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白亮的缝隙从中间劈进来,正正地落在床尾。她眯着眼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已经是中午了。
身体比脑子醒得更快,久违的难受陌生又熟悉,腰酸得像断过又重新接上似的,每动一下都牵扯出一片酸软。她咬着牙想翻个身,却被什么压住了。
一条手臂横在她腰上,不紧不松地搭着,像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东西。
叶知秋僵了一下,昨晚的记忆碎片似的涌回来。手机被抽走的声音,耳边的气息,没说完的半句话,还有那个堵住她所有退路的吻。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想往床边挪,腰上的手臂却收紧了。
叶知秋没动。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刺眼的光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大学的时候,她经常主动逃课带汤玥去海边、去山上、去一切值得去的地方。那时候她们时间多到花不完,谁也没想过毕业以后的事。
后来汤玥签了当时的公司,她进了现在的公司。三年了,她第一次请假是上次请了几天假躲汤玥,刚好赶上白驹那条视频爆了,她手把手教人运营,忙得脚不沾地。
第二次请假是今天,被动请假。
她没跟公司说真实原因,只说身体不舒服。
现在身体确实不太舒服。
因为腰酸得翻不了身,因为后颈那一片皮肤被人用呼吸焐着,因为昨晚那个吻落到最后她根本没推开。
她盯着天花板,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荒谬。
她躲了那么久,躲到连白驹都知道她“最近不太对劲”,结果昨天下班后在公司楼下,被堵住了。
汤玥就站在路灯底下,穿着件看起来很贵的风衣,手里什么都没拿,站在那里像等了很久。
“你加班到这么晚?”她问,声音和大学时候一模一样。
叶知秋说了一句什么来着——好像是“你怎么在这”。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车里的冷风,汤玥脖颈上那根细链,还有那个从电梯口开始的、漫长的、让人腿软的吻。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腰上那条手臂忽然动了动,指尖漫不经心地在睡衣下摆画了个圈。
“醒了就别装了。”叶知秋开口,声音哑得像没睡醒。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带着鼻音,懒洋洋的,很好听。
“没装。”汤玥说,声音贴着她后颈,气音比字面意思还多,“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
在想她今天本来应该上班,在想这条手臂什么时候能挪开,在想昨晚那个吻到底是从哪个瞬间开始失控的。
“在想你怎么还在。”叶知秋说。
手臂又收紧了一点。身后的人还是没说话,只是把额头抵在她后颈上,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像是真的又睡着了。
叶知秋闭上眼睛。
算了。反正假都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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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驹这两天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慢过。
慢到她在没有演出的时候一直在隙光忙得像个陀螺停不下来。擦杯子、调酒、整理酒柜、检查音响设备、把吧台擦了三遍、把菜单重新摆了一遍、把墙角那盆快死的绿萝浇了又浇,浇到阿绿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
“老板,这花再浇就淹死了。”
白驹低头看了看盆底汪着的水,默默把水壶放下。
阿绿盯着她看了两秒,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没有。”白驹答得飞快,快到自己都觉得假。
阿绿识趣地没再问,端着托盘走开了。
白驹靠在吧台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钟寒松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那句“好”。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又把手机揣回去。
这会店里没什么客人,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点凉意,背景音乐放着一首慢悠悠的爵士。她靠在吧台边,盯着门口发呆,脑子里一会儿是周五晚上的餐厅,一会儿是叶知秋昨天那句“你是不是对‘有意思’这三个字有什么误解”,一会儿又跳到那晚工作室里的灯光。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指尖。
叹了口气,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她想了想,点开钟寒松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来回好几次,最后还是把手机揣回去。
算了。周四再问也不迟。
她拿起抹布,又开始擦那个已经擦了三遍的吧台。
但幸好一旦到了高峰期,客人就多起来了。
门被推开又关上,关上也又推开,声音和笑声一起涌进来,把那些有的没的全挤到角落里。
慕名而来的粉丝举着手机,点酒的时候眼睛亮亮的,问能不能合照。
白驹挂上那个熟练的笑,微微弯腰凑近镜头,虎牙露出来,梨涡若隐若现。拍完一张又一张,有人说“你本人比视频里还好看”,有人说“我专门从隔壁市过来的”,还有人说“你们乐队什么时候再出新歌”。
她一边笑着回应,一边调酒、端盘子、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阿绿在旁边穿梭送酒,阿陈调酒调到飞起,陈子星在后厨帮忙备料,夏然这会抱着电脑窝在角落改代码,偶尔抬头冲她喊一句“别光顾着笑,酒要洒了”。
时间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每一块都塞满了事。
等她终于能靠在吧台边喘口气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店里还剩两三桌客人,灯光调暗了一半,音乐也换成了慢一点的爵士。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十一点零三分。
周五那顿晚饭应该不会吃到这么晚的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病。还没吃呢,倒先担心起结束时间了。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吧台上,像是要把那个莫名其妙的想法一起盖住。
她深吸一口气,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冲着还在收拾的几个人喊了一声:“我先走了,你们收好记得锁门。”
陈子星从后厨探出头来:“这么早?”
“累了。”
“行吧行吧,路上慢点。”
白驹拿起头盔往外走,推开门的时候夜风扑在脸上,带着点初夏的潮气。
她跨上机车,戴上头盔,发动引擎,在夜色里滑出去。
风从耳边灌进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吹散了一些,但那个问题还是黏在脑子里,像一颗怎么都甩不掉的糖。
绿灯亮了。她拧动油门,把自己扔进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