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带着一身汗水回到小院,厕所变得告急,又不好回房间,只能围在会议桌闲聊。取下面上罩住头的纱网,手臂上的冰袖,换下雨靴,身上都因为汗水浸透变得有点粘腻。
晚风吹进小院,带走众人身上的暑气,八月份的天实在不适合外场作业,一个搞不好就容易中暑。还好袁曌及时化缘来到冰箱和空调,不然这样的天气如何安稳度过都成问题。
袁曌见众人回来,去冰箱给她们拿来饮料与水果。
实在分不出洗澡的先后顺序,袁曌开口提议:“要不你们划拳吧,反正就五个……”
“我回村里洗去,不用带上我。”曾嘉欣从小院后的房间放完东西出来,刚好听见袁曌的提议,开口解释自己的去向,拖着也有些疲惫的身子走出基地。虽然她是村里人,但是大夏天带着一群人跑三座山,几乎没什么休息时间,还是让她感到疲惫。
“反正就你们四个,也花不了多久。”袁曌接住刚刚掉在半空的话尾,继续提议。
四人趴在桌子上,懒懒伸出手,三个手心,只有于晚一个人是手背。于晚跳起来,指着杜迟雨:“你看,这就是你欺负我的下场!”杜迟雨给她翻一个白眼,目送着于晚蹦蹦跳跳回房间去收衣服洗澡。
赢过杜迟雨她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连心情都变好了,这么多天总算让杜迟雨在她手中吃瘪,不再是自己一直被呛声,委委屈屈说不出话来,她也彻底脱离杜迟雨受害者联盟。
余下的三人又伸出手,再次划拳,这次胜出的是张思佳。她困得迷糊,出两次掌已经是极限,完全没办法再说一句话。怪不得微信名字叫做:睡觉的时候不困。因为别的时候都在犯困,累点很低,睡觉的瘾很大。杜迟雨给她递过去一个果盘中的苹果,让她可以垫着脑袋睡会儿。
杜迟雨和阳滋兰对上眼神,异口同声开口。
“你先吧,阳老师。”
“你先吧,迟雨。”
院中的人闻言都笑起来,除开已经酣然入梦的张思佳,袁曌在旁边笑着说:“怎么还谦让上了。”
“阳老师,你先去吧,不早了,你早点睡,明天还要和施工队确认细节呢,我晚点起来好了。”杜迟雨给阳滋兰递过去一个台阶。
阳滋兰顺着下来:“那好吧。”
“怎么样,方案能定下来了吗?可以的话我去联系施工队的规格,人手不够可能还要在这边招聘几位临时工。”袁曌坐到属于自己的位置看着阳滋兰。
阳滋兰在她对面,闻言有气无力开口:“可以定下来了。明天我们会去镇上把图纸打印出来,你可以一并交给施工队去配齐人手。”她很久没这么高强度运动,还是大热天,出去这一趟要缓好几天才能养好。
袁曌喜滋滋拿着承诺去打电话联系包工头,努力这么久项目终于要落地,很难不开心起来。
院中便只留下杜迟雨、阳滋兰和张思佳。其余人都在自己房间休息,三个人累得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想等着洗漱完躺回床上。整整一天,她们都在山上,爬完三座山,午餐是随身携带的干粮对付两口,现在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饮料喝两口也不解渴,饥饿感甚至没有困意跑得快。
等到杜迟雨洗完澡已经月上中天,差不多到晚上十一点。这天实在是太过漫长,除开早上收到的两句生日快乐,她对这个生日完全无感,现在最本能的想法就是好好睡一觉,有什么情况等她休息好再说。
她的生日在一天的忙碌中渐渐走向尾声,并没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发生,她却觉得已经足够满足,今年的生日有蒲泊江与她呆在一处,就算不做什么,只要有这个人在,她便无比开心。
八年前,她生日之时蒲泊江已经身在京城,她并不是喜欢开口要求别人做什么的性子,便也没向蒲泊江表露过希望她能陪自己的意愿。原本以为来日方长,早晚会有机会,只是没想到这个机会晚了八年,已经快是她人生的三分之一长度。
等她回到房间,蒲泊江刚开完一轮会,平潭公园的项目吴空朦非常重视,眼见着项目延期这么久,特地拉齐多方开会说明,今年十一月份项目必须落地,这是死线。她们公司只能在会议结束又拉一个小会,商量后续推进的流程,于是直到这个点才结束。
自渡远在春城,她力有不逮,只能让林依苹在那边多多关注,及时汇报。她们公司明明是负责设计方案的,现在施工队掉链子,她们也成为事故责任人。今年年底一定要为自己的员工包个大红包才行,所有项目都不顺利,一直在加班,更别说她自己常常多地飞来飞去。
看杜迟雨进房连招呼都还没打,一头将自己栽进被窝,就知道她今天也累个半死,心中忍不住心疼。坐到她的床边慢慢给她按摩酸痛的肩颈,僵硬的肌肉在手下慢慢变得舒展,杜迟雨舒服得轻哼出声,整个人放松地将自己摊开。
杜迟雨脸埋在被窝,声音闷闷地感叹:“蒲泊江,你怎么什么都会一点呀。”
蒲泊江:“可能为了以备这样的不时之需吧。”
杜迟雨将她放在自己肩上按摩的手拉到唇边亲亲手心,裹住被子往里滚一圈:“我想睡觉了,晚安。”眼睛从被窝中露出来,懒懒地看着她。
她按掉房间内的灯,脱下鞋子,躺到杜迟雨空出的另一半床上,连人带被子搂进怀中,隔着被子轻拍杜迟雨:“睡吧,小寿星。生日快乐,晚安。”
杜迟雨掀开被子的一角,将蒲泊江也拢进来,在她的怀中找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嘟嘟囔囔开口跟蒲泊江说话:“你老挤我床上来,咱们房间另一张床跟摆设一样。”虽然精神上已经很困倦,她还是舍不得就这样入睡,总想拉蒲泊江多说两句话,再结束这个迟来八年的生日。
蒲泊江:“那你明天去睡另一个,我们一边睡一天好了。”
“去你的。”,杜迟雨有点无语,“怎么还巡睡上了。”
蒲泊江也有点坏心眼:“那我走,去睡另一边?”
腰被另一双手揽住,连带着有条腿也搭上来,怀中的人开始耍无赖:“晚了,不许走。”
“快睡吧,我不走。”蒲泊江的声音染上笑意。
“蒲泊江……”杜迟雨的意识已经有点模糊,整个人陷进温暖的怀抱,疲惫一天的精神与□□正拉着她沉沉坠入梦乡。
蒲泊江:“嗯?”
杜迟雨:“明天你还在吗?”
蒲泊江:“在的。”
杜迟雨:“以后呢?还会走吗?”
蒲泊江将人抱得更紧些,低头亲亲她的头发,在她耳边低声开口:“不会了,以后不管我去哪都告诉你。”
怀中的人已经沉沉睡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她的回答。
梦中杜迟雨又回到祺街。
祺街的两旁种了两行白玉兰,早春三月的时候,白色的花瓣争相开放,像春天的酒杯。春风吹过它们,白色的花瓣簌簌落下,阳光盈盈洒在上面,像在下一场温暖的雪。
这场雪她和蒲泊江没有一起淋过,一错过就是八年。不是有句诗叫做: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她在过去的八年里,一次次乘坐203路公交车,回到祺街去看一场春雪。更重要的是想看见某个人,但一无所获。她有时候在想,八年,每年的春天有三个月,就当她每个月只能去祺街四次,一共九十六次,她竟然一次也没有看见想见的人。
203路公交车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从绕水闲庭到祁街的山水名邸,从她的家到蒲泊江的家。而505路承载着另一半有蒲泊江的过去,她只敢在梦里偷偷放出来呼吸的曾经。
到底是怎么样的光景值得她把这样的春光浪费,一次次刻舟求剑回到这里。
春城的冬天没有雪,春城的雪落在新雨后的春天,落在春风过境的玉兰花树下,落在她的梦里,她的心里,落在她从来不敢承认回望的过去里。
她的心里被人藏起一片雪花,等到八年后的今天才簌簌落下,裹挟着这些年里无声的思念。
她伸出手接住这片雪花,六角型的雪在她的手中慢慢融化成玉兰花瓣。一阵风从八年前沿着祺街吹向她,吹动脸颊两旁的发丝,让她的心漏跳一拍。
头顶的玉兰花树簌簌作响,一场春雪缓缓落下。
手中的花瓣被人伸手拿走,她抬眸向上看,思念八年的人终于出现在这场春雪中,带来一阵令人心醉的玉兰花香。一片花瓣刚好落在眼前,下一秒,温热的唇代替花瓣吻上她的眼睛。
她没忍住轻笑出声,原来竟然是一片黑暗,而她等待了八年。她的人生又能有多少个八年?十七岁之前的人生,她现在回忆起来是一片空白,她好像是在十七岁这年才活过来。像是一个呱呱坠地的稚童,懵懵懂懂地在疼痛中成长。
人生第一课她学会的是离别。然后她开始学习爱与被爱,学习责任,学习坚持……她像一个纸团,在小小的玻璃杯中吸饱水分,慢慢变得舒展,随着水流摆弄身形。她随波逐流,又有独属于自己的坚持,放置她的杯子不断变大,到现在她的面前已经有了三片湖泊。
她好像终于能和自己最后的大洋汇合,三片湖泊变成一个整体,容纳她的进驻,她在碧波荡漾的水中完全舒展,变成一张摊开来充满褶皱的白纸,随着波浪蜿蜒起伏,将自己晒透阳光。一阵浪打过来,她翻个面,又将另一面也晒透。
梦中的雪花变作一滴泪滑落鬓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