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忽传明朗的男声,他原本是背靠着墙的,在她看过去时面向了她。
“鱼姑娘,虞小姐刚跑出来,没带银钱,想借住几日,正巧你不是要去云翎嘛,不如和我们一道?”端木燊抱臂侧靠着院墙,他笑开,两排乳白的牙露出来,笑得活泼。
“我、我不敢住客栈。”虞初雨低下头,难为情地攥紧衣角。
鱼箓影看了看虞初雨,又看了看端木燊。
真是瞌睡遇到枕头,这么巧……
“既然如此,虞小姐便住下吧。”她看向端木燊,好奇道:“端木师兄对弟子们都这好的么?”
“那当然!碰巧遇见虞师妹,她帮过我,我便也帮帮她。哈哈,我还急着去捉妖呢,这附近有妖邪出现,姑娘要不要我帮忙布阵护一下呢?”他说着挠了挠头,憨笑几声。
“捉妖?”她一路上倒除了邵满羽身上的,还真没有见过妖族,他们大都在妖域。
“是啊,不知道是什么妖,反正是妖就该抓,你可不知道妖有多狡猾,多坏,多啊呀!”他说着突然惊呼,怒气冲冲的看向罪魁祸首:“谁砸老子?!”
院墙之上,窜过一只狸花猫,它掠过时碎瓦片被带落,正巧砸到端木燊。
它似是被端木燊奇怪的喊痛吓到,反常地停下,盯着他看了许久,对他眯了眯眼睛,转头跑了。
“去去去,好在你没成妖怪,不然老子……”端木燊看着那猫的背影有些激动。一会儿,他转过头来,语气平静了许多:“不好意思啊,我该去捉妖怪了,虞小姐就拜托你们了。”
“……”鱼箓影见过不少人,不乏老谋深算、表里不一之人,这个云翎弟子看着倒是好恶都外露。
只不过为何他会突然出现,仅仅因为虞初雨?
“端木公子……”虞初雨突然抓住他的衣袖,脸上覆上担忧:“我弟弟虞鹤生不见了,能不能帮我找找?”
“啊?行啊,正好我路过你们宅子,顺便帮你找找。”他拿着剑离去,摇晃的剑穗时不时划过他手背。
端木燊走后,鱼箓影在屋子前左右看了看,叹息一声,只好让她住她的屋子了,如果她弟弟要来可就麻烦了,也不知一个姑娘好端端的怎么从家中跑出来了呢。
“虞小姐真要一同去云翎,摒弃一切过往?”她为她倒了茶水,将糕点盘摆放在她身前。
“是,我不喜欢这里,家中逼我嫁人,所以我要离开。”她手指摩挲着杯壁,盯着茶杯中飘动的茶叶。片刻又抬头看着她:“浅姐姐提过你很多次,说你帮人除邪捉妖,她信你,我便来寻你帮忙了。”
“多谢你信我,不过你们怎么知道我的住处?”鱼箓影太久没有与小姑娘相处,不知说什么,只好道谢。
虞初雨一愣,正欲开口时,门口传来敲木声,她看过去,身形高挑的人站在门口,未曾往里看。
鱼箓影与她道句抱歉,便起身出去了。
“阿鱼,虞宅那边有鬼灵的气息,我一路追着到了宋府便不见了,中元将至,许是地走魂?”鱼符将洞天灵虚盘、琉璃虚还给她。
地走魂,不上天不入地而得名。因害怕或是不愿转世投胎而徘徊人间的魂,他们无法修行,常附身于死物,靠偷食凡人魂魄存活。
据说中元节冥界会派遣很多鬼差行走六界,地走魂会在中元之前会大肆出现,便是为了避开无常使。
“虞小姐,我们还有些事情,你安心在此,灵灵会照顾你。”
她说完,灵灵不知从何处冒出,把姑娘吓了一跳,好在它长得乖巧可爱,虞初雨很快便接受了。
离开之时,鱼箓影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日露轩院,虞鹤生站在北边檐下,身子一大半被山石草木遮住。
目光冰冷,整张脸不加掩饰的阴沉。
他离开时,颈偏后侧若隐若现的黑色纹路,一瞬便不见了,仿佛是错觉。
他身上没有妖气,也没有鬼灵之息,难不成是修行邪术?
不太可能,那个云翎弟子在他们府上住了几日的。她的一位故人原是云翎弟子,曾告知她云翎下山的都是内门弟子,按常理说洞察力不会太低,或许真是她多心了。
……
虞府在京城南部,燕城北部。此时虞初雨离家,虞府门前却是平静如常,不像是小姐离家出走的样子。
不一会儿,几名家仆匆匆离开,许是去寻他们小姐了。
鱼箓影拿出一张符纸,施咒探灵,能探查二里地域,搜魂寻鬼。这符咒有些太耗心神,不过比起探灵术来说已经很好了。
“寻到了,同我走。”她摸了摸乾坤袋,随口一说:“有些后悔没有带灵灵。”
它能一下控制住很多魂体。
中元之前地走魂会出来觅食,滋补他们日渐消散的魂魄。为了此地凡人的魂魄不被迫害,他们要趁此机会将这些鬼灵收了。
虞府后院,破旧的屋子房门紧闭,窗户都被木条订得缝隙如丝,静谧无声,不知封着什么。院中有一斑驳锈蚀的铁笼,粗壮的树枝上有带着血迹的断绳。
井中,不出所料的他们看见了鬼灵,黑与白的灵体纠缠不休,都是凡灵,还有一条狗。人有老少,狗残腿脚。
鱼箓影蹙眉。
魂魄不可能缺腿残肢,除非生前所受折磨苦至骨,痛至伤魂。
“此处竟还有?”鱼符面露诧异,语气却没有起伏。
昨夜他出来寻过一次,除了虞府都多多少少都有鬼灵。此时的景象,不知是他法力低微未察觉,还是今日才出现的。
鱼箓影手抚上井边石,粗糙的石头磨着指尖。
这魂是收不完的,就像这井,手指十年如一日也摸不平。漠江域必须回到八荒之中,回归正常的轮回。
井中嗡嗡鸣响,仿佛魂灵的嘶鸣。
“尔等可愿再入轮回?”
她唤出洞天灵虚盘,待鬼灵们同意,将鬼灵统统收入。
此次倒是比锁灵绳那次好办许多,之前受人之托便盘问几句,那小妖只是让她帮凡溪,师父说命数有定,她便没有再管。
“我们分开行动。”鱼箓影抬首,将洞天灵虚盘与琉璃虚给了他。
时间不长,以她的修为,她可以将那些魂魄先收入乾坤袋中,所以不需要这些法器。
“我去城南。”他收好,点了点头。
分开后,鱼箓影出了虞家,将附近的出现的魂灵都收入乾坤袋中。
三两点雨水自天空滴落,片刻小雨点点,渗透地底,骤停,仿佛没有落下。
鱼箓影站在城北某处空宅避雨,她抬手去接,雨太小,过了一会才落了几点在她手上。
四周商铺稀少,放眼望去也就十几步又有家包子铺。
一个芙蓉面少年驻足,他一手扶额,似乎有些不舒服,脖颈处黑色纹路若隐若现。
“那是……离魂术?”鱼箓影咕哝,面露讶然。
铺子上的老板担忧的说了什么,虞鹤生没有理会,买了几个蒸饼便走了。
鱼箓影抬步想追过去,却见他前脚刚走,后脚端木燊便跟了上去。
她行了几步,还是打算跟过去看看。
城北屋舍纵横交错,一路向西北,越走越人烟稀少,方才跟着的人也不知往哪去了。
她走到一个分岔路口,众多荒废的屋舍间,她瞧见戴着狐面的郤笑询。
跟过去往里走,不见其人。眼前一座比寻常屋舍大一些的庙堂出现。庙前杂草疯长,牌匾落在地上草堆,写着“诛邪避祸”四字。
枯木残生,蛛结壁角。潮湿的气息漫延,不沾雨露的地上覆了一层厚厚的尘埃,边上被淋到的地方糊成泥浆。
门口处,露出点原来的地面,上面有步履形状的湿土,似是有人进去了。
她走入,见端木燊正巧出来,不见方才的郤笑询。
突然,他身侧袭来一个纸团形状的光球,它带着灰蓝色的光,速度快如闪电。
鱼箓影瞬息之间将一片冰翎甩出,手腕处的血色昙花浮现,将光球击落。许是用了太多功力,只听“砰”一声,像是有人摔下,但却不见人影。
有些许淡薄的灵术汇聚成符文,浮动高升,一瞬消失。
“怎么了?”端木燊瞪大眼睛,他未察觉,疑惑的张望着,看向鱼箓影:“没什么啊,鱼姑娘怎么会在此?”
端木燊的修为理应不低,但他却并未察觉。方才那施术的人已无踪影,那人的招术没有杀气,让人很难察觉,又或是修为极高,他们无法感知到。
她未回答端木燊,走近看着庙前的空地。这里是一个方形的场地,向中心凹陷入向下走到阶梯。中间凹陷一臂距离,没有任何东西,按理说庙宇前不可能如此陈设。
往庙里看去,一尊神像手持莲枝,紧闭双目。再环顾四周,四角檐下的铃铛轻响,在这荒芜寂静的地方略微怪异。
“端木师兄可见着其他的人?”她回身对端木燊问道。
“啊?没有啊。”他有些迟疑,往右下边瞟了眼,然后走了几步,他蹲下,拿起一个红色的绳圈:“这是什么,怎么像是戴在手上的?”
突然,四角的铃铛剧烈翁鸣,响彻整个庙宇,狂风忽起,灰土飞扬。庙前地上白光乍现,古老的文字浮现于脚下“阶梯”,圈着中心不断升起的石雕转动,最后消失。雕琢精巧的石狮子肃穆挺立,在一片荒败中略为异样。
“咳咳……这是怎么了?”端木燊起身,轻咳几声,抬手挥开扬尘。
“叮铃——”
“哐——”
四角的铃铛坠落,伴随着庙宇坍塌,里头的神像被梁木挡了去。端木燊被吓得一激灵,他后退至鱼箓影身前。
“鱼姑娘小心,许是妖孽的陷阱,现在都妖物可厉害了,连人族的法阵都会。”他唤出法器,拔剑挡住她。
庙宇其余三个角骤然崩塌,声音如同巨兽的脚步,宏大地压迫感倾覆。
尘土翻扬,如雾遮天地,四周灰蒙。其中仿佛有人影晃动。
待视线清晰后二人稍稍松懈下来。
“喵?”
一声猫吟吸引了鱼箓影的注意,他们看去,是一只花纹漂亮的灰白狸花猫。脖子下与四个爪子是白色的,额头上的花纹繁杂漂亮。
它趴在凹陷的地上,竖瞳睁视,侧过头朝着庙,不知是在看倒塌的庙,还是它面前都石雕。
鱼箓影想起方才的第一道符文,忽然有了猜测。
“这庙有问题。”她走过去,在小猫前面蹲下,猫儿侧头闭目,似乎不想理她。
“鱼姑娘会法术啊。”端木燊抱着剑张望庙里破败的神像,走到她身边。他似乎不喜欢这些生灵,低头瞅了眼猫儿,道:“它倒是睡得舒服,也是不怕被砸死。”
它的眸子是浅蓝色的,有些许碎金零落四周,像澄澈湛蓝的湖水。
鱼箓影将它抱起来,它竟没有一丝挣扎,它撇了一眼端木燊,似乎是想休息,闭目不动。
“姑娘不必担心,这庙我没发现有妖气,也没有邪物的气息。”
他忽然一拍脑袋,拿出一个符纸,又自言自语:“不对,这里怎么会有法阵呢,难道真有妖物来了,或者是沉水弟子?”
神像前,一道雪白的灵体幻化,她闭着眼睛,身穿荷叶边上衫,裙摆似羽,衣绸柔软的垂着,橘红、花青、墨黑三彩相间,如仙人临世。
端木燊一顿,剑柄指着她慌张道:“有有有,真有啊!”
“她是此处地仙。”鱼箓影压下他提剑的手。
她抱着猫儿对她简略一拜,端木燊一愣,连忙收剑抱拳一拜。
仙人手持雪色荷莲,不怒自威。
“尔唤数月吾,竟不知所唤者为何?”地仙睁开眼睛,她的眼睛是灰色的,似乎无法视物。
“我们不……”
端木燊开口打算否认时,鱼箓影怀里的狸猫似是不喜她抱得太紧,突然一跃而下,撞到了端木燊腰边的云翎玉佩,直踩他的鞋履。
她瞟了一眼,他身上的云翎派玉佩因天光闪烁,若七彩琉璃,流光环绕,似仙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