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远的记忆在听见讲台上教授发言开始复苏,杜迟雨感觉巨大的困意将她裹挟。
当初她上大学的早八得益于疫情都是在被窝中度过的,如今上班三年重返校园。她每天是九点才开始上班,现在居然要在期末的八点钟来上课。思维控制不住开始变得涣散,脑袋不受控制开始往下垂,又在强撑的清醒里支起。
教授的声音渐渐飘远,怎么也落不进她的耳朵,最后她放弃挣扎,左手支着脑袋,放纵自己睡会儿。
为什么不是右手呢?
因为右手在蒲泊江的左手里,这个人送完自己非要一起来教室看看,说她自己今天也没工作,想要陪她一起感受一下。最后两人在阶梯教室的角落落座,八年前杜迟雨期待的和蒲泊江一起上课的画面竟然在上班的第四年实现。
只是大学的讲堂像是给杜迟雨下了安眠药,杜迟雨刚坐在座位上就开始犯困,就连蒲泊江拉过她的右手放到桌下都没注意到。面前递过来一本翻开的书,笔和笔记本被旁边的人拿过去。
直到下课铃声打响,杜迟雨才从梦中惊醒。满脑子是课堂最开始那段关于园林建筑的历史,后面是什么来着?怎么一点记忆也没有?这就下课了?
想用手揉揉眼睛,才发现右手被握住,她眨眨眼看过去,蒲泊江正合上一个笔记本。见她看过来,把书和笔记本收进背包,开口:“今天没课了,想去食堂还是到外面去吃?”
杜迟雨:“难道不该先复习一下刚刚这堂课的内容?”
蒲泊江又将笔记本拿出来,摊开,递给杜迟雨:“喏,笔记给你记好了。”
杜迟雨挣开握着她的手,去翻看笔记本,属于蒲泊江的字迹,比起高中时期变得更加凌厉。将园林建筑的历史整理成简单易懂的思维导图,沿着脉络可以很快熟悉这一段历史。杜迟雨被惊叹得说不出话,开始翻往下一页。
旁边一只手伸过来,蒲泊江的声音响起:“等一下……”
伸过来的手慢一步,杜迟雨已经翻到下一页,入眼是一张速写,仔细看就能发现是自己刚刚在课上撑着脑袋睡觉的样子,被蒲泊江画在笔记本上。
——如果能和蒲泊江一个班级,她们应该会做同桌,那会是什么样呢?
年少之时在植物园那个夜晚的疑惑有了答案,她会在课后拿出记好的笔记,在课堂间隙画下她打瞌睡的速写。
旁边的蒲泊江像是放弃挣扎,在她翻开那一页之后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直到杜迟雨伸出手,将那页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旁边才传来细若蚊蝇的声音:“那是我的……”
杜迟雨:“又打算找个画框裱起来?”
蒲泊江肯定:“对呀,我要放我办公桌上。”
杜迟雨:“那你用成绩单来换。”
蒲泊江拒绝:“不行。”
杜迟雨将那张速写对折,收进自己的口袋中:“那没办法了,它现在是我的了,下一张归你。”
将笔记本再次收进书包,拎在手中,在下堂课上课之前拉着蒲泊江走出阶梯教室。
看着从走出教室就开始表现得闷闷不乐的蒲泊江,就连她拉着的手腕都在走出教室那刻被蒲泊江挣开。杜迟雨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树边,看着独自闷头往前走的背影,久违地想起高中母校那一广场的黄桷榕。
那时候她和蒲泊江还不熟,她在某天早上走进校门,看见蒲泊江从保安手中接过竹竿,敲击树冠,树上栖息的鸟四散纷纷,蒲泊江在树下开怀大笑。
她的春天从此变得亮堂起来,她们在很多个早晨一起走过一棵棵黄桷榕。
她看着蒲泊江反应过来自己没跟上脚步,四处张望,转过身来看向她,眼中的慌乱才慢慢褪去,晃眼间好像看见她的眼尾又被点燃。这次换成杜迟雨走向蒲泊江,再次伸出手,尝试去拉蒲泊江空着的手,没有再被挣开,被反手紧紧扣住。
她觉得自己现在变得很坏,因为蒲泊江变得无法无天,甚至爱上欺负她的感觉。
她在旁边轻声开口:“不生气了,好不好?”
蒲泊江没有应声,牵着她往停车场走。她的车因为夏天的来到,每天离开都会提前打开遮光板,挡住前挡风玻璃。这次的目的地并不是驾驶座,而是车辆后排。钥匙在蒲泊江手中,打开后车车门,将她扔进去,她被扔得直接在后排躺倒。蒲泊江手中的书包被她随手扔到驾驶座。
属于蒲泊江的气息紧随而至,压在她身上,车门在身后被关上,带着急躁的吻落到她的唇上,双手被紧扣举过头顶。炙热的吻往下落,扣子被牙齿一颗颗解开。
她紧咬嘴唇,不让自己泄出一声嘤咛。
紧握的手被松开,滚烫的掌心贴上她,忍不住浑身一颤,她没有开口制止,抬起手去轻抚蒲泊江的头顶,另一只手抚上自己的眼睛,索性捂住眼睛。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不可一世的人已经变成这样,她们距离十七八岁的自己都变得陌生,泪水濡湿掌心。
她竟然在现在的蒲泊江身上看见过去自己的影子,就好像她们错过这八年,另一个自己被蒲泊江塑造到自己身上,连同办公桌上那张成绩单一起陪着她。
身上的人没有多余的动作,双手将她紧紧揽入环中,头埋入她的颈间,滚烫的液体滴落在肩上,烫得她放下捂住自己眼睛的手,伸手抱住身上的人。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对不起,小雨。”
眼角滑落一滴泪,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或许这句话我也应该对你说……还在生我的气吗?”
蒲泊江:“我没有生你的气。”
杜迟雨:“那刚刚甩开我手的人是谁?”
蒲泊江:“我在气我自己。”
杜迟雨:“气什么?”
蒲泊江的声音变得绸缪而渺远:“气我为什么要提前离开,气我为什么这么晚才找到你,气我为什么连一张速写都保护不好,气我为什么没有多画两张……”
杜迟雨笑起来,翻身压到蒲泊江身上,主要是想去看蒲泊江现在的表情。不出所料的双眼通红,倒是没有泪水,她笑着打趣:“怎么听着字字句句倒像是在控诉我的不是?怪我抢了你的速写。”
蒲泊江偏头不再看向她:“那不一样。”手倒是老老实实拥着她,没有半分放松,甚至揽得比刚刚更紧一些。
她伸出手,将蒲泊江的脸扶正,看向自己:“不公平。那张成绩单陪你的时间比我陪你的时间还久。我不喜欢。我明明在你眼前,你却总想收藏这些不是我的东西,会让我觉得你又在计划新一场离别。我不喜欢。如果你再消失,我能保证你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找到我。”
蒲泊江的眼眶在她的注视中再次漫上水汽,这次换她低下头,去亲吻她满含秋水的眼睛,亲吻她缄口不言的嘴巴。手被蒲泊江带动在她身上游移,身下的人开始颤抖,眼尾再次被点燃,这次是因为**。
杜迟雨反手将她的手握住,现在并不是很好的时间和地点,她并不想让这件事变得俗套,就像她在公共场合始终保持有限的亲密姿态。并不是为了避嫌,而是尊重彼此的社交形象。私底下如何相处,如何亲密是她们自己的事情,没必要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她低下头去温柔地亲吻蒲泊江,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急,这里不合适。”既没有否认自己的渴望,又没有拒绝蒲泊江的邀请。
等两人处理好情绪已经来到下午,杜迟雨早上出门前没想到重返校园的第一天,让两人都哭得狼狈。她俩在车里互相擦眼泪的样子既心酸又好笑,最后跟两个二流傻瓜一样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然后攒着衣袖帮对方擦掉。
重新坐上驾驶与副驾驶,两人合作收起遮光布,变成一个圆盘随手丢到后座。像是被刚刚杜迟雨的行为与话语吓住,蒲泊江几乎全程都握着杜迟雨的手,不愿意再放开。
尽管认为单手驾驶的行为十分危险,但是一想起蒲泊江刚刚泪水控制不住的样子,杜迟雨心中答应自己就纵容这一次。
顶着两双红肿的眼睛,两人没有再去外面觅食,而是选择回家,由杜迟雨到厨房给两人准备一顿下午两点的午餐。这段时间,不加班的夜晚都是杜迟雨准备晚餐,蒲泊江洗碗。家中安装有洗碗机,只需要将碗碟大致收拾好,放进洗碗机就行。
在杜迟雨做晚饭的间隙,蒲泊江上楼去把杜迟雨的东西全部搬到自己的房间,衣服被放进同一个衣帽间,洗漱用品摆上同一个置物台。看着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房间,终于有了点和杜迟雨住在一起的实感,在她最喜欢的家中。
杜迟雨摆好碗筷上楼来寻蒲泊江,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她走到蒲泊江身边,透过洗漱台上的镜子看向蒲泊江:“这么着急?”
蒲泊江在杜迟雨出现的第一秒就看过来,目不转睛盯着她:“怕晚一点你后悔了。”
杜迟雨哑然:“我在你心中这么没信誉吗?”
蒲泊江:“是你现在爱欺负我,喜欢看我在你面前掉眼泪。”
“被发现了?”,杜迟雨挑起眉头,“先去吃饭吧。”,伸手去牵蒲泊江的手,“我不是喜欢欺负你,是你以前欺负过我的事情还在被我记恨,我在讨回公道。”
“那我以前很坏了,让你现在变得这么坏。”蒲泊江随着杜迟雨的动作往楼下走。
杜迟雨失笑:“没办法,我是个很记仇的人。我多报复一点,我的爱就多一点,恨就少一点。”
两人并肩坐到餐桌,蒲泊江先为杜迟雨和自己盛碗汤冷上,才开始为杜迟雨布菜。边给杜迟雨夹她爱吃的菜,边说:“那你得多爱我才能这样带着恨意对我好。”
杜迟雨吃掉蒲泊江夹来的菜,肯定:“所以我每多爱你一点,就会多恨你一点。”
蒲泊江又夹来一筷子西芹百合:“那你多吃点,别太辛苦。”
杜迟雨给蒲泊江夹一筷子咸蛋黄苦瓜:“你也多吃点。”
蒲泊江:“哇塞,恩将仇报。”
杜迟雨端碗伸到蒲泊江碗前:“不吃还给我。”
蒲泊江快速将那筷子菜送进嘴中,嚼两下咽下去:“不行,你给我就是我的了。”
杜迟雨伸手擦掉蒲泊江嘴角蹭上的咸蛋黄粉末,看她得意洋洋的样子,感觉心中的爱意又战胜了一点未消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