面守着。”他瞅了眼她怀中的狸猫,忽然有种熟悉感。
鱼箓影站在屋前,抬首看着面无表情的墨衣男子,微光洒在他精致的面容上,凤眼逢光,墨色染火,让他有些空洞的眼睛带上了清亮。
“阿鱼一定要抱着它?”他脸上没有表情,说的话也很平静,让人有些怪异的感觉。
鱼箓影没料到他会问这些,顿了顿,回道:“想起从前的事,有些怀念你变成大猫的时候。”
他困惑,脑海一团雾气遮挡,意图挥开,却怎么也不能扫尽。
还是记不起来。
“我打算让它待在屋里,不如阿符也变一变,如此你可以在外屋蒲垫休息?”她开玩笑,掩饰低落。说着,狸猫跃下,回过头“喵”了一声,似是在说它不要,在一旁盆景处趴下,揣着爪子闭目。
鱼箓影视线落在鱼符身上,悄悄扯了他一下,随后抬步入屋。
“这天也不冷,放它随意吧。”她说。
鱼符跟着,却顿在了门口。鱼箓影知道这是他的习惯,不进人歇息的屋子,之前在竹屋疗伤,还是她命令他,他才进屋。他旧病复发时整个人是不清醒的,连她逗他,他都没有反应跟块木头似的。
“仆人可以进。”她胡乱说了句,男仆人自然也不能进,不过这是他的屋子。
“……”他知道她在开玩笑,却不知如何回答。
他走进去,在外屋屏风前站定。
鱼箓影悄无声息地布了结界,与他对坐在屏风前。
“阿鱼有消息了?”鱼符轻声问。
“虞小姐想去云翎,估计端木公子同她说了什么,让她帮忙看着我们。”
鱼箓影有些累了,撑着脸,低头点着茶水在桌上写字。
“今日我在城北一处庙宇,不知是何人设下乐现阵。”
不过是个玩闹的阵法,金丹以下凡人会变兽族,灵力被压制,与寻常兽族无异。若是真的妖族,亦有显形之力,灵力一样会被压制,行动也会受限制。
此阵传言是一位散修所创,他用此阵戏弄一群来找他算账的人,使他们变成一群猫猫狗狗在那叫唤。
此阵精妙之处便是多重法阵灵术叠加,阵眼极其难找,“显形”无解,没有人能察觉中了咒术之人是有修为的修士,还是未开灵智的兽族,亦或是其他种族。
依地仙所言,请仙之人不是端木燊,那狸猫或许是云翎的人。
“此地地仙出现,听她所言有位云翎弟子求了她数月,询问她溟灵仙瓶之事,她也不知仙瓶在何处,恐怕我们也寻不到了。”
如果能寻到溟灵仙瓶,那就暂时不需要寻找其他药材了。
溟灵仙瓶原是冥族之物,传说它可以不断溢出纯净的灵力,可有补魂、养魂、定魂等,从前是给转世之魂修补残缺的。
她想起那个曾经的符离筠,在仙域云天崖时,看着她发呆,无意识地对她笑,她问时又撇下嘴角,说自己没有。
她手指往前动了动,又收回,看向鱼符那漂亮的眼睛,无论她如何看、怎么看,那双眼睛里都是什么也没有。
旧忆充斥脑海,仿佛九百年前的风雪刺着肌肤,让她心底悲凉蔓延。
鱼符羽睫扇动,有些茫然。脑中突然闪过什么,倏然抬手掐诀,“砰”一声,灵光四溢。
鱼箓影余光出现一双毛茸茸的爪子,抬眸看去。
一只白橘相间的小老虎出现在她眼前,小老虎白多橘少,看着漂亮极了。
她在意的是那个陪了自己许久的人,起初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个人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
她心头一动,伸手去抚摸老虎的脑袋,将头靠了过去。
明明是炎热的天气,她却闭目轻笑。
“好暖和。”
他任她抱着,看着她一双满是笑意的眸子,暖暖的烛火照得她眼眸灿如朝阳,让他一刻也不想移开视线。
过了一会儿,鱼符变回来了,鱼箓影又恢复了平常了无笑意的样子。
“阿鱼歇息吧。”
屋外鱼符靠门站着。
鱼箓影视线扫过投射在门上的影子,如果一直如此似乎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