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初雨送他们离开后,想起自己落了东西,折回去寻。
她路过假山石,听见有人在谈话,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脚步一顿。
“方才你怎又不让我二弟子来提亲了,我二弟虽无什么出息,人还是不错的。”
“你总盯着我妹妹我如何放心?”虞婉婉压着怒,语气比寻常冷了许多。
“我哪有,你又不是不知我二弟本就爱慕初雨。”宋山昊低了语调,轻声与她说。
“还是我自己寻吧,张家有个小公子,人虽然顽劣,但对女子不错……”
虞初雨心口一抽,大姐姐明明知道她与那张家小公子不对付!
为何一个个都逼着她离开对她最好的人……
她眉头拧成麻花,嘴角撇下,提着衣裙跑向自己的院子。
入夜,虞鹤生来寻她,见她闷闷不乐,亲自出府去给她买她喜欢的东西。
申时,她被父亲叫去了厅堂,大姐姐与五姨娘坐在一侧。
虞父端着茶,抿了一口:“你姐姐同我说张家的小公子有意娶你,你是如何想的?”
“父亲,我不嫁人。”虞初雨看着他直言,她不明白为何女子就必须嫁人,她不愿。
“张小公子与你有过节为父知道,那便只能是陈尚书的二子了。”虞父像是没听见她所言一样,自顾自地说着:“陈二公子无正妻,大公子又早逝,你嫁过去便是未来主母了。”
陈二公子是无正妻,但是通房和小妾可是数不胜数。
虞初雨看了一眼大姐姐,今日果然没有一点要帮她的意思。
她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这两年前开始,他们似乎都变了,亦或是本就如此。
她哽咽道:“父亲,我不嫁。”
主坐上的人用茶盖刮过茶壁,闻言重重搁下茶杯,茶盖一跳,洒了半桌的茶水。
“呵,你再说一遍?!”虞父往常是暴怒的,今日却很平静,像一座烧了很久的火熔山,时刻准备喷发。
虞初雨攥紧衣裙,她知晓自己再说免不了家法伺候,犹犹豫豫半日不说话。她下意识去看姐姐,虞婉婉低着头,葱葱玉指捻着茶杯。
一直有虞鹤生在身旁,她都忘记了,大姐姐早就疏远她了……
“我、我不嫁人。”她有些势虚。
阿生上次没有说服父亲,他们计划好离开的日子了,她心有愧疚,想让父亲不要说亲,最后还是没有开口,免得麻烦生。
虞父盯着她,语言刻薄又冰冷:“为父已经收了陈家的聘礼,要不是宋家,你以为人家尚书府会看上你?”
“这几日你就好好待在府里绣嫁衣,若你不绣,姐妹一体,你姐姐也会代劳。”
还是如此,每当重大的事情发生,就如同当初冒犯皇妃之事,他们都将她“丢”出去,若不是阿生和浅浅姐,没有人会站在她身边。
外头又下起了雨,雨水顺着屋檐重重砸下,厅堂的蜡烛摆布奇怪,只有虞初雨是站在烛火里的,其余的人背对着幽幽烛火。
他们眸光如同暗中等待猎物的猎人,看着猎物在他们布置好的陷阱中。
雷声轰鸣,雷光将他们的脸照得惨白如纸。
雨水淅淅沥沥,有人撑着纸伞走来,靴履湿透了,底端与地面的雨水触碰,粘腻的嗒嗒声埋在雨水中。
他停在雨中,一身白衣如同鬼魅,乌蒙的天地看不清他任何神色。
虞婉婉面露不悦,她与五姨娘对视一眼,咬牙切齿,每次这个“独”子一来都会坏事。
他站了片刻,收了纸伞走进来,站在虞初雨后侧。
虞父瞧见他,想起自己总会莫名其妙放了这个二女儿。
他警惕地对虞鹤生说:“鹤生啊,为父已经收了聘礼,换了庚帖,你就别……别说了。”
他卡顿,被自己这个小儿子越发阴冷的眼神吓了一跳。
虞鹤生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死人的眼神,冰冷得刺骨。
虞父觉得自己害怕一个小辈太过失面子,轻咳一声,高声道:“这次不可能再退亲了,来人,即日起不得让二小姐出府,把门窗都给我钉死了,除了送饭的婢女,不许任何人进出!”
又一道雷落下,轰鸣阵阵,仿佛劈在了虞初雨的心口,有什么东西碎了。
上次还只是派人守着,将她关在西院。
她欲再言,被虞鹤生扯了扯衣袖,便闭了嘴。
随后虞初雨被关在了房中,说是钉死门窗,其实是派人日夜守着,不让她出去一步。
婢女拿来饭菜,她没有吃,坐在窗边。
片刻后窗户被敲响,她心中一喜,预将窗户支起,被虞鹤生按住,她只得见他腰间带着水光的玉佩,以及衣摆上少见泥污。
“阿姐很不高兴?我一会儿带你离开好不好,我们随便去什么地方。”
他声音有些无力,似乎又头疼了。
“你现在身体又不舒服了吗,为何还淋雨……”虞初雨关切地问,她垂眸看着窗沿,实在想打开,却被他制止。
“我们去找端木仙长好不好?我们去云翎,说不定那里有人能彻底治好你。”
窗外的人静了很久,久到她都以为窗外其实没有人,只是她的臆想。
“他应当要回来了,我代阿姐去问问……”
他一同意,虞初雨脸上终于有了笑颜,他透过半透的窗纸凝视了一会儿。
雨露没入地底,天净澈,浓墨晕染的天际星辰点缀。
“阿鱼。”
鱼箓影晃了晃神,鱼符不知何时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个花灯,什么也些地方颜色更深,像是沾到了水。
“如何了?”
他在虞府多待了一会儿,不过不是明明摆摆地留在府里。
“我们离开后,虞鹤生又出了府。过了一个时辰,他们都去了主厅议事,过了许久虞府有淡薄的鬼气出现。”鱼符本想将花灯给她,瞟见花灯纸壁沾了水,有细细的裂纹,又停在手中。
鱼箓影注意到,对他笑了笑,她拿过,又续言:“你可看见谁在场?”
他知道她会问,直言道:“虞鹤生回来了,宋山昊正巧出府,虞家众人都在。对了,我在离开虞府时看见了那个郤神医。”
宋山昊说虞鹤生午时不出府,虞婉婉说虞鹤生每月十五都会头疼,那个郤神医似乎看出了什么,又回去了,难不成也是落了东西。
那个虞家小少爷有些奇怪……
想到此,来燕城也有几日了,他们还未去收集魂魄,得在端木燊离开之前去寻一番。
灯盈居前,藏蓝色袍子的年轻人撑着纸伞,他盯着瓦下牌匾,雾蒙黯淡的灯光中字迹难辨,他却看了许久许久。
片刻后,他叩响斑驳的院门。
院门打开,却不见有人,这院子不大,郤笑询一眼便看见不远处屋檐下坐着的两人。
女子面容姣好,一双凤眼灵动清亮,脸上挂着比在县令私宅还真心实意的笑。一旁的男子没有什么表情,安静听着她说话。
“喂!你瞎啊!”
郤笑询闻言寻声,垂首才见不足他腰高的小童正叉着腰,对他的无视一脸气愤。
他的头上银白丝带绑着两个花苞,白丝带随风飘扬。
“请问小……姑娘,你们家主子在吧。”郤笑询折扇掩面,只露一双笑嘻嘻的眼睛。
“什么小姑娘?!!”灵灵想了想,它本来就是仙灵,没有男女之分,也就不与他计较了。
他笑着,灵灵捏着下颚端详,觉他面善,便决定大发善心帮他问一问,啪一下关了门。
“……如此待客之道?”郤笑询无奈自言。
檐下,风动树梢,抖落雨点。鱼箓影眼疾手快挡去将要落到花灯上的雨,她将花灯收进乾坤袋中,顿了顿,拿出一块昙花青玉的令牌,将它放在鱼符手中。
“这个你拿着,可以助你恢复修为和灵力,虽然只能发挥三层效用,但是有我助你。”她咧嘴笑着看他,余光瞟见荷绿衣袍的灵灵跑过来。
它停在几步外,在他们看过去才往前几步。
“来了一个蓝色衣裳的男子,腰间有一白玉笛。”
“好。”她听出是谁,但是想不出对方来此处的目的。
片刻后,藏蓝衣袍的俊俏“少年”被邀入舍,几人坐在前厅。
他随意的瞥了一眼周围,陈旧的桌椅、屏风与木墙,布帘遮住厨舍。
“公子来访是有何事?”鱼箓影觉得他眼熟极了,不确定他是否是虞府见到的那个神医。
“在下姓郤,名为笑询,我们见过几次的,不巧,我住在你们附近。”他扫了一眼屋子,“这里是我一位故人的旧居,听说有了新主人,前来拜访,不知是否打扰到你们了。”
“阁下是郤神医?”
郤笑询颔首,他没有带面具,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毛匀称,眼头斜下边有红痣,两眼对称。
看着便不是寻常人。
“本想待雨停了再来,没料才停了一刻便再下了起来,衣裳险些弄湿了……”
他将玉笛放在桌上,拿起备好的茶,茶盖轻刮几下,饮了口茶。
“这几日几乎都是。”鱼箓影顺着他的话回答,随意扫了一眼他的装束。
藏蓝袍子上凤凰花有一种异样的美,初见时他半披着发,没注意多长,此时高束的头发垂下,与肩膀同齐,为他添了些少年气。
“过几日中元节便到了,姑娘与公子不妨去逛逛?南街那几日很是热闹,许多百姓会到淮宸河放灯祭拜先祖,亦或是故去的好友。”
“我们会去的。”鱼箓影笑言,伸手又倒了盏茶,自己饮了。
“据说南旭国自千年前便是一国,从未被吞并分割,因此许多习俗都一样,这见怪不怪了。”他轻笑,嗓音温润,如谦谦公子。
与宋山昊的带着锋芒的温柔不同,他温润谦和藏着几分傲与独,亲善不是装的,那份傲与独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法掩盖了去。
面相看他也不是温柔那一挂的,大抵是因为他眼睛漂亮,看着又像刚及冠的少年人,让人觉得很好相处。
“郤神医一直在燕城?”
“不是,”他摇了摇头,看着她继续道:“我到此处一年多。”
鱼箓影移开目光,脑中闪过天仙桥边,张扬纵马的青年人,视线又落回去:“郤神医可认识邵满羽邵小侯爷。”
听说他经常被宋太傅遣去各种宴会,许是想让他入仕途,多多与人接触,或许知道许多事情。
“自然知晓,姑娘想问什么我都可以为你解答。”
“你可否见过他身上的一个绣花荷包?”
“荷包……听下人说是宋大少爷给他的,他们自小一起长大,五年前便开始疏离了些。”郤笑询回想,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姑娘问这些做何?”
“无事,只是受人之托随便问问。”
鱼箓影微低眼眸暗想:也罢,既然那个小妖灵不见了就不管了。
抬起时对上他的视线,他此时笑着,一双眼睛漂亮得很,眼尾微微上翘,眼珠似宝石般乌黑透亮。
“几个时辰前听闻姑娘在寻云翎仙长,姑娘也是修道之人?”他正色,认真询问。
“是,我们二人听说云翎派一年后招收新弟子,想询问入门之事。”
鱼箓影简单回答,她看着他毫无破绽的笑容,直觉他是比较麻烦的那类人。
“原来如此。”他言,望向门外,神色黯然。
屋檐雨滴如珠串,渐渐连成线,最后如瓢泼般倾泻。
灵灵晃着脑袋,拍了拍手上的书册,意图把雨点全部擦干。
院中歪树红绸浸水,重重垂着。
郤笑询收回目光,有些伤怀,对鱼箓影言:“传闻天上落下的水是神仙落下的泪,能掩盖所有气息,除了土地的,因为人死归土,神仙喜欢万物衰败与复苏的气息。也因此下雨时是鬼魂最是喜爱,若真能看见已故之人,也许也是一种幸运。”
“郤公子思念的人……”鱼箓影意识到自己多问,倏然停住。
“无事,这是宋老先生同我说的,只是突然想起。”他对她温和一笑,这次比之前的笑更为真实。
他收回视线,拿起自己的白玉笛。
她督了眼,明白他要离开,又听他言:“姑娘若想去云翎,可以多去寻端木,听说那位云翎弟子最受不了纠缠。”
“多谢。”她对他笑了笑。
翌日。
树叶被昨夜的雨洗刷得更加葱绿,瓦舍透着清新,石阶之上无杂尘。
屋外急促的拍门声连续不断,将遮日的云朵都拍散,日光铺撒。
鱼箓影将院门打开,见来人她微微一愣,没想到会眼前之人会出现在此。
少年人双手紧握,额前有些许汗渍,似乎是匆匆赶来,她背着包袱,头发有些许凌乱。
“能、能否收留我几日?”虞初雨紧张地摩挲指节,神情有些赧然地理了理耳边碎发。
鱼箓影不言,打量眼前这个姑娘,不明白她为何会来此。
“唉,这样说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