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白驹特地提前了二十分钟到。
南景路藏在老法租界的一条巷子里,梧桐叶还没长密,夕阳从枝叶间漏下来,碎成一地金斑。
那家店没有招牌,只有一扇窄窄的木门嵌在白墙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的私宅。她推门进去,报上预订信息,穿黑色西装的服务生微微欠身,引她穿过一条铺着青石板的长廊。长廊两侧是枯山水的造景,灯光从底部打上来,把白沙和石头的纹理照得像流动的水墨画。
包厢在二楼尽头。推开门,一张长桌横在落地窗前,窗外是一小片竹林。桌面是整块的实木,没有桌布,只有一条窄窄的手工和纸铺在中间,上面摆着两副黑陶餐具。灯光是从天花板和墙壁交界处漫下来的,不刺眼,落在桌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雾。
白驹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专门的置物椅子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比平时正式一点,但也不过分。她试了三套衣服才定下来这套,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最后告诉自己就是吃个饭,别搞得跟什么似的。
脸上也稍微收拾了一下。只薄薄一层底妆匀了匀肤色,眉毛用眉粉扫了两笔,唇上涂了一点淡淡的颜色。头发认真弄过了,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了一点,整齐了不少,碎发收干净,刘海没有刻意梳上去,额前大半光洁,只在左额斜斜垂着一缕黑发,发尾削得利落,风一吹便扫过眉骨,像檐角垂落的细枝,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野气。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自己看起来还行。
服务生进来倒水,冰块让玻璃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带着一点柠檬的清香。
“麻烦再给我一杯常温的柠檬水。”她又补了一句,“放旁边就行。”
服务生点头,很快端来另一杯,放在她左手边。
白驹把那杯冰的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温的放在对面。她看了一眼那杯温水的摆放角度,又调整了一下杯柄的方向,让它正对着对面的座位。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白驹放下杯子,下意识坐直了一点,又觉得太刻意,松了松肩膀。她把手放在桌面上,又拿下来搭在腿上,来回换了两个姿势,最后干脆什么都不想了,就那么坐着。
门被拉开。
钟寒松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不是那种死板的白,是带一点暖调的米白,面料柔软,裙摆到小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领口是小圆领,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头发比上次见长了一点,松松地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内扣。没有多余的首饰,只在耳垂上缀了两颗很小的珍珠,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晕。整个人站在那里,干净得像是刚从月光里走出来的。
白驹看了两秒才如梦初醒般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来了。”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自己都没察觉。
钟寒松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裙子面料很软,坐下来的时候裙摆铺开在椅子上,像一朵安静的花。她把一只黑色小包放在身侧,手腕上那条细银链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目光扫过桌上那两杯水,在白驹面前那杯冰的和自己面前那杯温的之间停了一瞬。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
白驹看着她的动作,心跳又快了一拍。
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什么。
服务生无声地跟进来,站在桌侧,轻声询问酒水。白驹先开口:“有不含酒精的吗?”
“有的,我们有自制的柚子苏打,还有无酒精的梅子气泡。”
白驹正要说话,钟寒松轻轻抬了一下手。
“獭祭。”她对服务生说,声音很淡,“二割三分。”
白驹虽然开酒吧,但她自己很少做日式的酒,对清酒不怎么熟。但“獭祭”这个名字她是听过的。店里偶尔有客人点,价格不便宜。二割三分是什么概念,她不太清楚,但看服务生微微颔首,,又问白驹:“那您呢?”
白驹想了想,合上菜单:“跟她一样吧。”
酒很快送上来。
服务生托着酒瓶站在桌侧,瓶身是透明的,酒液清澈,标签简洁。
他微微侧身,将酒标朝向钟寒松,轻声报出酒款和年份,确认后才退后半步,用一块折叠整齐的白色方巾裹住瓶颈,缓缓倾倒。
酒液落入杯中,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放下酒瓶,将两只小杯分别推到两人面前,微微欠身,退了出去,门被无声地带上。
白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入口的第一感觉是干净,没什么杂味。米香在舌尖上慢慢散开,清冽,不冲,尾端带着一点很淡的甜。她不常喝清酒,但这一杯让她觉得,好像还可以。
“好喝。”她说。
钟寒松端起自己的那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
“你不常喝清酒?”
“很少。”白驹老实交代,“平时店里喝调酒啤酒比较多,客人敬酒什么的。”
“那今天可以多喝一点。”钟寒松说,十分正常,“不用开车,可以叫代驾。”
白驹看了她一眼,总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什么别的意思,但她的表情太淡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今天打车来的。”她突然补了一句。
说完她就后悔了。
钟寒松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似乎弯了一弯,很轻,像是没忍住,又像是故意的。
“那正好。”她只说了一句,没有多问,没有追问。只是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白驹放在桌上的杯沿。
叮的一声,清亮,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白驹看着那杯酒被碰过之后晃了两晃,水面上的光碎成细小的星。
正好,第一道菜上来了。
服务生敲门进来,端着一个黑色陶盘,上面是一小块金枪鱼中腹,切面是漂亮的粉红色,纹理细腻,边缘有一道浅浅的白色油脂。旁边配着一小撮现磨山葵,颜色是柔和的淡绿,堆成一个小小的尖。
他轻声介绍食材产地,长崎直送,师傅的处理方式是熟成三日,口感更柔和。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两个人听清,又不打扰对话的空间。说完后退半步,微微颔首,退出去。
比目鱼薄切紧随其后。鱼肉切得极薄,几乎能透见盘底的青花纹路,边缘微微卷起,像一片片展开的扇面。
海胆、鹅肝、甜虾、三文鱼、鲍鱼肝酱、烤物、握寿司,一道接一道地上来。每一道都摆在合适的器皿里,黑陶、青瓷、玻璃、漆器,食材和容器之间有一种安静的对位。
服务生每上一道都会轻声说一两句,不多,刚好让人知道自己在吃什么,又不打断两个人之间那条若隐若现的对话线。
白驹慢慢放松下来了。
酒喝了两杯,话也多了一些。
她开始聊隙光最近的运营,聊陈子星那个“先富带动后富”的计划,聊夏然写代码写到一半突然放Demo但忘记戴耳机了把办公室的人吓一跳。
钟寒松不怎么插话,只是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笑一下,很轻,像风翻过一页纸。
“你呢?”白驹放下筷子,把话题抛过去。
钟寒松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像是在想怎么回答。
“最近刚结束一个画展,在休息,也打算采风。”
白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七点到的,不知不觉已经快九点了。
服务生刚撤走上一轮的盘子,给两人添新酒,又无声地退出去。
窗外的竹林被灯光映着,竹叶的影子落在障子纸上,细细碎碎的,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
“采风一般去哪里啊?”白驹问,语气里带着点认真,“方便说吗?”
“还没定。”钟寒松放下酒杯,“可能去海边,也可能去山里。看天气。”
“画风景的那种采风?”
“嗯。拍一些照片,画一些速写,回来再整理。”
白驹点了点头,又问:“你一般出去采风多久?”
“不一定。短则一周,长则一个月。”
“要这么久啊?”
话出口的时候,白驹自己都没发现,语气比她预想的要软,带着点不自觉的亲近,像是在问一个很熟的人,你怎么要走这么久。
也许是喝了一晚上的酒,脑子没那么清醒了,那些平时会收着的东西,不知不觉就漏出来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酒,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句话听起来有点不对劲。不是问问题的语气,是埋怨的语气。
她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那你一走,我们店可就缺摄影师了。”
说完她就觉得更不对了。什么叫“缺摄影师”?人家又不是他们店里的员工,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拍谁就拍谁。她凭什么说“缺”?
白驹端着酒杯,耳朵慢慢烫起来。她没敢看对面,假装专心盯着盘子里最后一块刺身,好像那是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钟寒松没说话。安静了两秒,白驹听见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钟寒松的眼睛。
“你笑什么?”
“没什么。”钟寒松端起酒杯,但没喝,“原来你们店缺我。”
白驹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和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完全是两个意思。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钟寒松已经低头去夹菜了,睫毛垂下来,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接,没什么特别的。
白驹盯着她看了两秒,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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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正式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