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城是南旭国第二个以城为名的地段,传闻当今皇帝与皇后初遇与此地,有燕京之称。
传闻有个云翎弟子在燕城失踪了,预世仙人言,那个弟子还在燕城。借助那个弟子,或许能提前进入云翎派。岁冥不知有何目的,她需要做些准备,若他们提前到云翎或许可以先一步看看到底有何特殊。
预世仙人是鱼箓影旧友留给她的灵书,询问有限,约是一千多年的时间。具体位置也时准时不准,随着一千年过去大抵是要灵气消散了,她只好根据已经得知的走一步看一步。
夏日炎热,街道人影重重,行人都换上轻薄凉爽的的衣袍,来来往往,忙活着各家生意,热闹非凡。
鱼箓影扶着帷帽仰头望日,日光铺陈在她白皙的的面容上,额边碎发偶尔轻抚她的脸颊。
身后有人走来,纸伞的影子将她笼罩起来。她侧头,鱼符静静站在她身边,他身着玄色云纹外袍,在内侧有墨色窄袖,虎纹护腕。
一双眼睛似是布着星辰,一手撑着伞,一手将手中油纸包递给她。
“糯米糍?”香气扑面而来,她眉眼弯弯对他一笑,手碰了碰伞柄:“不必打伞了,今日无烈日。”
“嗯。”
鱼箓影盯着他看了半响,暗暗点头,觉得自己挑的衣裳还不错。他个头很高,肩宽腰窄,一张脸俊美英气,凤眼剑眉,薄唇红润。
不乏少年之气,又不缺男子气概。
她顺手将帷帽递给他,二人往客栈走去。
锁灵绳待在乾坤袋中,因此它便不必时时跟着。说到底还是有些怕她,怕在她眼前转悠惹了她的眼,不敢出来罢了。
“阿鱼还想吃什么?”他侧头看着她吃得高兴的模样。
他魂魄缺失,仅仅两魂,元神补齐空缺,因此看似正常,实则无情无绪,似偃偶又不似偃偶。这九百年过去才恢复到如今这个样子,她寻找了几百年的恢复之法,至今只有传说中的灵泉有养魂生魂的奇效。
二人步入客栈,店小二热情招呼,他们落座等待。
一楼三三两两的食客闲聊着什么,偶尔有酒客醉醺醺地被扶上客房,又或是聊起这几日到访燕城的修道之人。
“阿符,我看燕城景致不错,要不我们在此处盘处宅子吧?”这两日客栈实在太吵闹了,想换个清净的地方,但只要人多根本不可能清净。
几月前他们自凡家赚了许多,燕城繁盛,实在不够她可以把乾坤袋里的一些凡玉当了。
鱼符倒茶,将其轻轻放在她手侧。
“我们不是不会久留?”他眸子漆黑,因天光而带着光点,看起来干净又纯真。
他拿起干净的筷子,为她夹了她喜欢的菜,她无言语。
“哐!”
隔桌忽传杯砸在木块上的声音,茶水飞溅落了半盏,有人怒喝,声音浑厚有力,又带着点少年气:“你们沉水派可真有脸,下个山都要闹个满城皆知!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名门贵胄,上哪都有人欢迎?”
他针对的那一桌坐着一男一女,模样不过二十来岁,身着浅蓝衣袍,背着两柄长剑。
“端木道友,我和师兄可不追求你所说的。”蓝袍女子娇笑道。
她意在借他的后半句,反骂那个棕袍人才是爱权爱富,如此比较他们,不过可惜她身边的师兄却没懂。
“是啊,我们门派有钱,不像你们,穷酸样,要不是人少恐怕都活不起!”靠窗的蓝色衣袍的男子讥讽着笑看单独坐着的棕袍人,又对店小二招呼:“小二,每道菜都再加一份!小爷还没吃饱呢。”
“纨绔子弟……”
那个棕袍人气得不轻,大喊结账,扔下银钱就出了客栈。
鱼箓影静悄悄听着,这几日沉水派下山置办东西,确实有些高调,他们与离开的那个人似乎不对付,辰时就听见他们吵起来,不过她没注意在吵些什么。
不做理会,她抬眸去看鱼符,他正盯着她看,眸子透着水光,骨节分明的手拿着杯子顿在原地。
鱼箓影微微歪头,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我一会去寻牙人,为你寻一处僻静好看的宅子。”
鱼符垂眸,端起茶杯饮下,抬眸时见对面的人勾唇浅笑,眉眼笑意不止。
“我只是习惯了和你单独在一起。”她眼睫轻动,如羽翼翩然,窗户透过的光照得她肌肤上,衣袍梅红夺目,更衬得她肤白似雪。
鱼符愣神间,忽觉头一阵刺痛,识海如有什么东西在狠狠捶打一般,在鱼箓影呼唤间又平息下来。
“怎么了?”
见他面色有异,她动身要过来,他摇头,但是她还是坐到了他桌角的另一侧。
“无事。”他肯定道,侧头看着眼前满目担忧的女子,她注意他很久,见他没事,才呼出一口气,看向窗外斜伸过窗前的树梢。
许久,她听见他叫她。
“阿鱼。”
“何事?”她瞥过去,他却不言了,似乎那句“阿鱼”只是她幻听一般。
“我去寻住处。”他站起来,垂眸看她,像是征求同意。
鱼箓影觉得奇怪,与他相视却一切如常,她抓住他的手腕,站起间灵术游走,少年人眼眸似黑渊,无波空洞。
没有异处,她以为他又被魔气影响了。
“我随你一起去。”她放下心来,将银子搁在桌上。
他们随着牙人在东边华燕桥寻了一处僻静的宅子,院门上牌匾写着“灯盈居”。火红的凌霄花自院墙探出,枝头垂下,花朵迎着天,热烈又自在。
周遭青绿遍布,草叶香与花香飘荡在空中,清晰而又充满生机的气息。
灰布麻衣、头发遮了半张脸的领头人引着他们进入院子,深褐色木门有些许斑驳,推开后整个院子露出来。
院子中堆了许多灯笼,偏中侧的歪树满是红绸,后面有一块平整的木台,上面摆着桌几和蒲团。
庭院齐整,石桌布尘,蛛丝缠在檐角、墙边,杂草低矮,地板灰蒙,落了满满的灰尘。
地上的橘猫弓身嘶叫着,屋顶灰黑的瓦上,狸花猫趴在檐边,慵懒地睁眼,又阖上,似是想睡了。
“小姐、公子,此处也就几年没人买,一百多年的老房子了,光线不怎么好,冬天啊就冷了那么一点,但是地段好啊,往北边走就是夜市,西边不远处还是一些大户人家,东边是县衙,想报官还近嘞!”
此话听着,这里像是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
那牙人见她沉默地扫视四周,急忙道:“姑娘觉得如何?这价钱又低,地段又好,院子又漂亮……”
确实如此,这宅子除了灰尘遍布以外,也没什么怪异之处。夜市近,小巷子时常能听见一些亦真亦假的传闻,对她要寻人来说倒是方便一些。
“成交。”她轻言。
鱼符将银钱给了牙人。
“好嘞,愿姑娘满意。”牙人收了银钱,将宅子凭据与钥匙自怀里掏出,递给了他们,随后快速离去。
他们往屋子里去,屋内落了厚厚的灰尘,一开门便扬了满屋,尘土与旧木散发着沉闷潮湿的气味,鱼箓影赶忙捂住口鼻。
几间屋子都没有东西,除了木榻、屏风与柜子,全部都空着,想来是原主卖了时清理干净了。
“阿鱼,我来清理吧。”鱼符拦住她拿起扫帚的手。
她抬头与他黝黑的眼眸对视,他眨了眨眼睛,神情呆板如木头。
他又不清醒了。
“不用麻烦,用灵术便好了。”她依言放下东西。扫视周围又言:“既如此,我去北边市集买些东西,你一会来寻我。”
“好。”
鱼箓影刚迈出一步,想到了什么,转头对他一笑,她将乾坤袋拿出来,施术呼唤灵灵。
雪白光球飞了出来,变成一个十岁的孩童。
它方才正在睡觉,此刻眼底有些烦闷,见唤它出来的人看着它,不好表现出来。
“鱼姑娘有何吩咐?”它毕恭毕敬地说,语气正经得像虔诚的信徒。
“你留下帮阿符处理一下宅子,总待在乾坤袋多无趣。”她面不改色地说。
它倒是乐意待在乾坤袋,不过既然她请求了,答应了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旋即它应声答应,鱼箓影点头便往外去。
北市,炎热逐渐增强,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人打着伞从店铺出来,街边壮汉百无聊赖吃着面,烦闷着这夏日的炎热。
酒肆木桌陈列整齐,只见三三两两的酒客,店内只见一个麻衣人前后忙活。好在客人少,他还能忙得过来。
往前去,河边开始出现零零散散的人,有妇人挎着满是艳丽花枝的木篮往人群行去,嘴里念叨着“天仙桥”,同行的人脸带着崇敬的笑意。
天仙桥上人头攒动,许多小姐公子靠着木栏,下人为他们打着伞。似是有什么热闹的事情,他们偶尔高呼一声,引得一些路过的商贩、搬工时不时往那处瞟去。
鱼箓影往一旁布行行去,许是进去前张望天仙桥,被热情的妇人当作了同样的看客,一把拉到桥边的小摊上。
十几步间,没有一句重要之言,反倒听见周遭看客三两字词,拼拼凑凑得知了这里的热闹。
近来盛名满城的乐词公子带他的老师回京,二人皆是南旭国名满天下之人。一个伴当今圣上五十载衷心不二的贤臣;一个及冠不过五年便拜相,超群绝伦的才子。
“姑娘也思慕乐词公子?”一旁看着年轻的女子轻快地说,爱慕之情都快溢出来了。
鱼箓影目光穿过人群的间隙远看游船之上,白发老者侧对河岸,老者对面是一个面容英朗俊逸的紫衣男子。
“乐词公子年纪轻轻便拜相,少女仰慕是常事,但今日来的,多是来看李尚书的。”一路上说了许多的妇人,此时终于说了今日热闹的源头。
“燕城初建之时是座空崎岖不平的野岭荒地,常常大雨瓢泼,多灾多难呐,尚书大人亲力亲为,带着我们这些穷苦百姓开荒挖渠,最后才有了如今的燕城。”
“大人十一年前迁居央禾,圣上遣大人去赈灾,今儿他老人家回来了,百姓们都来迎接呢!”
“我儿子便是受他老人家提携,争取得一个机会。”老妇人噙着热泪,眼中满是感激。
鱼箓影静静地听着,周围一众人声中有马儿踏地之声渐渐增大,她余光瞥见远处越来越近的一团影子。
长街尽头,高大模糊的影子逐渐靠近,少年人纵马而来,马儿颈脖处挂着银铃与红绸。
路边与商铺连接的天幕,垂下的轻纱因马儿急踏而飘扬,银铃响动,行人避让。
直至桥头,给他让了一处空地,让他与要行船过桥的人能互相能看见。
“哟,谁回来了?”
周遭比方才还要静了一些,靠得近的几人垂头低眸,不敢乱瞧。
少年人玄衣黑靴,长发高束,面容硬朗俊逸,微风拂过,露出他耳尖的一颗朱砂痣。
“真是心盲找到了眼盲,硬装瞎。”青年人嗤笑,持着马鞭一下又一下的拍打手掌,像是为自己的话鼓掌赞叹一般。
周遭的人闻言哪敢出声,心中暗道这小祖宗又来找司丞相的麻烦。
河上“哐”一声,司同纪将茶盏按在小桌上,脸上已无表情。虽然看不出来喜怒,但是动作已经暴露了他的愤懑。
“邵小侯爷,你平日来找事就罢了,今日我等可是奉旨迎李尚书回京。”见司同纪未语,身边的黑衣侍卫便高声言。
“怎么会,我也是来迎接大人们的,看看李大人是如何训养野犬的。”他扬了扬眉毛,眼中尽是得意之色:“原来不用训,本就是家犬啊。”
紫袍男子瞥了他一眼,眼底寒光闪过,片刻又牵起嘴角。
“小侯爷谬赞了,我不如你。听闻五公主今日也来了,不如一道去拜见拜见?”司同纪理理衣袖,展扇轻摇,对邵满羽笑着,眼眸中却没有半分笑意。
李尚书鲜少见到他的情绪表露如此明显,细声对他道:“同纪,叫船夫快些吧。”
岸上的人闻“五公主”三字,骤然拉下脸。
司同纪双眼微眯,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他知道他不喜欢那个公主,定会离开。
果不其然,邵满羽冷哼一声,扯起缰绳调转马儿。
他视线无意间扫过人群,微抬起的手顿住,目光定在一抹赤色之上,眼眸中的光亮难以忽视。
他翻身下马,腰间荷包被蹭掉。
鱼箓影正听着妇人小声回答她问的问题,目光落在司同纪那小船上,余光瞥见邵满羽行步如风的身影。
少年人脸上退去了方才的不快,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正一步步朝她走来,手中拿着一个浅色荷包。
“鱼姑娘!你怎会在此?!”他三两下将荷包系回腰间,眸子炯炯有神地看着她。
鱼箓影视线落在他的动作上,荷包泛着墨绿的雾气,雾气凝聚起来,如小蛇一般钻入荷包留着一条尾巴垂挂在外面,毛茸茸的尾巴灰黑相间,像是猫尾。
她感觉到周围的人目光都落在他们这边,不经意的扫过邵满羽身后,司同纪怪异地看她一眼,只一瞬,又落座与老师看棋。
“你……”她看着少年人因喜悦而扬起的眉毛,目光瞥下。
“泗水郡任府,我们见过的!”邵满羽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以为她是不记得他。
“我知道,何事?”她问。
“额……你跟我来。”他慌乱地眨了眨眼睛,目光划过人群,对她轻声言。
他将自己的马牵过来,迈着缓步与她往街头走去。
渡船之上,司同纪饮茶观望二人从麻麻密密的人群离开,眯了眯眼睛。
李尚书正巧与百姓们客套完,欲坐便看见他那副探究的神情。
“怎么,五公主还缠着你打听邵满羽的事情了?”
他回过神来,将放着棋子的棋奁放至角落,继而为老师沏茶。
“是……”他望向远处,周围屋舍多了起来,黑压压一片,人少了,偏僻的铺子里,店家百无聊赖的扇着扇子,偶尔一两个男人、女人经过。
“同纪,你真的做好选择了?”李尚书手抚在茶盏上,苍老的指尖敲打着杯壁,老态的眼睛深邃乌黑。
“老师不在这些年,出了许多乱子,大理寺呈词,京城、旧京郊出现许多诡异的命案,以及新任户部尚书祭祖回京时失踪了,他牵扯了太多事情,学生总觉得有些怪异……”他低下头,皱起眉头。虽答非所问,却也回答了李尚书所问。
可信之人屈指可数,人手不够,许多东西他一个人实在不能时时兼顾。
李尚书垂眸思忖,圣上急召他回京便是为了这些。
他们行船穿过繁盛的灯市,栩栩如生的动物、花朵等摆在街边、店铺货架之上,要是夜里想必灯火如辰盏,秀景动心弦。
“听说这几年你没有睡过一次好觉,老夫自你幼年便认识你父母,你也该成婚了。”李尚书摇头叹息,他这些年虽不在京中,却也时刻注意着京城中的各个动向。他这个徒弟太过执拗,为官为臣没有一丝懈怠与不忠,总是将自己忘却。
紫袍男子一愣,忽然为难地皱着眉头。
“右相因病在府养着已经半年了,听说病得性情都变了。宋太傅也病着,所有事情几乎都交移交给我处理,学生……”司同纪露出疲惫之态。
“你这小子,那些事情我自会帮忙,别转移话题。”李尚书语气带了些斥责,有些恨铁不成钢。
对面的人回想起方才得意嚣张之人,清明眸子转瞬又暗下。
“可是……”
“同纪啊,你知道她对那些人的重要。老师也希望她在以后,你能多顾及自己。”
司同纪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沉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