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城县令私宅。
屋舍立在雨幕下,满天辰光被乌蒙无形的云雾遮挡,檐下灯笼烛火一下一下颤动,颤颤幽幽,似是想攀上纸壁,迎接瓢泼大雨。
正堂之中,中年男人背对着跪在地上的女子,脸上粗犷的眉毛与黑灰的胡须,一双眼睛凹陷,烛光微小,投在他眸中。
他背着手,一双混浊的眼睛仿佛也攀上了火,怒意压抑。
“初雨啊,是让你去认识认识其他人,我怎么听说你一直和你姐夫待在一起呢,你……”五姨娘面带愁容,小声责备,作势想去扶她起来。
“够了!”虞父转过身来,低头怒视跪着的人,冷哼道:“给了你多少次机会了?”
“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如今已十七了,有人愿意娶就知足吧,别肖想什么名门贵胄了,也别妨碍你大姐姐嫁入宋家。”
“我没有!”她垂着头,双手握拳,指甲都快嵌入肉里了,不敢动半分。
“你没有,你以为那宋家长子将你姐姐的婚约推迟一年是为了科考?”
虞父猛掀桌案,冷哼一声,茶盏“砰”一声砸到地上,碎片与茶水一同渐起,滑过她颈侧,殷红渗出。
尖锐的碎裂声似乎将磅礴的雨声都掩盖。
雷声轰鸣,烛火似是也被吓住了,刹那间灭了一半。
“要么嫁,要么死,来人把她给我关起来……”他的脸半暗半明,眸中斥责与厌弃难减。
昏暗之中,五姨娘不免得被吓得浑身一抖。
她心中有些许害怕,虞父近来越发的喜怒无常,好在有这个整日犯错的二姑娘在。
虞初雨求助的看向五姨娘,往日五姨娘都会劝导几句。此时她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见她唇角若有若无的勾起,让她一愣。
谩骂声刺过屋檐,震得屋檐雨水砸在灰驳的石砖下。声音隔着宽阔的院子传到红杉门,看门的小厮垂着睡眸一下被惊醒,赶忙拍醒身边的人。
“快去把门闭紧了。”
歪树被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得歪七扭八,昏黑沉沉的天地下,雨水朦胧整个院子,花圃里洁白的栀子如缟素,铺满整个院子。
暗灯之下,家仆如同僵硬的尸体一动不动地候着,神情平静得像是一旁的灰墙,陈旧、麻木,已然是习惯了家主的脾气,好在大雨,外面的人听不见这争吵。
堂外传来两声轻咳,声音有些虚弱,缟色的一团在昏青天地中格外诡异。
屋内烛火摇曳,像是小鬼遇见邪煞一般害怕得发颤。
虞父和五姨娘突然无声了,虞初雨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抬首,虞父盯着外面没有动作,眸子如同那颤动烛火般缩动。
她往外面看去,有一白衣之人行来,似乎是因为病了,他走得极慢,此时下着雨,他的脚步声却轻得几乎没有,只有连绵不绝的雨声倾注天地。
面若芙蓉的少年人走近,虞初雨清润的眸子亮了起来,无声叫了句“阿生”。
“父亲……”他挡在虞初雨身前,作揖行礼,而后又面无表情道:“有要事相商,让姐姐回去再想想吧。”
“阿……”虞初雨闻言立即开口,她皱起秀眉,想同他说这次她决不答应。
“父亲,前日你让我查的事情有结果了。”
他背着一只手,握拳转腕,像是在摇头。
这是他们的暗号。
虞初雨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弟弟会帮她,但是心中还是高兴不起来。
“回去闭门思过吧。”虞父思索片刻,甩手冷哼,不再理她。
……
西院。
珠帘被一只白净修长的手拨开,叮当碰撞声动听得如碎星崩散。
虞初雨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发呆,听见动静才回过神来,侧目看过去。
“阿姐在这啊。”
虞鹤生走过去,他端着药瓶,放在一旁,在她身前蹲下。
“我方才去寻端木公子,他留了信和银钱,说今日不回来了。”
她起身,走到屏风旁,在矮椅上坐下。虞鹤生拿着药瓶走过去。
“我帮阿姐处理伤口。”
她没有拒绝,习以为常地侧身往前靠。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所知所学皆一样,这是她最喜爱的弟弟。
他沉默地为她上药。
“阿姐喜欢姐夫?”他毫无顾忌地问,手中的瓷瓶顿了顿。
虞初雨身体一僵,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转头看他,让他的手空悬半空。
虞鹤生盘腿坐着,手支着下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勾唇笑了起来。
一笑如春水,无色芙蓉面。若不是面无血色的话,倒也能与京城乐词公子司同纪般更多闺阁小姐喜爱。
他知道虞初雨只是看人多,与男子待在一处太过羞赧。那宋山昊缠着她,他怎么不让姐姐出府,宋山昊都有机会到虞家来。
“阿姐还是想去修道?”静默间,他的嘴角垂下,没有掩饰自己的心闷。
“听说云翎很漂亮,端木公子说我资质极佳,阿生,我想去,我不喜欢这里。”她拉住他的手臂,眼眸渐渐湿润,耷拉着眼皮,萎靡地看着他衣袍上叠交的银白暗纹。
他没有言语,低下头看着她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仙长说你与我一样,你随我一起走吧。”她忽然坐直,对他笑了笑,眸子含着希冀,无比期待他答应。
少年人微张着嘴,手指攥紧,不知过了多久,才轻声道:“好。”
虞鹤生出了她的屋子,站在屋外,直到屋内暗下,才动身。
此时雨停了,树下躲雨的鸟儿展翅,掠过西院往主宅飞去。他望着飞翔的鸟儿,捏住拇指,轻轻抚摸光滑的扳指。
檐上斜伸着的树叶闪着微光,积水时不时落在瓦片上,顺着屋檐滴滴坠下。
琅宅门前,下人备好马车,正等着宅子的主人。守门侍卫打开棕黑的门,候在一旁,为首之人华袍锦衣,身后跟着一个隽雅清丽的青白衣袍的女子。
姜舍渲上马车前顿住脚步,转身盯着南浅浅。
“沈家宴请,你当真不随我去?”
南浅浅没有犹豫,摇头道:“今日身子不适,殿下自己去罢。”
他闻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上马车时,他扫了一眼院墙边低头避让的一男一女,随了她的意。
待他离去,南浅浅走到院墙下的两人身旁。
“鱼姑娘,过来吧。”
她带着他们前去拜访虞家。
婢女将他们引至前院的廊道,而后由南浅浅带着他们去待客的桂院,她看起来经常来虞府,轻车熟路地绕过建造曲折地廊道。
他们路过芭蕉树,有人声越来越近,南浅浅突然停下,她退了几步,似乎想要回避。
鱼箓影抬头看了一眼鱼符,想他们是不是该再往后退一退,他们六感要比凡人敏锐,对于不远处的话语听得一清二楚。
“初雨妹妹,你不觉得鹤生很奇怪吗,每次晌午约你出去,他都阻止,快晚些时候约你,他拖着病体也整日跟着。”一个声音稍稍清亮的男子轻声道。
“姐夫不要乱说,姐姐要我陪她我才答应和你们出去的。至于、至于阿生,他想让我陪他,我自然要陪他。”虞初雨温吞,后又越说越急。
“山昊,你总介绍那些玩世不恭的公子哥给她,她当然不愿出去,怎和鹤生有干系?”
“如此才怪啊婉婉,方才我同你去书房寻她,他们俩一直在一起,不见一个下人,他年纪还小,如此失礼,你该好好教他才是。”
四下骤然寂静,都被他一番话惊到了。
“你胡说什么?!”虞初雨突然喊道,她似是气笑了:“阿生可比你有礼节多了。”
虞婉婉蹙眉,关切地说道:“初雨,鹤生确实有些奇怪,午膳后想带你出去,他自己不出去便罢了,却也不让你出去,父亲也听他的……”她顿了顿,岔开话题:“姐姐也是为了你好,父亲的事我听姨娘说了,姐姐也不愿你嫁一个老头子,山昊的二弟为人正直,他愿意帮你,你若定下,父亲也就没话说了。”
她欲言又止,被虞初雨打断:“不说了,我要去找阿生和端木仙长。”
脚步声渐渐远去,剩下的二人叹息一声,似乎还有话说。南浅浅转过来看了他们一眼,有些歉意,指了指后方他们来的路,似乎想带着他们往另一条路走去。
正当他们要抬步之时,一抹藏蓝色直直掠过他们。
郤笑询在拐角驻足,回眸对他们奇怪道:“为何不走?”
似乎只是搭话,说完他就抬了,根本来不及制止,人便已经走入拐角。
“宋大少爷原来早到了,在和未婚妻子培养感情?”他声音温和,谦谦笑意尽在言语中。
如此如沐春风般的俊美青年,让人难以怪罪这突如其来的冒昧之感。
“神医说笑了,我们正商讨婚事呢,”虞婉婉脸颊通红,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过后又道:“我们移步桂院?他们都在桂院。”
“好,”郤笑询往拐角看了看,又道:“后边还有四位,一同过去吧。”
“四位?不是就请了三位……”宋山昊讶然道。
“是啊,来了一位再睹惊鸿的人间客。”郤笑询扬了扬不知哪里得来的折扇。
四位,郤笑询过去时,鱼箓影便察觉到了身后慢慢行来的司同纪。
他走至南浅浅身侧,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女子。
南浅浅愣神,露出疑惑,看向身侧这个多出来的“庞然大物”时,一张脸有一瞬的呆滞。
“南姑娘没见过我么,如此好奇。”他对她一笑,似那阳春三月的雨,将积攒已久的灰尘都冲得干净,露出原来的翠青。
这个人很少笑的。
不知他们有何过往,鱼箓影盯着地面佯作不好奇。
南浅浅很快反应过来,她不知如何应答他,恭敬道:“司丞相,一同过去吧。”
她没有多说,似乎不想有过多纠缠。
桂院中,虞初雨趴在砚台边上,看着虞鹤生提笔在白宣上书写。
一旁廊柱栏上,一个棕青衣袍的男子曲起一条腿坐在上面,眼望高天。他下巴宽厚,鼻梁不高不低,眼如柳叶,眉毛似剑,野蛮浓厚,看着就是一个憨厚正经的人。
虞初雨随意瞟着四周,看众多翡色中盛开一团团娇美的花朵,视线中夕岚桃纹襦裙的女子缓步行来。
她惊得跳起来,扯了扯虞鹤生,走到虞婉婉面前。
“阿姐,你们怎么也来了?”她目光扫过她身后的一众人等,他们二人来做什么,明明只请了南浅浅和她的朋友,方才还发生了一些不愉快。
虞婉婉拉过她的手,对她莞尔,柔声道:“山昊请郤神医来给我诊脉,听说你们在此开宴,鹤生不是每月十五都头疼吗,顺带过来帮他看看。”
“可以吗?”虞初雨闻言一喜,听说郤神医是只帮宋家的人医治,她以为神医都是高傲的,不愿为他们这种小门小户治病。
她身边安静站着的少年人一动不动,眼瞳微不可查地颤了颤。他悄悄瞥了一眼几步外的端木燊,收回视线时连带鱼箓影两人一同注意到了。
“浅浅姐不是要寻端木仙长吗?”他突然开口道。
虞初雨看向一旁静静等待的南浅浅。
“浅浅姐,端木仙长已经知道你们的来意了,他在那边,”她看了一眼檐下的人,而后一把拉过虞鹤生,对他道:“阿姐他们进去了,你随我进去,让神医帮你看看。”
虞鹤生目光斜睨过院里的石桌,片刻后点了点头。
少年人有些奇怪,病着却不太愿意看大夫。
鱼箓影收回目光,身后藏蓝衣袍的人听他们言语,极其小声不屑道:“呵,哪找的丑衣裳。”
语毕,他抬步进了屋子。
“他在说什么?”鱼箓影疑惑,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余下四人站在院中,鱼箓影与鱼符行至身着棕青衣袍的人面前。
这个人他们好像之前在客栈里见过,那日同沉水派吵架的人。
他见他们过来,抱着剑,没有其他动作:“在下端木燊,自云翎而来,到此一月有余,听说姑娘千里迢迢来寻我?”
“我们前来是想问问端木仙长云翎如何招收弟子?”鱼箓影对他浅笑道。
他闻言竟有些失落:“这个啊,还以为你们寻我是去除妖的。”而后又咧嘴笑起来:“你们来早了,一年之后我们云翎才招收弟子,由大师兄和大师姐负责,大师姐在京城西边的离弓。”
“端木师兄不可以代招弟子吗?”鱼箓影看着他问道。
眼前的女子神情清澈、认真,端木燊一时被恍了眼睛,暗想这姑娘和他大师姐一样好看,一定也很善良。
师父说明年要多招些弟子,不过资质这方面大师兄和大师姐看的才准。
他抬起一只手捏着下巴:“我不知啊,我得问问大师兄,不然他生气。”
“多谢师兄。”
“你们等我消息吧,我要去捉妖了。”他看了一眼院子,对他们道。
目送他离开,鱼箓影暗想,这附近并没有任何妖气。
“司丞相不去将军府参加宴会?”南浅浅真想不明白他为何来此。
“路上遇见郤神医,正巧打算去拜访宋太傅,便随着他一同过来了。”
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与十年前他那张孤僻冷倔的脸,有些割裂。她不想再聊,看向远处的鱼箓影二人,对他们点了点头。
“从不见你帮助生人。”司同纪督视他们,目光落在俊俏的青年脸上,有些不悦。
“我与鱼姑娘投缘。”她说着,往鱼箓影那边行去。
“鱼姑娘要回去了么?”
鱼箓影对她颔首。
“我们进去与他们拜别便离开。”南浅浅淡淡地笑道。
她带着他们进去,虞婉婉轻摇团扇与宋山昊站在靠窗的地方,看着诊脉的弟弟。
郤笑询眉头紧皱,见少年人一脸冰冷,带着诡笑小声道:“公子脉象怎如此……”
他没有继续说,少年人握紧拳头,警惕地盯着他。
“无甚么大碍,我开一副补气血的方子给你。”
一切结束,他才发现其他人都在看他们,他起身退开,看了一眼刚进来的鱼箓影,狐面之下的眼睛似乎是笑着的。
“浅浅姐要回去了吗?”虞初雨走过去,依依不舍地看着她。
“是,前来告辞。”她眉眼柔和。
“好吧……改日我和阿生去寻你玩。”虞初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