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下雨,夏日的夜风干爽舒适。
白驹一路跟着定位,,穿过几条安静的街道,在一栋建筑前停下。
她摘下头盔,夜风把碎发吹到脸侧,还没来得及拨开。
二楼的落地窗前,一个女人站在那里。暖黄的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剪影安静。见她来了,女人轻轻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去。
手机适时震动:进来,把门带上。
楼梯是水泥原色的,踩上去有轻微的脚步声。二楼的门虚掩着,透出一道细细的光。
推开门。
工作室比想象中开阔。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窗外是夏夜。室内是那种极简又讲究的风格,白墙,木色家具,开放式收纳架上摆着一些看不出用途却很好看的东西。射灯的角度安排得恰到好处,光线落在画架上,落在墙上的几幅作品上,落在窗边的茶几位上,温柔得不像是人造的光。
她很快意识到,这里不是她以为的工作室,一楼是画画的地方,二楼更像是生活区。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两个精致的漆器食盒,旁边是两副筷子和盛着酱料的小碟。另一侧,有一扇紧闭的门,应该是钟寒松自己的那个房间吧,她猜。
钟寒松就站在窗边,转过身来看她。
“来了。”她说。
白驹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
她最后看向矮桌。
“你准备了这么多?”她走过去,在桌边蹲下来看了看——刺身拼盘,厚切的金枪鱼大腹、三文鱼、油墨鱼,还有一小盒看起来就很贵的海胆。旁边是一份鳗鱼饭,鳗鱼的酱色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钟寒松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不知道你吃没吃晚饭,”她打开食盒的盖子,“但想着你应该喜欢这些。”
白驹抬眼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你怎么知道我吃刺身?”
钟寒松继续把芥末往小碟子里挤,“之前在店里,你和队友吃过。”她说,“我看到了。”
隙光的员工餐经常是大家一起吃的,有时候叫外卖,有时候自己做,有时候就着店里剩下的食材随便煮点东西。她和队友们围着吧台吃刺身的那次,大概是某个演出日之后的深夜,累得不想说话,就闷头吃东西。
那时候,钟寒松坐在角落吗?她完全不记得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金枪鱼,蘸了蘸酱油和山葵,送进嘴里,油脂的香气在舌尖化开,丰腴而清甜,是很好的食材。
“好吃。”她说。
钟寒松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
那碗鳗鱼饭被推到了她面前,不是整碗,而是差不多分出了一半,整整齐齐地码在碗边,鳗鱼被切成适口的小块,酱汁也匀得刚好。
钟寒松对上她的目光,神色如常,只是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
“我食量不大。”她解释,语气很平淡,“而且我确实也不是可以无所顾忌吃宵夜的年纪了。”
白驹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这个年纪?”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你多大啊说这种话?”
“比你大。”钟寒松夹起一块白驹没动的油墨鱼,回答得言简意赅。
“大多少?”
“七岁。”
白驹的动作停了一拍。不是因为这个数字本身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她从未告诉过钟寒松自己的年龄。
看着对面那张神色如常的脸,对方依旧专注地吃着东西,筷子捏得很稳。但她心里却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她自己没说。
那钟寒松是怎么知道的?
白驹低头扒了一口鳗鱼饭,酱汁的甜糯在嘴里散。她又再次抬头,女人的神情里没有窥探者的心虚,也没有刻意隐瞒的躲闪,只有一种坦然的平静。
仿佛她知道这些,是很自然的事。
不要问奇怪的问题,这是社交礼仪所在,白驹明白的。因此她开口略过这个话题,跳到下一个。
“这里是你的…公司吗?”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不太对,视线扫过那些画架和颜料,又看看角落里叠放着的一摞画框,语气里带了点不确定:“还是画室?”
“都有。”钟寒松放下筷子,目光顺着她的话在室内转了一圈,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自己待了很久的空间,“一楼画画,二楼住人,偶尔也见见朋友。”
“所以你是住在画室里的那种艺术家?”白驹问,语气里多了点好奇。
“算是。”钟寒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画画的时候不想被打扰,住在这里方便。”
白驹点点头,目光又飘向那扇紧闭的门,很快收回来。
她没有追问下去的打算。艺术家住在画室里这种事,听起来既合理又孤独,但她觉得那不是她现在该问的。
钟寒松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
“喝茶吗?大麦茶,配刺身正好。”
白驹接过杯子,低头闻了闻,麦香温厚,确实和生冷的鱼肉很搭。她喝了一口,舌尖尝到一点烘烤过的焦香,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好喝。”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不过配刺身的话,酒更好。”
钟寒松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你喝酒?”
“有时。”白驹笑起来,虎牙露出来,“老板总不能不会喝酒吧。”
“这会想喝?”
“今天算了。”白驹摆摆手,“骑车来的。”
钟寒松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给她倒了一杯茶。
茶水注进杯子里,热气升上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白驹捧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两人边吃边聊。
“这里的灯也是你自己设计的吗?”
钟寒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差不多。”她说,“我喜欢光线落下来的样子。”
白驹点点头,又低头喝了一口茶。
喝完这一杯,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深夜,画室,两个人,孤男寡女——不对,她们之间哪有男。但道理是一样的。她们之间的关系本就难以定义,对方深夜叫她过来一起吃宵夜已经有点奇怪了,她刚才居然还主动提了喝酒的意思。
放在成年人身上,这种邀请落在谁耳朵里,大概都不是什么清白的意思。
白驹握着杯子,指尖微微收紧。
她偷偷抬眼看了一眼钟寒松,对方正在收拾食盒,动作慢条斯理的,神色如常,像是完全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人家请自己来吃宵夜,怎么还能让人家一个人收拾。
“我来帮忙。”
她放下杯子,也伸手去够桌上的食盒。两个人的手指在盒盖边缘碰到一起,温热的指尖轻轻擦过。
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白驹没缩。
钟寒松也没缩。
那一触像是某种默契,又像是某种试探。白驹的指尖停在原地,心跳快了一拍,但她面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只是自然而然地收回手,把食盒端起来摞好。
“放哪?”她问,声音稳得很。
钟寒松看她一眼,那眼神里好像有笑意,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那边台面就行。”
白驹端着盒子站起来,转身往那扇紧闭的门旁边走。背后那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她假装没感觉到,把食盒放好,又回来拿第二趟。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把东西收完了。谁也没提刚才那个触碰,谁也没表现出异样,配合得像是排练过很多次。
最后一块碟子被收好时候,白驹站在一旁,看着钟寒松慢条斯理地洗手。
她洗得很仔细,水流从指缝间穿过,每一根手指都被照顾到,指节分明,骨节微微突出,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那只手在灯光下泛着瓷器一样的光泽,手腕处那根细银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白驹的目光不自觉就落在那上面了。
艺术家的手。天生就适合拿画笔的手。
漂亮得不像话。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忽然冒出叶知秋那天在电话里说的话。
“镜头是有感情的你知道吗?”
镜头有感情,那画笔呢?
白驹盯着那张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脸,心想这人到底是真的什么都没想,还是在等她自己走过去。
水流声停了。
钟寒松抽了一张纸巾,把手指一根根擦干,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什么需要专注的事。擦完最后一下,她抬起头,正好撞上白驹的目光。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这里的灯比外面暗一些,光线从她身后透过来,模糊又暧热。白驹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她,还是那样,淡淡的,专注的,像是在等什么。
“看什么?”钟寒松先开口,声音很轻。
白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盯着人家的手看了很久了。
“没什么。”她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你洗手还挺仔细的。”
钟寒松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画家职业病。”她说,“沾了颜料比较难洗。”
白驹一想也是。
画画的人手本来就金贵,沾了颜料不赶紧洗干净,干了更麻烦。她之前刷到过一个画家的vlog,说洗笔洗颜料有时候比画画还费时间。这么想来,人家洗手仔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盯着看了半天反而显得少见多怪。
可她还是觉得那双眼睛在看她。
不是审视,也不是促狭,就是很平常地看,像在看画布上的某一处光影,不急不躁地等着什么。
白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尖上。
“那个——”她顿了顿,“差不多?我该回去了。”
钟寒松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出过道。
白驹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更像是什么木质调的东西混着一点颜料的味道。她没敢仔细闻,加快脚步走到矮桌边拿起头盔。
“今晚谢谢招待。”她转过身,发现钟寒松就跟在身后,距离比她以为的近了一点。
近到她能看清那颗红色的小痣。
“没事。”钟寒松说,声音还是那么淡。
白驹觉得应该再说点什么,但脑子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想出来。
她拎着头盔往门口走。
“我送你下楼。”钟寒松在身后说。
“不用,就几步路——”
钟寒松已经走到她前面,推开了门。
白驹只好跟着。
戴上头盔,跨上机车,正准备发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到家了报备。”
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一点,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白驹回头,钟寒松就站在门口,暖黄的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边里。
“好。”白驹点头,想说点什么别的,但脑子好像被风吹乱了,只挤出一个字,“走了。”
她拧动油门,机车滑出去,后视镜里那个身影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骑出两条街,等红灯的时候,白驹才反应过来。
什么叫报备?
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她盯着红灯倒数的数字,脑子里把刚才那句话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
朋友之间说“到家了说一声”很正常,没什么特别的。但刚才钟寒松说那句话的语气,那种淡淡的、理所当然的,像在交代一件本该如此的事——
白驹晃了晃脑袋,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夜深了,车辆少,路也宽。风从耳边灌进来,吹走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树影在脚下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她骑得快了些,一个没注意,油门就拧大了。
机车在空旷的马路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风声盖过了心跳。
但心跳好像比风还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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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镜头有感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