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嫔不着痕迹地瞥了眼青素,先一步解释道:“妾叫忍冬留意着,见青素往那边去了,才将东西留下。”
“她是宿家出来的人,认得映妃娘娘的物事,想来也不会置之不理。”
宿云微听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宁嫔觉得我很蠢么?”
宁嫔心头微紧,面上却未显:“贵嫔何出此言?”
宿云微没有答,转而看向青素:“你也是这样想的?”
青素撞上她的目光,仓促垂下头:“奴婢...奴婢确是无意间拾到的。”
“那昨夜呢?”宿云微语气依旧平淡,“也是出去替我拾东西?”
青素呼吸一滞。
宁嫔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来。
亭外风声掠过,垂柳的枝条轻轻扫过水面,一时竟无人接话。
宿云微没有继续追问。
“既然你与宁嫔这样投缘,往后便去她身边伺候吧。”
青素猛地抬头。
宁嫔也变了脸色:“贵嫔,青素跟了您多年,便是有哪里做得不妥,也该容她分辩几句。”
“宁嫔倒比我心疼她。”
宿云微淡淡看过来,宁嫔到了唇边的话顿时一停。
青素回过神,扑通跪下,伸手攥住她的衣摆:“主子,奴婢从未有过害您的心思。奴婢只是担心公主,才会...”
“露疏。”宿云微轻声打断,“回去将她的东西收好,送去宁嫔宫中。”
露疏低头应是。
青素攥着衣摆的手不住发颤,眼圈一点点红了。
宿云微没有催她松开,只垂眼静静等着。
宁嫔终于意识到,宿云微今日显然是有备而来。
她咬了咬牙,倏地跪了下去。
露疏吃了一惊,随即侧过身体,挡住□□另一头的视线。
宿云微回过头:“不过送你一个宫人,何苦行这样大的礼谢我?”
宁嫔听出话中的讥诮,却没有起身。
“是妾让青素传递消息。她挂念公主,又认出了映妃娘娘的信物,这才答应替妾遮掩。”
“她不敢告诉您,也是妾的意思。”
宿云微看着她,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宁嫔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笺,双手奉上。
“映妃娘娘临终前,将公主托付给妾,也留下了一些宫中旧人的姓名,嘱咐妾待您入宫后交给您。”
“只是您与娘娘多年未见,妾不敢认定您会为公主尽心,这才想出法子试探,是妾的不是。”
她停顿片刻,低声道:“是妾违了娘娘的嘱托,贵嫔如何处置,妾都认。”
宿云微的目光落在纸笺上,却没有接。
她猜得果然不错。
宿家和云渺留在宫中的人,既没有交到她手中,总不会平白消失。
若是在宁嫔手中,那便说得通了。
只是云渺,难道阿姊还不如旁人值得你信任么?
胸口像被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并不剧烈,却绵密地泛着疼。
“你既不信我,何必现在又将人交出来?”
宁嫔托着纸笺的手微微一紧。
“妾已经明白,没人比您对公主更上心。”
宿云微压下眼睫,冷笑一声:“宁嫔这一套套的,听得我都糊涂了。”
“你是聪明人,我却是个蠢笨的,你送来的人,我如何敢用?”
“能不能用,您一试便知。”宁嫔颇有些急切地看着宿云微,“里头有两人在永宁宫当差,您许是用的上,还请贵嫔顾忌映妃娘娘的心意。”
话说到这里,宿云微终于伸手接过纸笺:“起来吧,叫旁人瞧见,还当我如何为难你。”
忍冬忙上前扶起宁嫔。
宿云微将纸笺收入袖中,又看向跪在脚边的青素:“你也起来。”
青素怔了一瞬,忙擦去颊边的泪,跪得久了,起身时膝上一软,忍冬伸手扶了一把,她却急着往宿云微身后走。
“回去收拾东西。”
青素脚步顿住。
宁嫔也忍不住道:“贵嫔,方才的事既已说开,何必...”
“宁嫔说笑了。”宿云微笑了笑,“我既说了青素与你投缘,吩咐她去伺候你,自然不会反悔。”
“至于她的俸禄,仍由瑶华宫出,宁嫔不必费心。”
青素才止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主子……”
宿云微没有再听,转身下了亭阶。
走出一段距离后,露疏才低声问:“主子相信宁嫔的话么?”
“半真半假。”
担忧公主是真的,至于这张纸上是不是云渺留下的所有人,却未必。
若真肯唯她马首是瞻,何须等到今日?
露疏看了看她的脸色,认真道:“主子放心,奴婢心里只有您一个主子。”
宿云微微怔,随即失笑:“你这丫头,我没有疑你。”
露疏还想再说,目光却忽然越过她,看向迎面而来的宫女。
那宫女提着一只食匣,走得颇为吃力,换手时,匣底不慎撞上膝头,她疼得身子一缩,第一反应却是伸手护住盖子。
是春翘。
宿云微认出她,目光从她微红的眼眶落到被汤水浸湿的前襟,最后停在她藏入袖中的手背上。
春翘忙退至一侧行礼:“给昭贵嫔请安。”
她眼眶红着,前襟湿了一片,袖口还沾着几滴汤汁。
“还能提么?”
春翘忙将烫红的手往袖中缩了缩:“能的,只是不慎洒了些汤。”
她提起食匣便要告退,提梁却沾了油,才走一步,匣子便又险些滑落。
露疏伸手托住匣底。
宿云微道:“你送她一程。”
春翘一怔:“不敢劳动露疏姑娘,奴婢自己可以。”
宿云微没有再说,只挥了挥手,带着其余宫人往瑶华宫去了。
露疏接过食匣:“走吧。你家主子也该等急了。”
永宁宫侧门开着,一名年轻宫女正同守门内侍说话。
见了露疏,她话音稍顿,随即看向春翘:“怎么这时候才回来?方婕妤已经让人问过了。”
“御膳房今日忙,等得久了些。”
“快进去吧。”
春翘低声唤了句“巧雀姐姐”,领着露疏往宜兰殿去。
露疏只将食匣送到廊下,便递还给她:“听说你做的芙蓉糕不错,得空送些去瑶华宫,我家主子也喜欢。”
春翘连忙应下,提着食匣进了殿。
方婕妤已等得没了耐性,坐在桌边怒道:“取个膳,还要我三催四请?”
春翘忙将食匣放下:“奴婢走得慢了些,主子饿了吧,奴婢这就摆膳。”
匣盖才揭开,方婕妤便皱起眉。
鱼腹破了,露出半截白骨,菜叶被汤汁泡得发黑,旁边一碟肉上凝着白腻的油。
她拿起筷子,嫌弃地拨了拨那碟鱼:“这是给谁吃剩下的?”
春翘没敢作声。
方婕妤将筷子撂了:“拿回去告诉他们,我还没死,轮不到他们拿这些东西来打发!”
春翘忙去收碟子,袖口往上一滑,露出一片烫红的皮肉。
方婕妤目光顿住:“手怎么了?”
春翘赶紧将袖子拉下:“奴婢没拿稳汤碗,不碍事。”
方婕妤看了眼桌上的冷饭,又看向她的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唐嫔心中有怨,底下的人便争着替主子出气,如今她失了势,连御膳房也敢踩上一脚。
若将这食匣原样送回去,只怕等到天黑,也未必能再换来一口热饭。
眼见春翘要合盖,方婕妤忽道:“放着。”
“主子?”
“去内室取些银子,叫人换份热食。”
春翘怔怔望着她。
若是从前,主子早已经掀了桌子,何曾肯咽下这样的委屈?
“看着我,能叫这鱼自己热起来么?”
春翘这才回神,转身去取银子。
方婕妤又叫住她:“先把衣裳换了,手上抹些药,叫旁人跑这一趟。”
春翘眼眶发热,低头应是。
露疏回到栖云阁时,宿云微正坐在窗下查看那张名册。
她将送春翘回去的经过说了一遍,又道:“永宁宫侧门有个宫女叫巧雀,年纪不大,瞧着与各处都很熟悉。”
宿云微指尖在名册上轻轻一停。
露疏看在眼中,没有追问,只继续道:“奴婢前些日子打听徐乳母时,曾问过与她同住的人。徐乳母平日不大同人来往,吃用也不挑,唯独春翘做的芙蓉糕,她每回都会收下。”
“所以奴婢方才自作主张,请春翘得空送些芙蓉糕来瑶华宫。”
宿云微抬眼看她。
片刻后,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你做得很好。”
露疏眼睛一亮,很快又垂下头:“不过是些小聪明。”
“能想到,也能办好,便不只是小聪明。”
帘外恰在此时传来脚步声。
远黛进殿禀道:“主子,御前的高大监来了。”
宿云微一怔,让她将人请进来。
高让行过礼,亲手将一只白玉锦盒奉上:“圣上命奴才给主子送些东西。”
盒中放着一只小巧的白瓷罐。
宿云微揭开盖子,闻见淡淡的玫瑰香混着药气,指尖微僵。
“太医院新配的药膏,圣上特意吩咐给您送来。”高让说完,便垂下眼,没有再往下解释。
宿云微却已明白,耳根有些发热,将盖子重新合上。
在那事儿上,这人倒是什么都记着。
高让撇了眼宿云微羞恼的神色,赔笑道:“圣上昨日本是下了朝就要过来看您,偏碰上唐嫔落水的事,这才耽搁了。”
宿云微轻应了一声,将锦盒交给露疏:“劳大监跑这一趟,替我谢过圣上。”
远黛将早备好的荷包递过去。
高让笑吟吟收了,却没立即告退。
宿云微看了他一眼:“圣上还有别的吩咐?”
“没,主子可有什么话,要奴才带给圣上?”
宿云微迟疑片刻:“妾多谢圣上。”
高让应下,等了片刻,仍没等来别的话,只得躬身告退。
远黛替他挑起帘子,送至廊下。
高让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大监?”远黛问。
高让收回视线,含笑道了声留步,便下了台阶。
乾盛殿。
萧秉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送到了?她说什么了?”
“回圣上,昭贵嫔已经收下了,还问了圣上何时去看她。”
朱笔在折子上停了停:“高让,你胆子是愈发大了。”
高让一颤,忙从实招来:“贵嫔感念圣恩。”
萧秉看着案上的折子,随手将笔一撂。
感念圣恩?不就是什么都没问么?她倒是半点不争宠。
高让不敢抬头,刻意转了话头:“奴才今日过去,瞧着贵嫔跟前叫青素的那丫头不见了。”
萧秉抬起眼:“青素?”
“是昭贵嫔从宿家带进宫的丫鬟,往常总跟在主子身边。”
萧秉指腹缓缓摩挲过笔杆,语气淡淡:“去查查。”
高让心头一紧,忙躬身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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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残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