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江域之外,八荒南域无人之地。
巨大的红枫树下,红河流淌,渐渐渗入地底,雾瘴弥漫,远处矮小的灌木如同人影般立于其中,影影绰绰。
风呼啸,抖落一树红枫,有人提灯,灯杆黑木雕琢精细,红衣似枫,发白如雪,右脸往生花栩栩如生。
“东方公子答我几问,我便放过你的傀。”红衣青年站在片片飘落的白雪里。
“使者如此恐怕违反规定了吧。”有声从四周传来,声音低沉傲然,似是并不把对方放在眼里。
月光照得岁冥脸上的往生花越发诡异,他轻蔑低笑:“唔,我没说用我使者的身份。”
静默许久,周遭的声音依旧傲然。
“使者这一身的伤如何觉得能打得过我这成千上万的傀儡?”
“来。”岁冥慵懒地转了转手腕。
……
院中,犹见隔壁邻家晨烟升起,烟火的气息弥漫在巷子里。
虞鹤生一大早赶来等着姐姐,此时在院外马车上等着,路过的人瞧见这漂亮矜贵的马车,低着头赶紧避让。
虞初雨出来后赶忙往门外去。风将她额前头发微掀过两侧,裙摆拂过门槛。
灵灵在院中躺椅翘腿躺着,瞅了眼,用自己的绳索关了院门。
“阿生。”
她看见虞鹤生便笑起来,她就知道他会早早来等着她。
虞鹤生拿着油纸包,垂头盯着院角下的虫蚁,闻声抬起头,朝她走过去。
“姐姐,你真的想离开这里,去那情况难定、又可能危机四伏的修行门派吗?”初日的光落在虞鹤生身上,使白净的衣袍覆上了层金纱,衣摆因风微微摆动。
晨光照得他的眼瞳如同琥珀,神彩璨然,藏着期许:“我们是不是可以去别的地方……”
虞初雨抿嘴,她知道虞鹤生并不想去云翎,虽不知是何原因。
她心中的念想,没有回答。
“阿姐,我们去找南姐姐帮忙,筹划好再离开。”他见她犹豫,知晓她心意,将自己的心思隐去。
“啊,也是,免得父亲遣人寻我们。”她走到马车旁,踩着凳子上了马车。
虞鹤生站在车帷前,静等片刻,绸帘突然掀开,他以为是姐姐饿了,正欲开口。
“阿生,何处都是有危险的,我知道的。我总是感觉你在家里越来越不高兴了,我们离开吧。”她说得肯定,这也代表了她的决心。
虞鹤生垂眸,院墙上的凌霄花野蛮生长,枝条垂在他脚边。
这些东西如此脆弱,大风一吹、烈日一晒就蔫了,却又在得到一点雨水后便生长得极好。
“鱼姑娘不同我们一起,她说在南姑娘宅子外等我们,走吧,万一姐姐被发现我们骗他们……”
她暗暗叹息,她出嫁前让阿生再好好想想吧。
“好。”
琅宅。
天展云舒,日提云顶。
湛蓝之下,琅宅明晰可见,院墙崭新,宅院前门中的石兽静守灯笼下。
鱼箓影才到南浅浅的宅子,便见他们门前停着一架华贵的马车驾来,样式与那日诗会别时宋家的马车一样。
他们假装路过,站在墙下避让。
片刻,马儿摆头呼气,马车停下,下来一个青衣公子,他玉簪玉冠,肤色比寻常人黑一些,像是长年在外。
他站在马车边上,抬起手,有玉手轻搭,粉白的襦裙,长发半披,梳着垂嬛分肖髻,蝶钗悬珠。
宅院门开了,走出一个月白衣裙的人。
“二位进来小坐片刻吧,虞二小姐还未醒。”南浅浅行礼,她垂着眸子等客人发话。
“多谢。”宋山昊点头,带着虞婉婉进去。
南浅浅看着下人将他们引入,转头看向站在墙边的二人。
“鱼姑娘也进来坐坐吧?”
琅宅屋檐下柱子是新木的颜色,雨链像是刚铸的,花朵绽放在院中,将一片深绿点染。他们经过长廊,拐过一处建得繁杂的院子,往一处四面无墙的屋子走去。
轩舍内,南浅浅招呼下人将点心、药材拿来,与他们说了鱼箓影来意,五人便坐在一檐之下
“听闻虞大小姐染了寒,这些是不错的药材,是五殿下赠于二位的。”
“多谢五殿下。”虞婉婉谢过。
不知过了多久,虞婉婉端坐得有些累了,焦躁地抿唇,一直望着门口。
“虞小姐要不要试试自己煎药?奴婢去叫二小姐起来。”见她有些不耐烦,南浅浅对她笑道。
“不必了,我妹妹我清楚。”她没有多说姐妹间的事情,指了指药材,又说:“山昊,我还从来没有熬过药呢。”
她与宋山昊走到院中,在药炉前坐下。南浅浅识趣地进了轩,站在鱼箓影二人旁边,低头守着。
“南姑娘坐下吧?”鱼箓影询问可否。
“姑娘有什么好奇可以问我,初雨恐怕没有这么快来。”南浅浅摇头,对她微微一笑。
她的身份不能如此,尤其在外人面前。
凡人的礼节皆如此,鱼箓影也不好多说,不知宗门是否也如此。
“南姑娘之前好像说认识我?”她是有些好奇,毕竟她的脸经常被友人调侃“见者难忘”,这并不完全算好事,就比如她每次逃学都被师父“不经意”地捉回去。
“姑娘好奇那我便说。”
她不喜与别人说她的往事,但对于这个鱼姑娘她不反感,便同她说了。
“我自生以来十四年都在京城,不曾见过你,只是心中隐隐有些熟悉之感传来,想与你亲近。”她说得淡然,脸上没有过多表情,鱼箓影却看见了她眼底的温柔,像春天花瓣落下,使湖水荡开细小的涟漪。
初见之时南浅浅对她很是客气,疏离中有着很明显的向着他们。
“当年家中出了事故,我被卖去买卖奴仆的樘楼,殿下赎了我,后十一年我都在泗水郡,在那处遇见了你们。现下因殿下命令留住燕城,不料还能遇见姑娘。”
“南姑娘与五殿下……”初见时他们同乘一马,五皇子似乎会听她的话。
南浅浅轻叹摇头,像是料到了她会问这些。
她瞥了一眼院子里专注熬药的二人,在她旁边跪坐,为她沏茶:“我父姓谈,父亲在外征战,我被寄在父亲的挚交于大人家中,我与殿下、邵小侯爷,以及于昭世子算是自小一同长大。”
市井传闻,谈将军私扣军饷,栽赃陷害于五皇子的老师,曾经的左相、现任的礼部尚书李棋。
“这些都是旧事,不聊也罢。”她脸上淡然,手指却捏得发白,察觉到视线,暗暗放松手臂:“家事自是不敢忘,姑娘见笑了。”
鱼箓影轻轻摇头。
谈家出事,独独赦免一个快及笄的女子,究竟是幸运还是惩罚?又或是因为其他?
她伸手去拿糕点,有些距离,宽敞的袖袍有些不便行动,在抽回手时不慎碰倒了茶盏,些许茶水溅到她手上。
“抱歉。”
她扶正茶杯,身侧的鱼符拉过她手臂,拿出绣着昙花的绸帕,一点点给她擦净手。
近忽是下意识反应,他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抱歉……”鱼符看着她,她的手已经被他清理干净了。
南浅浅安静看着他们,眼眸带了笑意。
“姑娘是修行人,我听说修行之人也可结为道侣,姑娘可要珍惜眼前人啊。”南浅浅说着眼底闪过一丝悲苦。
见她面有愁容,鱼箓影正欲安慰,却被轩外瓷盘碎裂之声所惊停。
“啊!”
他们快速看去,宋山昊一时不察碰到了正在烧着的炉子。
虞婉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抓过宋山昊的手臂,地上熬药的瓷罐碎了一地。
她慌张得不行了,拉开宋山昊手臂上的衣袍,查看他烫到的手臂,衣袍往里的皮肤有一块像是山峰的黑色纹路,如爬虫般蠕动着。
宋山昊脸色铁青,甩开她的手,她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一愣,反应过来,霎时他拉回她的手。
“方、方才碰到伤处了。”满眼情深,安抚道:“你也烫着了,我帮你吹吹。”
“去拿伤药来!”南浅浅对一旁候着的婢女道。
她回首,想对鱼箓影说她过去看看,却见鱼箓影冻住了一般。
“鱼姑娘?”她问。
鱼箓影抽回视线时,瞥见远处朝这边走来的姜舍渲,她对南浅浅示意。
姜舍渲行步匆匆,面色凝重,浑身散发着森冷,锐利的目光如同被夺了食的野狼。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来势汹汹的人,早早行礼,不敢多言,等着对方到来。
“虞大小姐是来寻二小姐的,不知宋大少爷是?”他走到宋山昊前面,声冷而疏离,只是简简单单看一眼,众人便吓得不敢多看。
“我来寻郤神医,他说想询问仙长救人之法,那日诗会未成,听说殿下带着端木仙长走了,想着郤神医会不会来此。”宋山昊干笑一声,没了之前的从容,他低着头,仔细看手臂有些抖。
“他不在此处。”
姜舍渲略过他,只是扫了一眼鱼箓影二人,往南浅浅身边去,他比她高大半个头,低头可以看见她长卷的睫毛低垂,双手交握,身上没有什么精美的配饰,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却越发清冷。
她没有看他,整个人是静的,一个下位者对上位者的尊重。
“带他们出去吧。”他的声音比寻常低,情绪低沉,似乎没什么兴致。
“你……”
姜舍渲闲适坐下,用布帛将还在煮着的茶打开,放在一旁,换了新的茶釜。
“虞小姐、宋少爷,随奴婢来吧。”南浅浅收回视线,将几人带离。
姜舍渲看着为首女子离去的方向,直至壶水沸腾,滚烫的雾气扑在手上。
琅宅之外,虞初雨看着虞家的马车最后一点角隐去,低头踹着石子,白色的绣鞋沾了些灰土。
“初雨,你这样像什么样子。”女音温婉,清如铃,使得斥责都像关心。
虞婉婉迈着莲步,蝶簪悬着的珠子轻晃,罗衫拂风。
“阿姐……”虞初雨轻声道,身子往后边躲了躲。
“你怎么还是如此任性,好不容易让父亲同意你出来散散心,你就这样乱跑,要是出了事还怎么嫁人。父亲让我带你回去,你不愿也不行。”虞婉婉猜到她并没有住在琅宅,小声斥责。
虞初雨闻言脸色微变,抿紧唇,掩下要反驳的心思。再等等,再等等她就自由了,她与弟弟就自由了。
“阿姐,我们回去吧,阿生还在等我们回去呢。”她选择逃,提着衣裙快步上了马车。
“你这丫头……”虞婉婉蹙眉,转身看向一边的青衣公子,眉眼笑开,如春水清润,她柔声道:“山昊,我们过几日再见。”
“嗯,过几日见。”他展颜回笑。
鱼箓影站在檐下,抱臂审视不远处的青衣公子,宽大的衣袖忽然被往后扯了扯,她侧头抬眸。
“需要我跟着吗?”鱼符道。
她瞧见了,弯了弯眉眼。
“好歹是修行之人。”
她说完往南浅浅的方向走去。
“南姑娘,可否麻烦转告邵公子,那琵琶的事还需再等等。”
岁冥音讯全无,那琵琶他们看不出有何关窍,只知一定与他有关系。
南浅浅顿了顿:“好,不必着急。”
琅宅内忽然传来一声陶瓷碎裂的声音,惊得鸟儿高飞,落叶纷纷。
“殿下刚从宫中出来,我要回去了,鱼姑娘下次见。”南浅浅收回视线,对鱼箓影笑道。
“告辞。”鱼箓影淡淡笑了笑,她看了一眼琅宅。
郤笑询前些日子所言似乎话中有话,中元节许是会发生什么。
……
近来城中似乎出了不少事,城南失踪了不少人,城中多了许多卫兵。
邵满羽时不时出现,送南浅浅赠予之物过来。
“阿鱼还没有他的讯息?”鱼符坐在桌案前,提着笔在黄宣纸上画着符。
“没有。”她站在他身侧看他画符,偶尔拿起来看几眼。
岁冥杳无音信,不知他是去做何事了,如何都收不到回信。
那云翎弟子,说好答复却数日不见踪影。
“好了,不过能用的只有两张。”他拿起一张灵气四溢的符纸给她。
“阿符真厉害,传送符可难写成了。”她朝他笑着,将符纸塞回去给他,让他收好。
万年前有仙族触犯天规,天道降下惩罚 ,仙族失去了瞬息千万里的能力。
如今她失去一半的修为,担心会出差错,偶尔会制符。只可惜符道修很难,他们学了很久才成功几次。
鱼符看了看外面:“我们再去跟着那宋少爷?”
那日在南姑娘的琅宅她看见宋山昊手臂上有山魑的妖印。鱼符在他身上施了灵术,一有妖邪之气便就会提醒他。
山魑盘踞深山,蛰伏雾林,从前待有人上山时将人掳去,现有传闻,山间有守神,可实现人的祈愿,求愿之人手臂上会出现黑色图案,图案群山交错形成一个无角的龙头,“守神”实现他们的愿望,他们为它献祭。
说白了就是用邪术获取更强的力量。
宋山昊最近没有异常,这几日借各种理由与虞婉婉“相遇”,据说快要完婚了。
这几日有人前去虞家商讨婚约,来人脸色铁青的离开了,传闻虞父取消了婚约,似乎是虞二小姐的婚事。
宋府前日宋家大少爷突然被宋家家主踹出了门。听人言,宋山昊说郤神医形迹可疑,是庸医,治坏了某家公子小姐,恐牵连宋家。宋老爷子将他踹了出去,说郤神医一直在府中,没治过什么公子小姐。这宋家家主很是信任郤笑询,也是不知为什么。
这几日那只狸花猫一直在灯盈居,期间时常离开,不知是不是本性如此。
灵灵还逗了它一阵,它完全不理睬,给它吃东西也是闻闻就扭开头去。鱼箓影发现时及时制止了灵灵,万一真是云翎弟子可就不好了 。
想到此处,她垂眸看着门口茸茸的灰黑小团。
乐现阵只能维持两、三日,它这过了三日了,难不成真只是普通的猫,她多虑了?
“歇息吧,待中元或许会有收获。”鱼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