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鱼姑娘是别有用意吧?”南浅浅小声询问,她没见过邵满羽主动追着姑娘跑。
邵满羽目光落到路旁的打理过的花草之上,脸上浮现一抹红晕,欲言又止。
南浅浅一直盯着他,沉默片刻只好妥协。
“几个月前她去你们那个清宣书院之时我看见了她,就……就偷偷去打听了她,百姓们说她接下了凡家闹鬼的悬赏,他们应当是路过的修行之人,我有事想问她……”他的视线下意识往身侧看去,是想去看背后背着的琵琶。
“果真?”她随着他视线去,又奇怪道:“这琴有些熟悉……”
“是于昭的。”
南浅浅一愣,眼前闪过十年前那个永远对她洋溢着温柔笑容的少年,她忽然有些眼酸,睫羽低敛。
……
鱼箓影握着鱼符手,手心的冰冷让她更为清醒,不知过了多久,她松手,被他下意识握住又松开。
她靠着背倚,闭目休息,待远处隐隐约约有人过来时,她才起身相迎。
“鱼姑娘!”远处邵满羽对她招手,满脸的喜悦攀上眉梢。
一旁的姑娘笑着,目光柔和,衣摆因风而起,若翩翩飞舞的蝴蝶。
乾坤袋中,鸣生玉剧烈颤动,突然变得很烫。
鱼箓影看向越来越近的二人,眸中掠过一丝惊诧。
初见南浅浅之时,鸣生玉并没有动静,酒馆再遇之时长才有反应,不清楚是否因为她。
她视线移到邵满羽身上,他身后背着的东西只露了一些,看着像是乐琴。
他们二人来到亭下,四人落座。
“鱼姑娘可否帮我看看这个?”他将崭新的琵琶交给鱼箓影。
琵琶通体玄黑,冰玉天弦,只有三根弦,断了的那根弦缠在山口。
“这琴很新。”鱼箓影低头查看,手抚上琴弦,感到青松般的仙气自琵琶中溢出。
“这琵琶是我一个朋友留下的,二十多年未见变化。”风带着点清凉的意味,将他高束的长发轻轻吹动:“十年前,我曾在这琴上看见他的魂……我问过端木仙长,他看不出什么。”
“你为何这般确定不是因为太过思念而看错了?”
鱼箓影将琵琶拿到身前,微光浮现,顺着板面的纹路将琵琶包裹,琵琶原本微弱的灵力此时动荡开来,暗色的灵力流转,它像一个漩涡,将她的灵力都收纳其中。
她惊觉,这是件仙器,只不过灵力太过稀薄,难以察觉出其的灵性。
邵满羽沉默地注视琵琶,眼眸翻涌些许波澜,神情也逐渐复杂了起来。
“我不知道,就是觉得是他。”他言。
南浅浅看着他的模样,在一旁静默不语。若他还在,此时应当建功立业了吧。
“于昭是长公主的遗孤,我们自小一同长大,情感深厚,鬼神之说,若他真的还在这尘世,我们希望能帮他解脱。”她言,脸上没有其他情绪,语气上却低落的些。
“它是件不错的灵器,我的修为不高,可否等几日,我传信于我朋友,让他看看。”鱼箓影沉思,犹豫不定。鸣生玉躁动,他们之间似乎有什么关联,也许需要问问岁冥。
本想直接借来的,只是他们相见不过两、三次,如何能全然信她。
“好。”邵满羽闻言道。
他踌躇了半天,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姑娘要在这停留很久吗?燕城有许多好地方,有机会不如去看看。”
“邵公子可记得那日燕城初见时?”她将琵琶还给他们,语气有些关怀。
“记得啊。”他答。
“公子可记得你那荷包?”
“怎么你也问……”没想到她是问这个,邵满羽讪讪地笑:“那东西我扔了,我一个大男人拿着那秀气的东西多不好。”
“如此……”鱼箓影了然,又笑言:“那我们就此告辞。”
她站起来,腰间环佩碎珠相撞,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鱼姑娘。”几人随之起身时,南浅浅忽然出声。
鱼箓影目光落到她身上,静待她言。
“满羽之前所说不假,我确有话想说。”她上前几步,轻声道。
她的嗓子好了不少,但还是有些沙哑。
“南姑娘但说无妨。”她站定,一旁的鱼符却没有停下,在几步外等候。
“初见之时,我便感觉你有些熟悉,我是不是从前见过你。”在清宣书院时,她看见她,便觉得好似认识了很久。
看见她这一直不变的神情,仿佛离所有人都很远,让她的心会莫名沉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一般,觉得这个女子不应该是如此。
鱼箓影一愣,没想到她会说这些。
“未曾见过,我与阿符到此不过十一年。”其中六年都未曾离开泣翡。
她思来想去,十一年里遇见的不是鬼魂便是鬼魂,活人见得不多,更别提他们这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
“这样啊,抱歉。”南浅浅垂眸,声音轻轻的。
鱼箓影二人先一步告辞,通过长廊往外去,只行几步突然停下。
不远处,出去的唯一一条路旁,有一白袍男子与桃红衣裙的女子畅快相谈。
她觉得此时似乎不该去打扰他们,于是便驻足。
余光忽然有东西一动,看去便见对面的折拐的长廊上,一位玉面少年站在假山石后面,冷冷盯着桃红衣裙的女子的方向。
“那是虞府的小公子虞鹤生,”南浅浅指的是长廊上的公子,又说起远处的一对男女:“那边的是虞府的二小姐虞初雨与宋府的大少爷,姑娘过去也无妨,应当只是闲聊等着虞大小姐罢了。”
鱼箓影顿了顿,想着他们应该是认识,于是对她点头,与鱼符往外去了。
长廊拐角假山竹枝穿插,挺立迎风,转角之处,被繁杂的叶子遮挡了半数,地上有些碎石,与一节败竹一同铺散。许是前些日子风雨太大,将他们打落,因为无人会来此处便没有打扫。
鱼箓影缓步行去,拐角突然出现一抹白色身影,他似是被碎石与倒下的残竹拌到,二人应当猝不及防撞上。
一瞬间,她被身后的鱼符一回拉,后脑勺撞上他胸膛,而那白衣公子则是抓住了一旁的廊柱,免了一头栽下去的狼狈。
虞鹤生抬头,看见她时一刹怔住。
对面女子面若寒昙,长睫如羽,凤眼如星般通透明亮,眼尾朱砂痣与这寒昙的面容相衬使得这容颜更为惊鸿。
站稳后他眸子忽然冷下,不明其因,手摸了摸拇指上的扳指,脸上也失了表情。
“抱歉。”鱼符将鱼箓影扶稳,对他道,语调淡漠如常。
她看了眼他,又看向对面的少年人,少年人面色如纸,神色黯然,一股弱不禁风地病态。似乎因为被看见窘态而冷了脸,她便又道:“是我没注意,不好意思。”
“无碍。”
他看着鱼箓影便拉着鱼符的衣袖自他身边走过,凝视一会儿便收回了视线。
临水亭下,南浅浅督了眼靠在柱子上的邵满羽。
“满羽,这附近都是些贵人,你不如去送送鱼姑娘他们?”
话未说完,邵满羽已经明白了她背后的意思,快步往鱼箓影他们的方向走去。她赶紧跟上去,怕他那急性子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
“南姐姐,邵大哥这是怎么了。”虞鹤生迎面走来,似乎只是随意问问,并没有在意,他又继续:“是去找姐姐?姐姐在那边,我们一同过去吧。”
“嗯。”她回应道,她看他一直略显苍白的脸,因虞初雨说的久病缠身,没有多问。
露轩院门前,灯笼点燃,此时又起大风,火光微现,不太明显,将檐下的暗淡覆盖。
墨青缎衣裙的婢女拿着一把纸伞,撑开将虞初雨遮在伞下。
一旁的宋山昊轻摇折扇,面带温和的微笑,目光不加掩饰地看着她。
寂静间,落针可闻。
“阿生快出来了罢。”虞初雨看着婢女问道,她手指微微捏紧衣袖,目光没有一丝飘摇,认真询问。
“听说你们府上来了位云翎仙山的仙长?”宋山昊似乎是想缓解她的紧张,岔开话题道。
“啊?是,仙长是我们府上……”
鱼箓影二人沿着假山走过,抬步跨过门槛时停住了,她撤回脚步。
假山边上竹子轻轻晃动,浅淡的竹叶香带着些湿气飘忽院间。
后侧邵满羽等人正往这边来,邵满羽见她停下,不经意的放慢脚步,有些犹豫的顿了顿,还是继续前行。
“姑娘怎么回来了?”南浅浅面露惊诧,相迎过去。
一旁白衣少年若有若无地看了对面二人一眼,悄然无声地退开。
“南姑娘可是与虞家相识?”鱼箓影问道。
“姑娘想问何事,一道过去吧。”她示意虞初雨的方向,对她点了点头。
露轩院门前。
虞初雨时不时看看地上、看看一旁的竹景,局促不安地踢踢脚,直到身上的视线移开才抬起头。
“初雨。”
熟悉又温和的声音响起,她看去,南浅浅月白缎襦裙,身上没有什么饰品,却如月般洁白美丽。
“浅浅姐姐!”她提裙跑过去,像是有了倚仗般,握住对方的手,细声诉说:“他一直看我,我……”
少女面若桃花,卷翘浓密的睫毛轻轻扇动,杏眼水汪汪的,脸颊红润。
“大小姐没有出来?”南浅浅轻轻拍她的手,让她定下心来。
“大姐姐病了,所以阿生陪我来的。”她辗然而笑,忽抬起头环视一圈,不见那个少年的身影,又问道:“阿生呢?”
她目光落到两张陌生的面容上,双眸闪过惊色。
“这位是鱼姑娘与鱼公子,他们是来寻云翎仙长的。”
“仙长?他今日去除妖了。”虞初雨答道。
“除妖……”鱼箓影重复着。
风起呼啸,让人心生怪异之感。
天色渐暗,天边云朵背着余光,如一只晦暗的凶兽,将点点余辉吞并。
竹林沙沙作响,将周遭的声音都灌入这庭院轩舍,暗处似乎有什么在盯着。
片刻又寂静,回过头时,南浅浅正与虞初雨聊着她弟弟的事。
眼下宴舍里已经有人出来了。
姜舍渲以伤病为由提前离开了,冲着他来的贵门子女自然也离开了。
宋山昊靠在墙边,审视般的在他们几人身上来回看。
露轩内,一个穿着华服的女子跨过门槛,她的衣摆、宽袖是绣工精细的牡丹花绣纹,珠钗玉镯,红唇鹊眼,眉眼也带着几分跋扈傲慢。
婢女为她打着伞,身后黑衣侍卫肃立,刚毅如铁的脸庞没有半分懈怠。
她瞧见门口的几人,面带轻慢。
“这不是五哥的婢女么,怎的不去服侍五哥,反倒在这伺候别人的主子。”
“参见公主殿下。”众人俯拜。
鱼箓影与鱼符拱手而拜,却未言语。
姜雯秋勾唇扫视,目光停在两个穿着不错又从未见过的人身上,她脸上浮现不悦,正要开口,却有平静淡漠之声传来。
“殿下,他们是往仙山而去之人,不知我等的礼节,无意冒犯。”南浅浅言。
“我让你抬头了吗?”姜雯秋并未在意,在她看来不过是些招摇撞骗的人罢了。
她摆手让他们起来,视线从他们身上再度扫过,她有些不耐,高声问道:“邵满羽呢?”
“小侯爷……”虞初雨闻言,往自己身旁看,原本还在的邵满羽早不知何时溜了。
“小侯爷应是去寻五殿下了。”南浅浅接道。
她依旧带着温润的笑,姜雯秋越看越觉得刺眼,倏然,她嗤笑一声,扯下腰间的玉佩,朝着她的脸砸了过去。
“谈浅浅,别以为有五哥护着你,我就不能把你怎么样了。”
她不避,刹那间,身上覆盖了一片黑影,司同纪墨衣罗绸挡在她身前,衣袍随之行动,上面的梨花枝随风飘动,栩栩如生。玉佩砸到他衣袖,最后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司哥哥?!”姜雯秋惊诧,没想到他会护着南浅浅。
“听闻五皇子要选妃,我不日才被陛下催促,过来瞧瞧。”司同纪笑道。
“你……”大抵是直觉,姜雯秋恼怒地瞟了眼南浅浅。
“我记得你认识沈将军家的小女……”他说着垂下眼帘,看着有些犹豫。
姜雯秋了然,以为他欲言又止是因为害羞。
“沈小姐方才已然离去,司哥哥你来晚了,不如我找个时候,邀她赏花,你将邵满羽也带来?”
“五公主你也知我与你五哥,以及邵家不和,就不要为难我了罢。”司同纪故作为难,轻笑摇头。
一旁宋山昊看准时机,上前一礼道:“五公主,我与邵小侯爷相熟,不如……”
姜雯秋轻蔑地督了他一眼,他是太傅家的公子,倒也不是没有资格帮她:“可以。”
最后她没有再说什么,想着邵满羽的事情便抬步离开了。
宋山昊也不恼,看向一旁的虞初雨,笑道:“初雨妹妹,明日我想去探望探望婉婉,能否请你帮我告知一声?”
“我们宋府上有位神医,我想带去看看婉婉,她总是病着,我不放心。”
他似乎真很担忧,眉头紧锁,眸中尽是关切。
“大少爷如此说,宋老爷子那边我不好交代呀。”一个清列如低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露轩内又行来二人,一人看着不过十五,一双眼睛却很锐利;一人手持白玉笛,手腕处有颗红绳串着的橘红色玉珠,脸上戴着半张狐面,露在外面的半张脸棱角分明。
“郤神医放心,爷爷那边我自会言明。”宋山昊翩然笑道。他眼底没有笑意,甚至闪过一丝不快,像是厌烦这个每次都碍事的人出现。
“既如此,那我便随你们去。”郤笑询抚摸着手上的玉笛,笑意未减。
二人相谈结束,宋山昊朝虞初雨走近,满脸温润的笑。
“初雨妹妹可欢迎我?”
“你、你要来看大姐姐便来,与我何干。”她慌忙往南浅浅身边靠,赧然垂下眼眸。
宋山昊盯着她浅笑,目光扫过南浅浅时笑意淡了许多,他见他们不欢迎他,识趣地退去。
林间鸟儿惊起,突然传来腐朽木块的气味,薄薄一层弥漫在空气中,院子北边昏暗的檐角下,一团黑影悄然退去。
鱼箓影回眸,看见郤笑询对她付之一笑,仿佛只是意外相视客气一笑。
“初雨能否等仙长回来时派人告知我一声,正巧满羽想去拜访一下虞叔。”南浅浅温柔地拉着虞初雨,对她莞尔。
虞初雨偷偷瞟了一眼宋山昊离去的方向,想着她未来姐夫也要来,如果南浅浅在她会安心很多,便点头应下。
她同他们相谈片刻,去寻找弟弟了。
鱼箓影对南浅浅道谢,告知了他们的住处,离开时,她最后看了一眼轩露院。
她没有感知到此处有他们要找的东西,难不成预世仙人又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