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宵夜像是个插曲。
没有后续,没有波澜。钟寒松还是有时会来隙光,坐在那个角落,端着相机拍几段演出,喝一杯酒,然后安安静静地离开。
每次来都出片,每次发出来流量都能爆,连带着隙光的热度也一直没掉下去过。
白驹看着后台不断攀升的数据,心里那点过意不去也跟着水涨船高。
那天晚上,演出结束,四个人窝在休息区刷手机。陈子星忽然把屏幕一亮,上面是酒吧官方号刚发的一条视频,白驹上周的演出片段,光影处理得比之前的都好,评论区已经破万了。
“小驹啊,”陈子星拖长了尾音,“人家这么帮我们,就请人家在隙光喝酒吃饭,是不是有点寒酸?”
夏然从旁边探过头来:“确实。她这几次的片子,放外面得按商业合作收费吧?”
陆海难得开口,就说了两个字:“不止。”
白驹捏着手机没说话。她当然知道,光这几条视频带来的流量,搁别人那儿至少得签个长期合作协议。可钟寒松从来没提过钱,每次来都是自己点酒,自己买单,拍完就走,像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所以呢?”她问。
陈子星和夏然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你代表我们,好好请人家吃顿饭。”
白驹愣了一下:“为什么是我?”
三个人齐刷刷看向她。
白驹被看得有点心虚,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行吧,我问问她。”
陈子星满意地点点头,夏然拍了拍她的肩膀,陆海又冒出来一句:“吃好点的。”
白驹被他们逗笑了,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她点开钟寒松的对话框,盯着那个S的头像看了好一会儿。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最近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感谢你一直帮我们拍照。”
发送。
手机震了一下,回复比她预想的快。
“好。你定。”
白驹还没来得及想回什么,旁边的三个人已经七嘴八舌地围上来了。
“她回了没?回了没?”陈子星恨不得把脑袋凑到屏幕上去。
“回了。”白驹把手机举起来给她们看。
“好。你定。”夏然念了一遍,啧了一声,“这人说话怎么跟打电报似的。”
“人家艺术家嘛,”陈子星不以为意,“简约风。重点是——你定了吗?”
白驹摇头:“还没想好去哪。”
“去福临门!”陈子星第一个举手,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他们家的脆皮鸡绝了,皮脆肉嫩,蘸那个酸梅酱——”
夏然翻了个白眼,一巴掌拍在她胳膊上:“人家艺术家,你请人家吃脆皮鸡?吃完一嘴油,你是想让小驹社死吗?”
“那你说去哪?”陈子星捂着胳膊不服气。
“鮨松,”夏然掰着手指头数,一副行家的架势,“日料安静,环境好,板前位子一坐,灯光一打,氛围拉满,适合慢慢聊。”
“人均三千那个?”陈子星瞪大了眼,声音都高了八度。
“人家帮我们拍的片子,搁外面签商业合作,三万都下不来。”夏然理直气壮地往沙发上一靠,“三千算什么,这叫投资。”
陆海在旁边默默举起手机,屏幕上是某家牛排馆的页面。
“茹丝葵。”他说,言简意赅,“牛排,不会出错。万一人家不吃生食呢?”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比排练还热闹。陈子星比划着脆皮鸡的脆度,夏然翻着白眼算人均,陆海时不时冒出一句冷梗把场面搅得更乱。
白驹被她们闹得头疼,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钟寒松那条“好。你定。”上。
她想了想,打字:“有什么忌口或者特别想吃的吗?”
发完她抬头瞪了一眼还在争论的队友:“行了行了,我自己问。”
三个人同时闭嘴,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的手机屏幕。
手机震了。
“没有。你定就好。安静一点的。”
陈子星凑过来看了一眼,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安静一点的,”她学着钟寒松的语气,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捅了捅夏然的胳膊,“听见没,安静一点的,你那人均三千的日料正好。”
夏然懒得理她,冲白驹比了个手势:“定了告诉我,我提前订位。”
陆海默默把手机收回去,补了一句:“报销记得开发票。”
白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行,我来安排。”她回。
把手机揣回兜里,对还在争论的三人宣布:“定了,地方我选,你们负责报销。”
陈子星和夏然同时闭嘴,面面相觑。
“不是,你选哪儿啊?”陈子星忍不住问。
“保密。”白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到时候你们就知道自己钱花哪儿了。”
“你这是公款吃喝!”夏然在后面喊。
“是你们让我请的。”白驹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就负责吃,你们负责掏钱,很合理。”
陆海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不紧不慢的:“那我能申请一起去吗?多吃一份是一份。”
陈子星和夏然同时回头瞪他:“想得美!”
白驹笑着往门口走,身后三个人还在为谁多出谁少出拌嘴,声音在休息区回荡,夹杂着陈子星“我工资最低”的哀嚎和夏然“你少买两箱可乐就出来了”的反击。
她推开门,夜风灌进来。
其实最近几个月隙光分红都不算少了,光是白驹那条爆款视频带来的客流量,就够她们把之前投进去的成本收回大半。
陈子星上个月刚换了新电脑,夏然那套音响设备也升级了一轮,就连陆海都破天荒地给自己买了把新贝斯,那把琴他念叨了两年。
哪有人真缺这几千块。
不过是在一起闹惯了。
白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个人还在里面吵,陈子星已经站起来比划上了,夏然抱着胳膊一脸“你接着说”,陆海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嘴角微微勾着,也不知道在笑谁。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点初夏的凉意。
白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鬼使神差的,她打开某书,在搜索栏里敲了几个字。
南城初次约会餐厅
屏幕上弹出一排精致的图片,昏黄的灯光、摆盘讲究的料理、窗边两个人的位置。她划了几下,又退出来,重新打了一遍。
南城安静 适合请客餐厅
这次出来的结果正经多了。她把几家评分高的截图保存,又看了一眼那条评论——“环境幽静,适合慢慢聊”。
慢慢聊。
白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的休息区又传来陈子星的一声惨叫:“凭什么我出最多!”和夏然理直气壮的回击:“因为你上次换电脑刷的店里的卡!”
白驹忍不住笑了。
推开门,又把自己扔回那片热闹里。
闹到快十二点,几个人才散了。白驹洗完澡躺在床上,头发还半湿着,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叶知秋。
“你下午问我什么来着?”
白驹看了眼聊天记录,发现自己下午发的那条“南城有什么安静适合请客的餐厅推荐”还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当时下面空荡荡的,连个“对方正在输入”都没有。
她发完就忙着演出去了,这会儿才想起来。
“请谁啊?”叶知秋又发了一条。
白驹想了想,回了一句:“一个朋友,帮了我们店很多忙。”
“男的女的?”
“女的。”
消息刚发出去,叶知秋的回复几乎是秒回:“钟寒松?你这就打算约会了?”
白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耳根莫名有点热。打字的手指都重了几分,像是要把屏幕戳穿似的:“什么约会,这是正经感谢。”
叶知秋发了个省略号,紧接着又是一条,语气里带着那种白驹太熟悉的八卦劲儿:“正经感谢要专门挑餐厅?你请队友吃饭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认真?”
“队友天天见,人家又不是。”
“哦——”叶知秋拖了个长音,那个“哦”字后面跟着的表情包是一只猫意味深长地眯着眼睛,“所以是专门为人家挑的。”
白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了,回了一句:“你到底有没有推荐,没有我找别人了。”
“有有有,急什么。”叶知秋发了一串餐厅名字过来,末了又补了一句,“南景路那家omakase,环境安静,主厨发挥稳定,适合你这种正经感谢。”
白驹把那个“正经感谢”四个字反复看了两遍,她了解叶知秋,总觉得对方在打引号。
叶知秋又发了一条,“不过你得问问人家吃不吃生食。”
白驹搜了一下那家店的定位和评价——板前位子,也有包厢,灯光柔和,评论里十个人有九个说“氛围很适合约会”。她划了两下,退出来。
“可以。吃的。”
发完她就觉得这话说得太肯定了。
果然,叶知秋的回复比想象中还快,像是蹲在对话框旁边等着似的:“你怎么知道人家吃生的?”
白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时没想好怎么回。她还没来得及跟任何人提过那晚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提。可能是觉得说出来会变得很奇怪,也可能是不想被人追问。。
叶知秋那边又发了一条,就一个字:“嗯?”
毕竟是小伙伴,也没什么好瞒的。
白驹打字:“之前去过她工作室,她请我吃过刺身。”
“什么时候的事???”叶知秋的感叹号多得像是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白驹把那天晚上的事大致说了说——突然收到消息、骑车过去、刺身和鳗鱼饭、大麦茶、两个人安安静静吃完宵夜。她打字尽量把语气放得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打字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暖黄的灯光,对面那双安静的眼睛,擦过她指尖的那只手。
叶知秋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长串过来:“我靠,这还没意思??深夜叫你一个人去她工作室吃宵夜?还提前准备了刺身?还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白驹你是不是对‘有意思’这三个字有什么误解???”
白驹盯着那一连串问号和感叹号,心虚地回了一句:“人家就是客气。”
“客气?”叶知秋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你见过谁跟人客气是深夜把人叫到自己工作室单独吃饭的?你见过谁客气是提前打听好对方喜欢吃什么还专门准备的?白驹你是真不懂还是在装?”
白驹没回。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真不懂还是在装。
“行了行了,”叶知秋又发了一条,语气好像缓了缓,“你先去订位吧,那家很难约的。”
白驹正要切出去看预订页面,突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
叶知秋那边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回:“加班。”
就两个字。没有表情包,没有感叹号,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劲儿全没了。
白驹盯着那两个字,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叶知秋加班不稀奇,但加班加到不回消息,还只回两个字,不像她。
“没事吧?”她问。
“没事,就是累了。”叶知秋回得很快,“你先忙你的,订好位告诉我。”
白驹想再问点什么,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多问。叶知秋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行,那你早点休息。”
“嗯。”
那个“嗯”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和之前那些密密麻麻的消息比起来,冷清得不像同一个人发的。
白驹盯着看了几秒,退出聊天界面,切到预订页面。
另一边。
手机被一只漂亮的手从叶知秋手里抽走,静音后,不紧不慢地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发出一声轻响。
“小白问你呢。”
声音从耳后贴过来,带着点笑意,又带着点别的东西,气音在耳廓边散开,像是被刻意放慢的呼吸,比唱歌的时候还要迷人。
叶知秋咬牙,偏头躲过耳边那股温热。
床头的灯光只开了一盏,昏黄地拢在两个人身上,把那些不该有的亲密也照得暧昧起来。
“汤玥,你别太——”
话没说完,被堵在喉咙里。
吻落下来的时候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早就知道不会被推开。
叶知秋僵了一瞬,手指攥紧身下的床单,但那些抵抗的话,那些本该理直气壮说出口的东西,全被这个吻搅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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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有空吗?订了位子。”
发送。
她盯着屏幕,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等。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手机震了一下。
她翻过来看。
“好。几点?”
白驹这才填了两个人的信息,手指在提交按钮上悬了一会儿。屏幕上的字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没什么特别的,但她就是觉得那个“确认预订”四个字有点重。
按下去。
页面显示预订成功。
白驹松了一口气,打字:“七点半。我把地址发你。”
“好。”
还是这么简短。但白驹盯着那个“好”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又看了一眼时间,离周五还有三天。
三天。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叶知秋刚才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深夜叫人去工作室吃宵夜,提前准备刺身,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那到底算什么意思?
艺术家都是这种行事风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