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驹如梦初醒,这才发现钟寒松一只手上还拿着相机,镜头盖已经取下了,黑色的机身被她随意地握在身侧,和那身月光一样的裙子形成了奇异的对照。
“哦哦。坐。”她连忙往里挪了挪,给钟寒松让出位置。
叶知秋在旁边眼睛都亮了几分,但那点八卦的火苗被她压得很好,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没吭声。
白驹脑子还在转,嘴上已经动起来了:“这是叶知秋,我大学同学,也是多年的好朋友。”她又看向钟寒松,“这位是……”
她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钟寒松。”那人自己接了话,声音还是那样淡,却对着叶知秋微微点了点头。
“对对,钟寒松,”白驹连忙接上,“就是那个——拍视频的人,今天爆火的那个,就是她拍的。”
叶知秋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哦——”她拖长了尾音,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白驹身上,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原来就是你一直在说的那个摄影师啊。”
白驹一愣。
我一直在说?
她什么时候一直在说了?
但叶知秋已经收回目光,对着钟寒松露出一个得体的笑:“久仰久仰,拍得真好,那视频现在都六十多万赞了。”
钟寒松微微颔首,没说话,只是目光从叶知秋脸上移开,又落回白驹身上。
白驹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耳朵。
“你想喝什么,我给你调吧。”
白驹想了想,自己毕竟是老板,而且钟寒松直接让她有了泼天的流量,营业额肯定要上涨了,她得懂事点——顺便挽回一点形象,都怪叶知秋,没事和她闹什么!
钟寒松看着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轻,像是错觉。
“Dry Martini.”
她的英文咬字特别好听,不是那种刻意卷舌的美式,也不是生硬的英音,就是很自然的,像冰块轻轻撞在玻璃杯壁上。
白驹又慢了一秒才反应过来,点点头:“好,你等一下。”
她站起来往吧台走,刚绕进去站定,一抬头,发现钟寒松也跟过来了。
就在吧台对面,隔着那排擦得锃亮的木质台面,她把相机举起来,镜头对准了白驹。
“你干嘛?”白驹手上动作停了,眼神里带着点意外。
钟寒松从取景框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睫毛在暖黄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张脸藏在相机后面反而显得更近了似的。
“拍你调酒。”声音还是那么淡,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
白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从冰柜里取出杯子,心想,行吧,拍就拍,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她拍了,搞不好又出爆款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金酒,味美思,冰块,搅拌——这套动作她做过上百遍。但现在身后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其实只有钟寒松一个,却让她手指莫名有点僵硬,倒酒的时候甚至比平时多看了一眼刻度线确认没倒多。
白驹尽量让自己自然。
她没抬头,但能感觉到那个镜头一直跟着她,从她倒酒的姿势到她搅拌时手腕转动的弧度再到她把酒液滤进那只冰过的马天尼杯里最后拧上柠檬皮的那一下,每一个动作都被那双藏在取景框后面的眼睛捕捉着,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又轻轻放下。
“好了。”
白驹把酒杯推过去,终于敢抬起头。
钟寒松放下相机,只是看着她,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出现了。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吧台对视了一秒。
最后还是白驹先移开目光,主动端起酒杯:“走吧,回去坐。”
回到卡座的时候,叶知秋正托着下巴等她们,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三个美女坐在一起,美不胜收。
白驹刚坐下,余光就瞥见斜后方有人举着手机对着这边。她还没反应过来,阿绿已经快步走了过去。
“不好意思,”阿绿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那一桌客人听清,“拍我们老板可以,但她旁边的两位是她的朋友,不对外开放拍摄哦。”
客人愣了一下,讪讪地放下手机。
阿绿笑着补了一句:“谢谢理解,今天喝点什么?有新品要试试吗?”
几句话就把场面圆了过去。
白驹收回目光,正好对上叶知秋意味深长的眼神。
“你们店服务可以啊。” 叶知秋的声音里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那当然。”白驹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小得意。
钟寒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滑入唇间时,她的睫毛垂下来,盖住眼睑,然后她放下杯子抬眼看向白驹,动作很慢,幻视电影里被放慢的镜头。
白驹正盯着她,眼神亮晶晶的,好像在等什么评价,又像是单纯在看她,灯光落在她脸上把那颗鼻梁上的小痣照得分明。
“很好。”
两个字轻轻的,从那张素净的唇间溢出来,像冰块撞在杯壁上清脆又干净,又像是什么东西轻轻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涟漪。
白驹还没从这两个字里回过神来,叶知秋忽然出声。
“冒昧请问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钟寒松脸上,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职业性的敏锐。
“您是那位画光影的钟寒松老师吗?”
空气安静了一秒。
白驹愣住了,转头看向叶知秋,又看向钟寒松。
画光影的?
老师?
钟寒松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叶知秋,那眼神还是淡淡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叶知秋被她看得有点不自然了,但还是撑着笑容继续说:“我是在艺术行业工作的,之前看过您的画展介绍……刚才看到您拿相机的时候就觉得有点眼熟,但没敢认。”
她语气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如果是的话,那真的是太荣幸了。”
钟寒松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是我。”
声音还是那么淡,和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白驹在旁边彻底愣住了。
她看看叶知秋,又看看钟寒松,脑子里忽然闪过无数个念头——画光影的?老师?画展?
不过也就是几秒的事。
她听叶知秋那语气就知道,眼前这人应该是个挺厉害的角色,但那又怎样?在隙光这地界,她是客人,自己是老板;她是摄影师,自己是模特。关系简单得很,没什么好在意的。
白驹端起酒杯,笑嘻嘻地举了举。
“听起来……您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她冲钟寒松眨了眨眼,“能给我拍照真是我的荣幸。”
钟寒松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很轻。
“我也很荣幸。”她说,声音还是那么淡,但落在白驹耳朵里,莫名让人觉得她是认真的。
叶知秋在旁边看着这两人,默默端起自己的酒喝了一口。
这氛围,她有点插不进去。
她看了眼手机,快十点了,明天还得上班,打工人伤不起。
叶知秋放下酒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我先撤了。”
白驹抬头看她:“这么早?”
“早什么早,明天周四,我得上班。”叶知秋翻了个白眼,脸上写满了对上班这件事的怨念,“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自己是老板想几点起就几点起。”
白驹被噎了一下,笑着摆手:“行行行,你快走,路上慢点。”
叶知秋拿起包,冲钟寒松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些:“钟老师,很高兴认识您。”
钟寒松微微颔首,没说话,但那一点头的弧度足够让叶知秋感受到礼貌。
叶知秋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白驹一眼,那眼神白驹太熟悉了——明天等着,我得好好问问你。
白驹假装没看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叶知秋走了。
卡座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白驹忽然觉得空气安静得有点过分,只有背景音乐里那首爵士乐的钢琴声,
她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那个……我叫白驹。”她伸出一只手,脸上挂着笑,“二十二岁,隙光酒吧老板,隙光乐队主唱之一兼吉他手,刚才调酒那两下子还凑合吧?”
钟寒松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白驹的。
手指细长,微凉,力度很轻,却让白驹莫名觉得那只手很稳。
“钟寒松。”她说,“二十九岁,画画的,刚才那杯马天尼很好。”
白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所以咱们这算是正式认识了?”
钟寒松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算是。”
这个宝贝疙瘩一样的摄影师就在眼前,白驹怎么可能不陪着。
她脑子琢磨着要不要问她还拍不拍——毕竟人家是来拍照的,现在光坐着聊天,好像有点浪费。
“你……”她刚开口,钟寒松像是猜到她要问什么,轻轻摇了摇头。
“今晚素材够了。”
白驹一愣:“那什么时候?”
钟寒松没说话,只是又拿起相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看。
白驹接过来,屏幕上是她端着酒盘穿过卡座的身影。
她划了一下,下一张是她笑着和叶知秋说话,再下一张,是叶知秋正在说什么,她微微侧着头听。
再划一下,是她在吧台调酒的那组——从倒金酒到搅拌到滤进酒杯,每一个动作都被定格得刚刚好,手腕转动的弧度,低垂的眼睫,拧柠檬皮时专注的侧脸。
白驹看着看着,嘴角忍不住翘起来,每一张都还没修就已经很好看了。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发现钟寒松正看着她,那眼神还是和前几次一样。
不远处,阿绿正在擦杯子,目光不经意往这边飘了一下,然后愣住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钟寒松把相机拿得很低,正在给白驹看什么,白驹凑过去看屏幕,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整个人都快钻到钟寒松怀里了——肩膀挨着肩膀,头发几乎蹭到人家的下巴,姿态亲昵。
阿绿眨眨眼,又眨眨眼。
她悄悄掏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
客人不能拍,但她们自己人拍应该没事吧?不外传就行。
阿绿默默把手机收起来,心想这张得留着,回头可以敲老板一顿饭。
钟寒松忽然也凑近了些,“这个角度的光影就很好——”声音落得极近,白驹都觉得可能差不多能算凑到她耳边说的了。
白驹僵住了。
可能是因为女人今天穿的白裙露肤度不低,锁骨、肩膀、后背那一小片都露在外面,连带着身上的气味也比之前更明显了,白驹不自觉动了动鼻子,有一种淡淡的香气,混着一点点酒香。
至于钟寒松在说什么,她完全没注意听。
她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耳边,说话时轻轻拂过的气流,让她头皮发麻又不敢动,生怕一回头就会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她不敢回头。
目光却忍不住往下飘,落在钟寒松握着相机的那只手上。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此刻因为用力,关节处微微泛白,手背上隐约可见浅浅的青筋。那只手就停在她身侧,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每根手指的弧度,能看清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白驹盯着那只手,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你在走神?”钟寒松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比刚才更近了些。
“很热吗?”
白驹一愣,下意识侧过头想解释什么——额头一疼,她撞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
下一秒她才反应过来,那是钟寒松的下巴。
两个人同时僵住。
白驹捂着脑袋,疼得眼眶都有点发酸,但她顾不上这个,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她撞到人家了,撞的还是脸,这什么社死现场。
她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一双正看着她的眼睛。
钟寒松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有没有被撞坏。
白驹张了张嘴,声音都小了八度:“……对不起。”
这下不用问热不热了。
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耳根在发烫,那股热意顺着脸颊一路烧上来,烧得她恨不得原地消失。额头还疼着,但比起心里的尴尬,那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她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钟寒松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过了两秒,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没事。”
就在白驹松了口气以为这一茬过了的时候,女人又再次开口,“下次认真点听,小朋友。”
小朋友?
她二十二了,被叫小朋友?
但钟寒松说这三个字的语气太自然也太正经了,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又像是在逗她,还带着一点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白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脑子还没转过来,耳朵已经先红了。
“……我不是小朋友。”
钟寒松看着她,嘴角那点弧度似乎又深了一点点。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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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