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的夏天除了湿热,杜迟雨找不到第二个词来形容。
落地机场,舱门没有靠廊桥,需要乘坐摆渡车。走出机舱,扑面而来的热浪让杜迟雨有种外面是暴晒一整天的黑色车厢。热浪像是开水烫完的热毛巾捂上自己的口鼻,又热又湿,粘腻地粘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
她有种在机场订下一个航班,原路返回的冲动。
最后责任心战胜逃避心态,杜迟雨拎着带背包的行李箱乘坐摆渡车来到国内到达出口。推着行李箱往外走,眼神根本没放在路上,视线完全不聚焦,打算前往出租车上车点打辆出租车前往酒店。
“小雨。”
等走过那一栏玻璃快到彻底出去的位置,她听见外面有个熟悉的声音喊她的名字。杜迟雨感觉自己大约是听错了,估计有什么人和她同名,她来山城的行程除开知情者,都没告诉任何人,怎么可能有人来接机。
彻底走过那一排玻璃围栏,杜迟雨将推动的行李箱彻底转换一个方向,抬头去看指示牌,寻找出租车的线路。旁边人影窜动,时不时有同样下机的旅客经过,杜迟雨没太在意。直到手中的行李箱被另一只手扶住,她惊出一身冷汗,快速往旁边看过去。
悬着的心在看见眼前的人落回肚子,紧接着升起的是新的疑惑。她应该不是在做梦,她怎么在机场的国内到达出口看见蒲泊江了?
杜迟雨问:“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蒲泊江从杜迟雨的手中接过行李箱,用空着的手去牵她的手。如果不是在公共场合,她会选择拥抱,但是小雨不喜欢。她趁着杜迟雨愣神,做完自己想做的才慢慢紧扣手指回答:“司徒教授昨天来问我梧桐小筑的事情,她说你要准备来实地考察。我看你开始不回消息的时间,合情推理一下,就来啦。”
坏!司徒懿搞砸了她的惊喜,还有这个粘人精!
杜迟雨撇撇嘴:“本来想给你惊喜的,你得赔我。”
听见这句话,蒲泊江的脑筋有点转不过弯,眨眼想想,难道不是再赔个惊喜给自己?她要怎么赔小雨给自己惊喜?
“哇塞,你居然也来山城了。是这样吗?”蒲泊江的语气有点迟疑。
杜迟雨被成功逗笑:“走吧,我要先去酒店办入住。”拉着人往刚刚锚定的方向走过去,去找山城的黄色法拉利,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速度与激情。
两人在车上都没能说话,实在是黄色法拉利名不虚传,都怕一开口最先出来的不是话,而是晕车呕吐。等下车,两人默契地站在路边缓了许久才站起身往酒店大堂走。迎着前台的目光,杜迟雨将自己的身份证递过去。旁边伸出一只手,也交出一张身份证,递给前台。
“两位一起的?”前台收起身份证看向两人。
杜迟雨转头,目露疑惑盯着蒲泊江,只见这个人完全没有看自己的意思,笑着对前台说:“是的,我们俩一起的。”
前台低下头去扫描两人的身份证,开口确认:“杜小姐订的商务大床房,对吧?”
“对的。”回答的是蒲泊江。
“好的,二位的房间在5楼,516靠内,比较安静。这是你们的房卡。早餐在九楼餐厅,每天供应时间是七点到十点,由于杜小姐是铂金会员,附赠两份早餐,二位都可以免费前往用餐。二位收好你们的身份证与房卡。”
前台越过桌面递来两份的身份证与房卡,被蒲泊江伸手接过道谢。杜迟雨下意识跟着道谢,然后被蒲泊江牵着去坐电梯,等待电梯的间隙,杜迟雨终于组织出来自己的问句。
“致远已经揭不开锅到不报销员工的酒店了吗?那你昨天睡的哪?桥洞底下?”
“叮!”
电梯来到一楼,厢门打开,蒲泊江拉着人和行李走进去,用房卡刷上5楼。等到一切做完,电梯门再次闭合才开口:“能报销的,就是订得离梧桐小筑远了点。你来了我还要一个人睡吗?你舍得?”
谁问你了?
杜迟雨不理解,这个人怎么短短几天变得这么理直气壮的,自己是不是太给她好脸色让她得寸进尺到这个地步。
“我等会儿去办理退房,然后把我的行李拿过来,我们再去吃饭?”蒲泊江在旁边问话。
杜迟雨面无表情:“不管你是谁,从蒲泊江身上下去。”
电梯门再次打开,蒲泊江领着人按照导航走,完全不在意杜迟雨的发言。要是真介意,怎么没有甩开她握着的手,分明在口是心非。这么多年过去,小雨还是一点没变,而她现在已经能读懂掩藏在这样别扭言语下的真实想法。
刷开516的房门,连人带行李箱请进屋,蒲泊江终于敢伸手去找杜迟雨讨要拥抱。杜迟雨在心中叹口气,伸手将人揽入怀中。她起的外号一点没错,蒲泊江完全就是个粘人精!
杜迟雨:“你不是还要去办理退房拿行李吗?今天没别的事情了吗?”
“我用了两张延迟退房券,最晚可以四点过去。那个侦探一般晚上跟我联系,白天我都没事。”蒲泊江将头放在她的肩膀上,在她耳边缓缓说话。
杜迟雨感觉蒲泊江这样的时刻很像考拉,说话慢吞吞的,恨不得双手双脚连同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她怀疑蒲泊江小时候的阿贝贝可能是某种大只的毛绒玩具,现在变成了她。
“但是我有事情哦,我得去梧桐小筑选址地看看。”杜迟雨跟她同步自己的安排。
蒲泊江:“那我们吃完饭一起去吧。”
杜迟雨有点无奈:“要不我们先出去?”
蒲泊江:“再等一下,出去你就不让我抱了,我好想你。”
杜迟雨:“不是才一天吗?我都没想过我们会这么快见面。”
蒲泊江:“不是有句话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我感觉过了三年。”
杜迟雨:“以前你也没这么粘人呀。”
蒲泊江:“不粘你,你都跑了。”
杜迟雨:“明明是你说那样的话,怎么怪我的不是了?”
“……”,蒲泊江被问得哑口无言,总不能说当时被气得哽住没能接上后面的解释,后面急着去处理别的事情,彻底没了解释的缝隙。如果杜迟雨发现她俩当年的冷战是因为自己的小性子,不确定会不会又生闷气。
“好了,我们去吃饭吧,蹄花汤怎么样?”蒲泊江在怀中拉出点距离,她怕这场对话继续下去会变成自己的审判大会,她实在无力应对当年的问题。尽管她已经跟杜迟雨解释过很多次这件事,还是会被杜迟雨在不经意间提起,这个笨松鼠分明将那天藏起来,过段时间就拿出来回味。
杜迟雨挑眉,并没有对于蒲泊江转移话题的行为表示任何不满:“也行。”
出门前又被蒲泊江拉住索吻,她有时候很怀疑现在的蒲泊江是不是患上肌肤饥渴症,私底下表现出来的样子过分急色让她有点招架不住。她觉得自己大部分时候其实有点性冷淡,实在没兴致也会直接拒绝蒲泊江的亲密。
两人再次走出酒店,前台殷勤和她们打招呼。
蒲泊江领着她穿过山城的大街小巷,找到藏在深处的小馆子,十分熟稔地用山城话跟老板娘点菜。倒是让杜迟雨大吃一惊,等到老板娘走远,没忍住开口问:“你怎么什么都懂一点?”
蒲泊江在一边的筷子筒挑挑拣拣,找到两双一次性筷子才回答:“那几年太空了,闲下来就会觉得脑子要炸掉,陆陆续续就什么都会一点。怎么样,还是有点用的,对吧?”
——八年前的植物园,她们发生过一场对话。蒲泊江问她:有没有想过大学生活是什么样。那时候的她成绩还在年级1000开外,完全没有心思思考那么渺远的事情。她用以前特有的用来保护自己的玩笑语气说:她从来没想过那么遥远的事情。万一她会去新东方学厨师呢?小时候老吃不饱,她靠自己做饭,发现自己还挺有天赋?
——八年后的今天,蒲泊江用开玩笑的语气问她:怎么样,我过去八年学的东西还有点用的,对吧?
虽然语气淡淡的,杜迟雨却听得有点鼻酸。那几年是哪几年呢?失去妈妈,与自己断联那些年?学了多少呢?按摩?编撰与修订?山城话?各种各样的公益项目?金融?建筑?
还有哪些她不知道呢?
人类情绪中最大的谎言是自作多情,而她现在却不受控制开始这样的情绪。那些年蒲泊江到底是怎样过来的,怎样在自己身上塑造出另一个杜迟雨来?是不是她其实被困在那年的暴雨天,一直没走出来,反复感受当年的疾风骤雨。
杜迟雨觉得这样的情绪就像一把行径精准的刻刀,在将她的心凌迟,她还活着但是也快死掉,就像那些年的蒲泊江一样。也或许她现在感受到的痛不及蒲泊江的万分之一,毕竟她只是这场酷刑的旁观者,而不是亲历者。
两碗炖得软烂的蹄花被端上来,蒲泊江在对面笑着跟她解释蹄花的做法,蘸料的讲究。所有的文字都进入她的耳朵,却不经过她的脑子就被丢掉。她微笑着聆听,却感觉自己悲伤得快要落泪。矛盾的情绪拉扯着她,如同错位八年的她和另一个被塑造出来的自己隔空对话。
再次看见自己的第一眼,你是见到同类的欣喜,还是终于找到错位交点的欣喜呢?
她笑着咽下第一口不带任何调料的蹄花肉,学着蒲泊江的样子笑着咽下过去不见天日的情绪。
然后笑着开口:“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