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宿云微照常起身,坐到妆台前。
青素站在她身后,眼下隐隐泛着青影,拿起玉梳时,手指不慎磕在妆台边沿,发出一声轻响。
宿云微从铜镜中瞥了她一眼:“昨儿个没歇好?”
青素愣了一瞬,旋即低下头:“夜里风大,奴婢醒了几回。”
“难怪,瞧着像是一夜未睡。”宿云微收回视线,“出去帮严嬷嬷备早膳吧。”
青素心头一紧,却不敢多问,低声应是。
帘子刚落,远黛便接过玉梳,继续替宿云微梳发,几次抬眼看向铜镜,却始终没有开口。
宿云微也不催。
待灵蛇髻梳成,她忽然跪了下来:“主子,奴婢有事禀报。”
“说。”
“昨儿个夜里,奴婢起身时,碰见青素从外头回来,鞋底沾着泥。”远黛低着头,“奴婢不知她究竟去了何处,不敢胡乱揣测,只是方才听她同主子说,昨夜只醒了几回,奴婢想着...还是该告诉您。”
宿云微睁开眼,静静看着她:“你既知道青素是母亲挑来的人,为何还要告诉我?”
远黛指尖微微收紧:“奴婢也是夫人挑来伺候主子的,可既随主子进了宫,往后的荣辱性命便都系在主子身上,自然只认主子一人。”
宿云微看了她片刻,没有再问,只从妆匣中取出一支青玉莲花步摇,递到她面前:“起来吧。”
远黛松了口气,接过步摇,替她簪入发间。
帘外恰好传来脚步声。
“主子,早膳备好了。”
宿云微扶着妆台起身。
青素替她挑起帘子,见她神色如常,才暗暗松了口气。
才在桌边坐下,露疏便进来禀道:“主子,承明宫方才遣人传了消息。”
“什么事?”
“衔壁姑娘说,太后娘娘今晨忽然病倒,召了陆贵妃前去侍疾,这几日六宫请安暂免。”
宿云微握着玉箸的手停了一下。
昨日唐嫔身边的人才被处置,今日太后便病了,这病来得倒巧。
萧秉也觉得这场病来得很巧。
慈宁宫内药气弥漫。
陆贵妃手中的药已经换过一遭,太后仍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听见皇帝来了,她才睁开眼。
昨日打杀唐嫔身边的人时,他何曾顾过她的脸面?如今不过留陆氏坐了一早上,便连歇息都顾不上,巴巴地赶来了。
太后看着他眼下的倦色,心里终于舒坦了些。
“皇帝来得正好。”她笑着看向陆贵妃,“贵妃孝顺,陪了哀家这一早上,连口茶都顾不上喝,哀家瞧着喜欢,正想叫她日日过来侍奉,皇帝觉着如何?”
陆贵妃听得想笑,她倒想喝,也得有茶。
萧秉接过药盏,在榻旁坐下:“母后病着,贵妃一人哪里顾得周全。”
他转头吩咐高让:“九嫔以上轮流来侍疾,唐嫔位分虽低,却同母后亲近,也叫来陪母后住上几日解闷。”
太后唇边的笑淡了些:“她既入了后宫便是你的妃子,再住到哀家这里,成何体统?”
唐嫔才入宫几日,昨日又受了处置,正该想办法挽回圣心,住进慈宁宫,还指望皇帝来这里召幸她不成?
萧秉恍然:“母后顾虑得是,那便日日过来,她自小蒙您疼爱,如今也该尽些孝心。”
太后看了他一眼。
话都说到这份上,她若再推,倒像是唐嫔不肯尽孝。
“那便叫她来吧。”
太后厌烦地偏过头,正巧瞥见高让身后的青衣内官。
那人捧着册子,低头落笔,分明是御前掌记注的。
太后几乎要气笑了,萧秉登基以来,一月都来不了一次慈宁宫请安,这回好不容易来了,还要将记注内侍带上。
她缓缓坐直了些,神色倦怠:“原本皇帝这样惦记哀家,哀家这病也该好一半了。”
“只是一闭眼,便想起唐嫔那孩子,昨日吓成那样,也不知夜里睡得可安稳。”
陆贵妃垂下眼,掩住眸中的嘲讽,折腾了一早上,总算提起正事了。
“她自小在哀家跟前长大,如今又受了委屈,哀家哪里放心得下。”太后望着萧秉,“你今夜去瞧瞧她,宽慰几句,也好叫哀家安心。”
她心中冷笑,皇帝既要借着她的由头尽孝,总不能连这点心愿也不肯应。
萧秉果然应道:“好,待儿臣忙完便去。”
太后眉间刚松,便见他眉头一蹙,指腹摁住太阳穴,低低抽了口气。
高让立即跪地,哭道:“圣上今早天将亮才歇,连早膳都未来得及用,若再不歇息,身子如何受得住!”
太后脸上的笑僵住。
她刚要开口,萧秉已沉下脸:“放肆,母后还病着,轮得到你在这里大呼小叫?”
高让慌忙伏身请罪。
太后看着这主仆二人,险些冷笑出声。
一个敢演,一个便敢接,连遮掩都懒得了。
余光里,那名内官仍在落笔。
太后压下火气,心疼道:“怎么连膳也不顾着用?唐嫔那里不必去了,早些歇着,你的身子要紧。”
“儿臣听母后的。”
萧秉应得痛快,随即端起药盏,舀了一勺递过去:“母后也该用药了。”
太后闻着苦味,偏过头:“先放着,哀家喝不下。”
她原就没有病,何苦喝这些东西,平白糟践身子。
萧秉看了她片刻,转头道:“是儿臣心急了。高让,去请唐嫔。母后疼她,兴许肯听她劝。”
“不必。”太后拦住高让,看了萧秉几息,接过药盏一饮而尽,笑道:“这下皇帝可以放心了。”
萧秉笑了笑:“看来还是儿臣不会伺候,往后母后的药,便让唐嫔来服侍,若有不尽心的,朕绝不轻饶。”
太后擦拭唇角的手停住,冷笑:“皇帝倒是周全。”
萧秉笑道:“母后早些好,儿臣才能安心。”
“行了,哀家乏了。”太后阖上眸子。
萧秉起身,看向陆贵妃:“你也随朕回去,莫要扰了母后静养。”
陆贵妃从容行礼:“妾告退。”
殿门合拢。
太后再也忍不住,一把抄起案上的药盏,狠狠砸了出去。
碎裂声骤然响彻内殿,她捂住阵阵发闷的胸口,真被萧秉气出了几分病来。
轮值侍疾的消息传到栖云阁时,宿云微正坐在窗下翻书。
听说唐嫔也被特许前去,她不由得抬了下眉。
太后要留贵妃,末了贵妃没留下,倒把自己最疼的外甥女叫去了。
萧秉哪里是尽孝,分明是怕太后病得不够热闹,给她添堵的。
宿云微唇角轻弯,放下了书。
请安暂停,宁嫔若想见她,便只能另寻机会。
露疏见她起身,问道:“主子要出去?”
“这样的好春光,闷在屋里可惜了。”宿云微笑了笑,视线从殿内几人身上掠过,最终落在青素脸上,“你也随我去吧。”
青素眼底微亮,忙低头应是。
御花园中春意初生,湖边柳枝才抽出嫩芽。
宿云微挑了座临湖的亭子坐下,此处四面通透,无论从哪条宫道过来,都能一眼看见亭中之人。
歇了两刻钟,宁嫔始终没有出现。
宿云微也不着急,对方比她以为的沉得住气。
湖风渐起,露疏正要劝她回宫,身后忽然传来女子含笑的声音:“我上回邀姐姐游园,姐姐不肯,今日却叫我撞见你独自在这里偷闲。”
宿云微回过头,陈嫔已经带着怀瑾走入亭中。
“妹妹今日也是好兴致。”
“我是远远瞧见姐姐,特意过来的,哪里有什么兴致。”
陈嫔行过礼,在她对面坐下:“姐姐若早些叫我,我也不必在宫里对着一匣子书发愁。”
青素添了茶,宿云微顺口问:“什么书?”
“家中送来的医书,我看不大明白。”陈嫔接过茶盏,“听闻姐姐懂些医理,改日替我瞧瞧?若有喜欢的,也尽可借去。”
宿云微看了她一眼:“妹妹身子不适?”
“没有,只是搁在我那里也是落灰。”
“医书上的方子不能随意照用。”宿云微道,“真有需要,还是先问太医。”
陈嫔握着茶盏的手一顿,随即笑道:“记下了,姐姐肯来便好,我让人备茶等你。”
宿云微自然看得出陈嫔三番五次的示好,痛快应下:“好。”
陈嫔笑意深了些:“那便说定了,只是姐姐看书时,莫嫌我在旁边多嘴,我可不会陪着枯坐。”
宿云微也笑了:“你若嫌闷,叫人来撵我便是。”
“好容易请来的人,我哪里舍得。”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风吹动亭边的帘角,陈嫔放下茶盏:“姐姐衣裳单薄,今日便先回去吧,我也正要回宫,与你同行一段。”
宿云微看了眼天色,点头:“走吧。”
不远处,假山遮住了半条小径。
宁嫔站在石后,眼见二人起身,手中的帕子渐渐攥紧。
“主子,下次可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身旁的宫女低声道。
陈嫔背后有温慧皇后的母族,又与二皇子牵连极深,宿云微一旦同她交好,未必还会将心思放在公主身上。
宁嫔又看了陈嫔一眼,终于提脚追了上去:“昭贵嫔留步。”
陈嫔看了眼追上来的宁嫔,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看来姐姐还有事,我便不打扰了。改日兰林宫中,我让人备好茶等你。”
宿云微颔首应下。
待陈嫔离开,宁嫔才屈膝行礼:“妾姜氏,给昭贵嫔请安。”
宿云微受了礼,问:“宁嫔找我有事?”
“妾从前在潜邸时,曾蒙映妃娘娘照拂,一直无处报答。”宁嫔道,“贵嫔入宫这些日子,妾早该来拜见,只是怕贸然登门,扰了您。”
“云渺待你好,是你与她的情分。”宿云微略一点头,“宁嫔若真念她的好,记在心中便是,不必谢我。”
宁嫔原备下的话一顿。
停了片刻,她才重新开口:“映妃娘娘生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公主,妾见贵嫔这些日子为了公主四处奔走,便想打听一番小殿下的近况。”
“宁嫔若是关心公主,自去永宁宫探望便是。”宿云微打断她,眉眼间已经有些不耐,“往后公主的事,不必问我。”
宁嫔心头微沉。
她昨日还觉得青素或许听岔了,如今看宿云微这副样子,竟真没有继续插手的意思。
“贵嫔……”
“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她转身吩咐,“露疏,回宫。”
眼见宿云微已经迈出一步,宁嫔知道再拿映妃和公主说事,今日便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情急之下,宁嫔脱口而出:“贵嫔入宫当夜收到的布包,是妾让人送的。”
宿云微脚步停住,眼中闪过一抹暗光。
片刻后,她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重新看向宁嫔。
“原来是你。”
“那么宁嫔,怎么就确定青素一定能寻到包裹呢?”
话音甫落,青素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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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侍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