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蒲泊江承诺那般,青禾农场这个项目的后续推进十分顺利。
伴随着施工队前来的,是自渡公司成立的基金会下发的拨款,几乎在与施工队谈好的前后脚打到项目的账户上,让袁曌可以自由支取,不再为经费捉襟见肘。
杜迟雨变得格外繁忙,需要跟着施工队去确认山顶的落成方案。因为她分管的地域在山上,便常常在小院见不到人影,有时候她甚至需要在山上过夜,赶着夜路下山不太安全。
蒲泊江向袁曌提出诉求,要赶紧落实照明系统,就算要加钱也没关系。
为了取证,她特地找专业的金融机构对基金资产进行详细的划分,冻结不良资产,将属于她的那部分划归到自渡公司的后备流动资金。她将妈妈留给她的基金账户冻结,除开她这个一级管理员可以支取以外,其余账户只能往里存钱。
这些年她的名头虽然光鲜,实际到她手上的钱其实就和普通高级白领差不多,名下最值钱的是不动产以及致远的股份,每年能拿到一笔可观的分红,致远给她开的工资都被她扔到自渡公司账上,日常生活的开销几乎被致远集团的福利覆盖,差旅费几乎都能实报实销。
不然她也不至于将自己的钢琴丢到朋友琴行的地下室,她在京城的房产就是那套单身公寓,实在放不开。那架钢琴是妈妈留给她的,她不想放到江浯清那,只能先暂时为它找个临时住所。
毫不夸张地说,她现在的衣食住行几乎是妈妈生前为她安排妥帖的,她甚至不需要额外有什么消费。
杜迟雨最近累得夜里沾枕头就睡,每天能跟她说话的次数寥寥无几,如果不是夜里同床共枕,她都快怀疑她的小雨又到了退潮时刻。除了帮她按摩泡脚,她也不知道能帮杜迟雨些什么,有时候她想索吻,杜迟雨敷衍她两秒不受控制地将目光瞥向手中的方案,不然就是彻底昏睡过去,给不出一点反应。
现在她已经完全能理解为什么她告诉杜迟雨致远的项目会停摆就那么生气了,如果刚好赶上这样的特殊时期,致远的项目又重启,她不敢想象杜迟雨一天能有几个小时用来睡觉。但是致远的项目延迟势在必行,今年是云竞天升迁的关键时期,如果他顺顺利利高升,想要查询当年的真相,为妈妈沉冤昭雪的目标就会变得更加缥缈。
如果不是杜迟雨的出现,项目的收尾可能会更惨烈一些,步上悦府华庭的后尘也不无可能。现在她有了顾忌,只能努力寻找两全之法。
她已经在极力避免自己的事情对他人造成的影响,小项目她用自渡公司去接下,大项目像未来科技城这种,致远力有不逮,或者就像鹤川这种,建筑与设计分开招投标,她只能争取其中一个,实在是很难两全。
她只能想着多为杜迟雨做点事,缓解她的疲劳,或者多投点钱,让杜迟雨工作的条件变得更好一点。再多的事情,已经不是她能力范围内,她在十八岁就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掌控一切,她的抗风险能力甚至还没有杜迟雨高,她从头再来的代价是万劫不复。
在金钱的加持下,三座山下山的路已经开辟出一条带路灯的小道,杜迟雨至少可以每天夜里回到小院休息,不用让她再提心吊胆。而她一直在等待侦探发来的最新消息,不能将自己置于信号不好的地方,只能十分煎熬地在山下等待。
就算她真的能跟着杜迟雨上山,杜迟雨大约也不允许,会觉得她影响自己工作。
小院变得冷清起来,所有人都有自己需要努力的目标,倒显得每天留在小院中对着电脑开会的蒲泊江和麦穗有点无所事事。事实也不尽然,毕竟两人还在远程遥控别的项目进程。
只有等到晚上差不多十点,小院才会恢复热闹。
偶尔会一起吃个夜宵,基本由杜迟雨下厨。之前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瞿即白和陈水重新活跃起来,陈水是为了和大家沟通自己的东西需要放置在什么地方,瞿即白则是代替袁曌前往一线关心工作人员。
杜迟雨将新做的丸子汤盛出放到会议桌上,自己回房间收拾衣服去洗澡,身上不舒服她没办法享受美食。这是这段时间养成的默契,众人齐齐感谢杜迟雨的再造之恩,开始疯抢那一锅汤,忙碌一天饿得前胸贴后背,这个时候再吃上一顿刚好可以饱饱地睡个好觉。
等她洗完澡出来,众人已经吃好喝好,就连桌面和厨房都收拾好,摆上瓜果和饮料,开始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她拿着根毛巾擦着头发的水迹,坐到正在闲聊的蒲泊江旁边。
距离杜迟雨的生日已经过去一周,设计方案与施工队确认完毕,开始准备打地基,杜迟雨她们这些设计团队如果有事可以先离开,等到出现问题不能通过线上解决再回来。
“阳老师,你们想什么时候回,我好让即白去把尾款付给你们。”袁曌刚好在她坐下之时开口说到重点。
于晚看见杜迟雨出来,跟阳滋兰低声说两句话也回到房间收拾东西去洗漱,拉上旁边的张思佳一起。经过这几天工作的拷打,她对于杜迟雨这个厨子已经升起浓浓的敬畏之心,没有半分想要呛声的心思。
这几天都是她在看着,上次张思佳在厕所洗澡,呆了两小时,吓得她砸开门锁进去看,发现张思佳在里面睡着死过去,甚至这么大的动静都没能将她叫醒。后面都是她盯着张思佳洗漱,超过二十分钟就敲门确认。
擦着头发的手跟着头转头看向阳滋兰,阳老师最近被阳光晒得皮肤都变成健康的小麦色,以前是有点偏白,现在看起来竟然更加精神,如释重负开口:“这就要走了,还有点舍不得。”
袁曌顺着杆子就往上爬:“舍不得也可以再呆一段时间,就是没有额外的钱了。”
阳滋兰脸上的笑容都变得假起来:“不用了,谢谢。”
袁曌又将目光放到杜迟雨身上。
杜迟雨在意识到袁曌有什么丧尽天良的想法就低下头。旁边刚好递来一杯水,杜迟雨松开扶着毛巾的手,握住那杯水带到自己面前,偏头对旁边的蒲泊江说:“谢谢。”
还没来得及和蒲泊江对上眼神,袁曌就找到她,吓得她赶紧偏过头去,不给袁曌开口忽悠自己的机会。然后她就听见袁曌寻找的另有其人:“蒲总呢?”
吓得她呛了口口水,赶紧就着手中的水喝一口,将难受咽下去。
蒲泊江伸手帮她拍拍后背,在旁边回答:“我也得回春城,那边的项目也要动工了。这边有什么问题可以联系我,如果我没空也可以找麦穗。”
“蒲总也回春城?”阳滋兰在对面问出关键问题,也是杜迟雨想问的。
“嗯,平潭公园的项目出了点问题,自渡刚起步,不太放心,想先去看看。”蒲泊江的手在杜迟雨停止咳嗽后便放下来,转而去握杜迟雨放在桌下的手,完全是下意识行为。
阳滋兰发起邀请:“那你跟我们一起明天回去?”
蒲泊江:“好呀。”
手在桌下摸索,怎么找不到?
“那真遗憾,只有小水和即白在这里陪我了。”袁曌的声音响起。
阳滋兰在旁边发问:“陈水还要在这呆多久?”
袁曌:“她呀,早着呢,至少要等建筑落成,调试完所有设备才会走。”
……
蒲泊江看向杜迟雨,发现杜迟雨的手正握着她刚刚递过去解围那杯水,盯着她乱找的手看,唇边扬着一丝坏笑。她盯着那个笑,也默默笑起来。
晚间的闲聊随着院中众人陆陆续续前去洗漱宣告结尾,杜迟雨跟众人告辞,拎着毛巾回房间准备收拾行李。蒲泊江的告辞跟着杜迟雨前后脚,大家刚好也都有回屋休息的心思,齐齐道别。
蒲泊江快走几步拉住杜迟雨拎着的毛巾另一头。
今晚的夜色特别好,小院的照明系统因为工程队进驻也得到升级。两人的影子沿着回房间的路,沿着牵在一起的毛巾连成一条线,谁也没有说话。
——初极狭,才通人。
随着众人的离去,小院中的灯光熄灭,彻底暗下来,影子变成月亮的剪影,沿着两人走过的路,留下碎钻般的足迹,滴在路面上的水滴是独属于她们月壤的环形坑。
——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小院距离房间门口的距离大约十来米,杜迟雨来到门口,将门打开,蒲泊江在她身后跟进来,房间内的灯被按开。简单的陈设出现在眼前,空荡的房间,两张床,一张桌子,行李箱被放在床底,一眼看过去很难被发现。
蒲泊江拉动手下的毛巾,将人带到自己面前,紧紧拥入怀中,低头找到刚刚露出坏笑的嘴唇,贴近:“刚刚为什么不让我牵手?”
杜迟雨张口含住下唇,模模糊糊回答:“人太多了。”
——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
声音落下,像是军队冲锋的号角,于是开门迎敌,攻城略地。战火烧过城内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丘陵,所过之处,生的死,死的生,循环往复。这场战火竟然比以往更加焦灼,没有哪次如现在这般,像是要榨干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滴血。
“你好久没亲我了。”
急促的呼吸也掩盖不住蒲泊江话语中的委屈。
“补给你。”
杜迟雨伸手捏着蒲泊江的后颈,将人拉下来,开始新一轮交战。
余下没说出口的委屈全都揉碎进这个阔别许久的吻里,被两人悉数咽下。
如果明天就要离开这个桃花源回到现实生活,那就让今夜安静一点,再安静一点,让明天的太阳来得再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