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药还未停,蜀州又传来了地动的消息。
八百里加急的折子一封接一封送入御前,乾盛殿的灯几乎数夜不灭。
宿云微再听见御前的消息,却是露疏来回话,说高大监亲自去内务府过问了青素的去向。
宿云微翻书的手停了一瞬:“那头怎么说的?”
“依着咱们打点好的由头,说青素同宁嫔投缘,您便将人给了去。”
宿云微轻应一声,书页却半晌未动。
御前对她的关注,是否有些过了?究竟是为什么?
露疏见她不说话,又道:“奴婢回来时,正巧撞见唐嫔宫里的人,又领了新的器具回去。”
“还是为着蜀州的事?”
露疏点点头。
这些天,承禧殿几乎日日都能听见碎盏落地的声音,连带着伺候的宫人们皮子都紧了又紧。
她道:“唐大人还在蜀州,这两日地龙又滚了几回,不少官员都被压在塌梁下头,唐嫔去了好几回慈宁宫,都被打发回去了,脸色难看得很。”
宿云微抬起眼,有些意外:“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露疏有些不好意思:“承禧殿新拨去的宫女,从前同奴婢住过一间屋子,有些交情,就多说了几句。”
说及此,她凑近宿云微耳边,将嗓音压得极低:“唐嫔说,蜀州的灾民自该有知州安置,何苦事事都烦到唐大人跟前,唐大人年事已高,若为着这些人累出好歹,便是全蜀州的灾民都不够赔的。”
宿云微眼中的神色冷了下来。
房屋倾塌,江水决堤,多少人连性命都保不住,唐嫔却只生怨怼,好一个千金贵女。
更别说,唐大人如今就在蜀州,若能将这场灾祸处置妥当,便是实打实的功劳,届时连带着太后和唐嫔,腰杆也会挺得更直。
宿云微将书合上:“这话有多少人听见?”
“唐嫔到底还避着人,这话知道的不多。”
“嗯,方婕妤那头如何?”
“奴婢顺带问了,御膳房倒还日日送着东西,只是赶上唐嫔心情不好,愈发没了谱子,如今收了银子也未必办事,方婕妤的日子不大好过。”
宿云微端起茶,慢慢抿了一口:“你这些天若碰着春翘,能搭手便搭把手,旁的不必说,也不必问。”
露疏眸光一转,很快应下。
“你上回说,在永宁宫撞见的宫女,是叫巧雀?”
“是。”
“下回若是送春翘过去,遇见她,也同她说说话。”
露疏微怔,旋即想起自家主子从宁嫔手中得来的名册,很快垂下眼:“奴婢记下了。”
接下来的几日,无论是在内务府,还是在御膳房,春翘总能撞见露疏。
就连去浣衣局送衣裳,她才将包袱放下,便瞧见廊下正抱着两件衣裳的露疏。
春翘脚步微顿,随即笑着迎了过去:“姐姐今日也来这里?”
“替主子取衣裳。”露疏看了眼她身后,“送完了?”
春翘应了一声,二人同出了浣衣局。
露疏顺口问道:“这些日子御膳房的人可还刁难你?”
春翘摇了摇头,刁难是没有,只是东西却好不了。
廊外日头正盛,露疏往旁边让了让,示意春翘沿着阴凉处走。
春翘脚步却慢了下来,忽地开口:“贵嫔主子跟前人多,怎得连取衣裳这样的小事,也要姐姐亲自来?”
露疏看了她片刻,笑意微敛:“怎么这样问?”
“这些日子,姐姐帮了奴婢许多,奴婢心里都记着,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姐姐只管说,只一点,奴婢想不通。”春翘抬起头,直直看着露疏,“我家主子同贵嫔有过龃龉,便是贵嫔不计前嫌,也不该像如今这般处处相帮。”
“便是姐姐骂我狼心狗肺,我也要同姐姐说清楚,关乎我家主子的事,我一个字也不会往外说。”
露疏没有立即接话,看了春翘片刻,才叹道:“原是你误会了。”
春翘指尖越攥越紧,露疏温和的目光落在她面上化作刀子,狠狠剥开她不知好歹的面皮,露出里头愧疚难当的心来。
“我家主子心善,虽不喜方婕妤的做派,却看不惯无辜宫人被作践,这才吩咐我多帮这些,却不知叫你这般多想。”露疏轻笑一声,腾出手揉了揉春翘的发顶,“傻丫头,你既担心,往后咱们各行其是便是。”
“往后你得了空,愿意送些芙蓉糕来,我也是高兴的。”
春翘忍不住抬眼看她,却见露疏已经继续往前走。
二人一路无言,到了永宁宫门口才道了别。
春翘瞧着露疏的背影,心里生出些说不出的滋味,又酸又胀,难受极了。
“姐姐愣在这儿做什么?婕妤都等急了。”
春翘回过神,巧雀正从侧门出来,面上含着一抹笑意。
顺着春翘的目光望去,巧雀意味深长:“哟,你同露疏姐姐关系倒是要好,日日见着你们一块儿。”
春翘脸色微沉,轻斥道:“胡说什么!”
巧雀轻笑一声,没再多说,随手将手里的两张薄纸塞给春翘:“这花样子是婕妤要的,姐姐顺道拿进去吧。”
瑶华宫。
露疏将春翘的话原样回禀。
宿云微听完,眯了眯眸子:“这些天,她可曾说过方婕妤一句不是?”
“没有。”露疏摇头,“春翘对方婕妤极为忠心。”
宿云微垂眸想了片刻:“她既开了口,往后你便避着些,免得将人吓着。”
露疏抬起眼,很快明白过来,低声应了。
果然,此后几日,春翘再没遇见过露疏,日子倒也算得上风平浪静。
偏这日从浣衣局取回来的衣裳又出了岔子。
包袱才解开,春翘脸色就变了。
原本藕荷色的宫装,领口一圈绣线起了毛,往下翻,裙裾上竟多了几处褪色的印子。
方婕妤本坐在窗下绣花,见状脸色有些难看:“拿来。”
春翘红着眼递了过去。
方婕妤指尖一寸寸抚过衣裳,眼神越看越冷。
“那件呢?”
“也是这样。”春翘咬着唇,“这衣裳送过去时,连根线头都没有。”
如今瞧着,倒是连宫女的衣裳都比不过了,分明就是故意的。
“同一批送过去的,还有谁的衣裳?”
春翘一怔,想了想,吐出两个名字。
“去问问,她们领回来的衣裳,可也是这样。”
春翘忙应下,再回来时,脸上气得发红:“旁人的衣裳都好好的,连一丝褶子都无,偏咱们的是这样,奴婢去问浣衣局,她们却说咱们送过去就是这般。”
方婕妤听罢,奇异般笑了一声。
这许多天,她原以为让唐嫔发了火,消了气便也过了,却不成想竟愈发过分。
她垂眼坐了片刻,伸手将鬓边的簪子取了下来,起身往外走。
春翘望着她:“主子要出去?”
“去给肃妃娘娘请安。”
出了宜兰殿,春翘扶着方婕妤,几次想开口,终究没说什么。
宜兰殿就在永宁宫,若是肃妃娘娘肯说句话,何至于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只是主子如今愿意出门,便是透透气也是好的。
到了主殿,才知肃妃带着大皇子去了御花园。
方婕妤脚步一顿:“可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宫人垂首回道:“出去已有些时候,婕妤若是有事,不妨先坐坐。娘娘回来,奴婢便去通传。”
方婕妤点了点头,在偏厅落座。
她端着茶盏,目光却有些出神。
这些年但凡肃妃吩咐的事,她哪件不是尽心尽力,如今只是求些照应,总不至于不肯。
廊外时不时有脚步声经过,方婕妤屡屡抬头张望,皆失望而归。
待茶水添了三回,外头才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方婕妤眼睛一亮,忙起身迎到廊下。
肃妃正牵着大皇子,被宫人们簇拥着回来。
“妾给娘娘请安。”方婕妤屈膝,刻意提高了些声音。
良久没听见肃妃唤起,她下意识抬眸,却见肃妃正含笑替大皇子擦着额间细汗,温然道:“方才不让你走得急,偏不听,如今可累了?”
“儿臣不累。”大皇子拽了拽肃妃的袖子,小声道,“母妃,方婕妤还在行礼。”
肃妃这才淡淡扫了方婕妤一眼:“琰儿出了汗,先回去更衣。”
她没有叫起,牵着大皇子径直踏入殿中。
方婕妤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双腿微微发颤。
春翘忙将她扶了起来。
方婕妤望着主殿被挑起又落下的帘子,忽地一笑。
回到宜兰殿,方婕妤倚在榻上,望着窗外出神。
饭菜送来,她看也未看便道:“撤了吧。”
“主子…”
“你也要给我添不痛快么?”方婕妤抬起眼。
春翘心口一窒,垂下眼,忍着颤音道:“奴婢去做些芙蓉糕吧,您从前爱吃,多少用两口。”
方婕妤没应声,发髻抵在枕上歪了半边。
春翘悄声退了出去,待芙蓉糕做完,脑中忽地想起露疏那日的话。
她愣了半晌,将案边的碟子装满后,又取出一只小食盒,将余下的糕装好。
瑶华宫。
露疏掀帘进来时,宿云微正同严嬷嬷说话。
“主子,春翘来了,说做了些芙蓉糕,特意给您送来。”
宿云微话音停住,抬眼看向露疏。
露疏也有些意外:“奴婢这两日不曾见过她。”
宿云微眯了眯眸子,忽地笑道:“请她进来。”
接着,她扭头吩咐严嬷嬷将备好的匣子取来,等了这般久,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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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冷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