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该来迎我这个老匹夫的。”
他少时便伴当年还是太子的圣上左右,如今与圣上有了嫌隙,怕连累了他。
“学生的如今是老师扶携,怎敢不来。”
李尚书闻言,神情未变,眼底一片慈爱,暗暗点头:“陛下是位明君……”
“我听闻宋老爷子家中来了一位神医?”
行船在码头停下,雕琢华贵的马车停在不远处,司同纪将老先生扶下船,往马车走去。
“是,老爷子卧病多年,他来了不到半日,老爷子便清醒了,这半年过去,如今已经能下床了。”
“学生找个日子去探望探望。”司同纪将纸伞递给婢女,先行上了马车,等着搀扶老师。
……
华鸢街的一处书肆,两张引人注目的脸频频让人为之停留,鱼箓影二人停在酒肆外摆在许多花盆前。
茉莉花淡雅的香气弥漫,混杂在书肆香炉的烟云之中。
“邵公子找我何事?”
她不在意那些目光,不过时间久了还是蹙起眉头来。
“鱼、鱼姑娘,过几日京城东郊有诗会,可否邀你一去?”他此时完全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衣袍柔顺的垂着,有些局促地抓紧马绳。
“就这些?”
鱼箓影以为是有什么奇异之事,不过他确实不知道他们是做什么事的。
她视线落下,停在他腰间的荷包一瞬又离开。
“此次诗会宴请了许多人,我听说有云翎的仙长会来呢!南浅浅你记得吧,她之前还有话没对你说。”邵满羽见她似乎没有答应的意向,有些慌忙地抓了抓头。
“好啊,京城东郊是何地方?”
那姑娘合眼缘,她瞧着她很不一样,也不知先前他们去任府做何。
思忖间,她余光瞥见邵满羽身后有人走来。一张精雕玉琢的脸庞,眉眼带着冷,衣摆上的虎纹栩栩如生,似随着他的步伐而行动。
“鱼姑娘?”邵满羽看着她透着光亮眼眸,顺着她的目光回身,便看见一个身形颀长的墨衣青年走来。
“阿鱼。”鱼符轻声言,似乎只是一个招呼,他走到她身边便安静待着。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笑问。
“鱼姑娘,这位是……”邵满羽一愣,心中莫名觉得不妙。
“我的朋友,名鱼符。”鱼箓影看了一眼鱼符,同他言。
“这个姓倒是少见,你们遇见倒是缘分。”邵满羽感觉他们关系不一般,捏紧了手。
“他只是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了。”她摇头直言,没有过多解释为什么,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邵满羽有些尴尬地摩挲指节,回答起之前的问题:“京郊在华鸢桥以北,是京城外的一片荒地,景致极好,听说原先也是要并入京城的,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没有,现在应当是燕城东郊才对。”
“浅浅姐今年会陪舍渲哥去诗会。”他身子微微靠近,忽视一侧难以忽视的目光,声音猝然变小:“听闻是他母亲让他选侧妃,你们行走天地的人一定很少见过吧。”
鱼箓影听着,心中一喜,正巧他们来此寻的另一物,预世仙人言东西就在选妃宴上。
思极此,她往旁边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垂眸盯着她的头发,她难以不在意身边站着的挺拔身影。
“好……”她浅笑,视线落在邵满羽掩藏慌张的眸子,温声问道:“邵公子,你那荷包真漂亮,是心悦之人送的?”
邵满羽闻言一怔,低头拿起荷包。
“这个?不是不是。”
“这个是我一个朋友给我的,说是让我进宫时带着,给我省些麻烦,没想到根本没有用,一时忘记收起来了。”他急忙续言,一瞬垂眸又抬起,一拍脑袋,面露愁容:“啊,忘记了,姑姑叫我入宫呢,鱼姑娘……”
“你去吧,我们也有事情未办。”
“那便告辞了,再会!”他点了点头,勾唇咧嘴,少年意气风发,翻身上了马,扯动缰绳往北去了。
鱼箓影盯着他的背影沉默不语。
他对她那如同看见朝阳般的眼神,垂下眼眸,暗想到底是个年岁轻的人,喜怒都在脸上,不惧风,不畏雪。
她脑中闪过他腰间的荷包,那荷包里的东西像是传言中的吊尾猫,这种猫妖喜欢躲在凡人的荷包中,将尾巴挂在外面。
那猫妖对凡人没有害处,不过她觉得有些奇怪,那尾巴看着有些不像猫的,但又没有很重的戾气,应当无事。
“他方才说的云翎仙长,可真是巧了……”
她垂眸,书肆外开得娇艳的蔷薇,叶片却有些萎蔫,还遗留着晨时遗留的露珠。
云翎……岁冥想去云翎到底是作何。
“阿鱼,屋子已经收拾好了。”
闻言,她抬头看他,将心中疑虑暂且抛之脑后。
“这么快?我还没有买东西呢。”
“我陪你一起置办。”他点头,为她打起油纸伞。
华鸢桥灯盈居。
灵灵百无聊赖地靠坐在满是红绸的歪树上,随手抓来看看,又颇为嫌弃的扔开,落了满地的红绸。
鱼箓影推开门便看见这幅景象,放下东西后就走过去捡起。
“你这是在做什么,系着挺好看的。”她拍了拍绸布上的灰,瞧见绸布上灰黑难辨的字。
“祈妄来生再逢君,岁岁长欢颜。”鱼箓影小声念出,抬头看那树上的小人:“这不是很寻常的话语?”
“只是想起我主人,被情事所困……”灵灵低头捏着衣袖上垂挂的穗子,枕着另一只胳膊,兴致不高。
鱼箓影想,前主人的东西还是好生放着吧。
她走过去,想重新将红绸挂起,抬手去够比较空旷的高枝,本能的想将这个“愿望”挂在高处。
一只手欲接垂下的绸布,手往上抬,将触及她的手背时停住。
“我来吧。”
她松了手,鱼符接过,将红绸系再更高的地方,她在一旁石桌坐下看他。
灵灵却有些失言,片刻开口道:“你们不是仙人吗……”
此话一出,鱼箓影视线扫了过去,神情平淡无波:“身上伤没好,还是少用灵术为好。”
院中微风吹起,红绸飘动,树梢沙沙作响。
“我要回乾坤袋了,你们明日有什么打算?”灵灵收回视线,跃了下来。
“你这数月在我乾坤袋翻看我的书,可看见过‘吊尾猫’。”
灵灵闻言扭头沉思。
片刻后。
“我记得这种猫妖可是祥瑞,就和九命玄猫一样,很难遇见的,吊尾猫妖喜欢帮助凡人实现愿望,以此积累功德,早日成仙。”
“原来如此,明日我和鱼符要去诗会,你便在家待着吧。”
她轻叹,如今的仙族可是一团乱,成仙也不过是从头开始。
“好!我会看好家的。”它求之不得,鱼箓影给了它一些养灵之书,它要多看看,争取早日成为完全的仙器。
“那个,里面那个箫是什么器灵啊,他一个占这么大的位置,想看一眼还拿帷帽掩着自己的样子。”灵灵绞着衣裳,小心翼翼地抬眸。
“偶得之物,莫要去打扰他。”鱼箓影侧目看了它一眼,往自己屋子里去。
日落辰现,明月爬上云端,银白笼罩街市。
琅宅。
厅堂上,一个白色身影跪在地上,满脸哀求地哭诉着。
“表哥,你就让浅浅姐一起去吧!我会护着她的。”邵满羽双手合十对姜舍渲祈求,他的青丝束起,高扬的挺立着,发尾落在地上。
他答应了南浅浅会在,不能食言了,却不料姜舍渲不让。
他先一步去求了南浅浅,她自然是答应了的。只不过她毕竟是姜舍渲的人,必须经过姜舍渲的同意才行。
“你今日去闹事了?”
姜舍渲身着墨色衣袍,左臂腕间缠了几圈白布,血迹微渗,他面色沉沉,眸若雄鹰,冰冷地撇视他。
“唉!我、我就是看不惯那司同纪。”邵满羽浑身挂一僵。
姜舍渲早已同曾经的许多熟识之人分道扬镳,邵满羽以为他不在意了,也就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
四下寂静,高坐之上的人长久的缄默,无形的压力如一座凛凛巍峨的大山,压得他大气不敢出。
“殿下,我陪小侯爷去吧。”南浅浅声先达人未至,她端着茶点,莲步轻移至姜舍渲身边,将茶点放在桌上。
她身着月白色衣裙,一举一动稳重得体,一张脸隽秀清冷,明眸善睐。
“不行。”姜舍渲斩荆截铁地拒绝。
“只是跟着他,他不参与你们的宴会。”她轻咳两声,声音还有些嘶哑。
“不行。”
“我妨碍不到殿下。”南浅浅蹙眉凝视他,耐着性子道。
姜舍渲听着话微一张脸都要皱起来了,邵满羽便见缝插针,移步南浅浅身侧。
“表哥,我们不会妨碍你挑选王妃的,我就想带浅浅姐去东郊的杏花林故地重游一番,她很想去看看。”
姜舍渲沉默。
“多谢殿下,多谢小侯爷。”南浅浅当他默认了。
翌日未时。
燕城东郊,晴日湛蓝无云,柳絮飞扬,一座临水亭,一隅屋舍——露轩小院。亭檐如鸟儿的尾翼般灵巧上翘,绵延的长廊一端屋舍静立,日光穿过树梢落下斑驳的光影。
苍古的院落沉寂了万物轮回的记忆,檐下灯笼斜吹,赤色的穗子时不时抚上院墙,树梢探过院墙,幽翠的叶子一簌簌地刮擦院墙上深幽的瓦片。
远处的辘辘声伴随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断加重,直到掩埋马蹄踏地之声。
先一步到的马车车壁雕琢着精巧的牡丹花纹样,珠帘后有绸布车帘遮挡。
一双纤纤玉手伸出,挑开车帘,珠帘相撞发出清脆动听的声音。
黑袍侍卫跪地附身做梯,婢女撑开纸伞,待另一个婢女将主子扶下马车。
“恭迎五公主。”外门的侍卫弯腰揖礼,毕恭毕敬地等待她发话。
此次诗会是皇后娘娘提的,姜舍渲母妃派人操办,于是早早便有人来接待客人了。
“引路吧。”姜雯秋动了动手指,声音如铃,带着些许高昂自傲。
姜雯秋等人进去以后,远跟着她的马车也驾至门口。
鹤纹华绸,车檐绸布垂挂着的穗子随着马车摆动。
一人抬手掀帘,另一只手遮在脸前,意图让那没什么作用的遮盖挡住自己。
他小心翼翼地东张西望着,高束的马尾左右摆动,倏然,他的肩膀被车内人狠狠敲了一下。
“啊!浅浅姐你做什么?”邵满羽一脸疑惑,委屈地蹙起眉头。
南浅浅催促他下去,邵满羽虽不情愿,但是还是下去了,下了马车,他环视一圈,松了口气。
“人早进去了,走吧。”南浅浅抱着琵琶,等姜舍渲下来。
众人入了宅院,姜舍渲绕过宴堂,从侧面楼梯上了二楼,南浅浅在他身后候着。
邵满羽坐在他们临近的位置,手支着脸,眸子心不在焉的四处寻觅什么。
片刻后,他实在忍不住了,搁下酒盏,猛然起身往外走去。
南浅浅注意到,张了张嘴,侧目看身前挺直的背影,最后什么也没说。
邵满羽突然想起似的,调转步子,将暂放南浅浅身边的琵琶拿起:“我去外面等鱼姑娘,浅浅姐一同?”
女子又瞥了一眼姜舍渲,还未开口,便听他道:“你去便是,快些回来。”
口气依旧淡漠,他眼底略带不快,却又无可奈何。
南浅浅长睫轻敛,回道:“是。”
露轩之外,杏花林忽起狂风来,不是落叶之秋却见狂风引得那白玉簌簌跌下。
“啧,这么忽然刮起风了,这日子真会找。”一个看着年岁不过十五的少年将衣袖挡在身前,欲遮去这风带来的尘土。
他一旁的马车雕着骏马,气势恢宏,并不输皇子公主的马车,上头下来一个白袍男子,他肤色略黑,眉毛粗犷,眼睛透着深沉,眼尾下垂,眼沟很深。
“四弟莫要胡言。”宋山昊立即环顾四周,见没人便冷声提醒。
这里是五皇子母妃选的,要是被五皇子听见可别害了他。
“大哥,你真为了那个虞婉婉来的啊。”宋河超睁大眼睛,一张纯良的脸满是疑惑。
“那虞婉婉是大少爷的未婚妻,他不为她是为谁?”身后行来一人,藏蓝的衣袍,上面的银白暗纹凤凰花锈有些异样的美。
他手持白玉笛,一下不一下的拍打在手掌,脸上带着半张狐狸面具,面具眼尾上挑,使他看着像是在笑,不过此时他确实在笑。
宋山昊侧身看去,对他拱手一礼:“郤神医,为何我在哪都能见着你呢?”
他眯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戒备。
郤神医在宋府不到一年时间,这一年常常碰见,阴魂不散般……
“大公子抬爱了。”郤笑询当是夸赞,并不回答,他回宋山昊一礼,继而言明来意:“听闻今日有名修士前来,在下专研医术有些许疑问,或许他能为我解惑,特此请宋老先生要了张请帖。”
“原来如此,那便一同进去罢。”宋山昊对他示以一笑。
他们往里去,逢一个背着琵琶的华衣男子与一个青缎女子一前一后行来。
宋山昊等人对邵满羽一礼,对友人一笑,客套几句便交错分开。
临水亭。
歪斜的杨柳枝丫随风摆动,枝条抚过波光粼粼的水面,红鲤偶尔冒出点一口,又溺到湖底。
蝴蝶停在睡莲上,蜻蜓一段一段的飞来,试探着那占了它位置的蝴蝶。
“阿鱼为何要答应邵公子?”墨袍男子靠在廊柱上,垂头看拽着他玉佩的穗子摆弄的鱼箓影。
“之前与南姑娘初见之时,鸣生玉有反应。”她身着青墨交叠的衣裳,身前两条辫子上玉环沉沉垂着,青丝覆在长椅上。
岁冥说他们兄弟姐妹之间可以通过本命法宝相互感应。感应会有些宽泛,因此,南浅浅若不是岁冥的姐姐,那她便是接触过。
“为何一定要帮他?”
鱼箓影闻言,忽然拉过他的手,帮他把脉。
他病发时会不清醒一段时间,此时恢复了不少,眼眸有着湖水反映的光点,些许疑惑映在那片漆黑之中。
“那个人为友较好,况且左右无事,帮他一帮也无碍,如此也好减少漠江这些鬼灵带来的怨气。”她摇头,能随意进入六界的冥族使臣不可能查不到她的任何东西,九百年前人尽皆知之事便更不可能了。
冥界使臣殿的殿主,据她所知,使臣殿仅次于冥族王室之下,实力不容小觑,为敌没有好处。
冥族管生死,从前从来不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以至于其他人都以为冥界是传言。两千五百多年前出了乱子,影响到了往生门,大乱之后才趋于缓和,修整千年似乎仍未平定。
“……”鱼符缄默,不再问,神情开始发懵,无意识地盯着她看。
“听说京郊深处的衢山景色极佳,有许多药草生长。”鱼箓影随意说着。
也不知道这人间是否真的藏有极品灵药。
“阿鱼要找的灵泉还是没有消息。”鱼符言。
“无事,你现在好了许多。”
灵泉只是传说,她无法寻到师父,不知真假。
鱼符望着水清见底的湖面,远处粼粼水波涌动,草木青绿,勃勃生机。
他脑中不自觉的浮现一张带着浅浅苦涩的笑容,猝然的他垂头看着她乌黑的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