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农场的最后一块拼图到来得很出乎意料。
很平常的一天,阳滋兰拉着杜迟雨、于晚、张思佳在吵活字乱刷的顺序;袁曌拉着瞿即白在她们前面打八段锦;陈水和曾嘉欣在准备进山的装备,今天打算试一下自组网的摄像头流传输能稳定多远距离;蒲泊江和麦穗在房间内与公司的人开远程会议。
远远就有个人影从晨间薄雾的山拗口走过来,带着露水的湿草地将她的裤腿濡湿曳地,沾染上泥土与草屑,足迹经过的地方深一脚浅一脚。
等到近前拨云见日,袁曌第一个反应过来,笑着跟来人打招呼:"哟,钟秘书,稀客呀。"八段锦的动作刚好需要转身,她背过身去,还不忘继续问,"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还在院中的人都闻言看过来,袁曌正面对她们展臂,将身后的人遮得严严实实。
众人随着袁曌的动作错开身子,企图看清来访的客人,也不知袁曌是有心还是无心,刚巧就将众人的视线挡个正着。最后没办法,于晚和张思佳,一个直接跨过会议桌,一个冲过去,将袁曌架走,才露出来人的庐山真面目。
来的人是云竞天的秘书——钟静宇。
钟静宇看着众人在自己面前演出一段小品,扭头看看身后来时的路,只余一个山坳口,有个想法缓缓浮上心头:这群人该不会在这儿已经呆疯了吧?手上捏着的档案袋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扶了扶眼镜,尝试开口:"那个,项目的施工许可办下来了,谁交接一下?"
袁曌在人群后挣开桎梏冲到钟静宇身前,差点没控制住自己撞上去,在钟静宇面前有些滑稽地生生刹住,右手优先于自己出现在钟静宇面前:"我,钟秘书,我是项目负责人。"
钟静宇略带迟疑地伸出手与袁曌握握,看来山中的日子真不好过,袁总监现在很适合去欢乐喜剧人当个捧哏,兴许超常发挥,做个逗哏也不是不行。
袁曌在接到这个项目开始就在拜托自己的人脉在办青禾农场的建筑许可,找一圈都没人能办下来农业建筑许可,以前积累的人脉都是在民用建筑和工业建筑上,农业建筑是个空白。最后是在未来科技城的项目中与钟静宇接触比较多,闲聊的时候才知道她有云城的人脉,拜托钟静宇帮忙跑下来的手续。
随着建筑许可到来的是为项目保驾护航的负责人准备前来审查这个项目的情况是否合规,原本还在打闹的氛围在听见钟静宇的转告,突然静止下来,袁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有些僵硬地看向钟静宇,不确定地开口:“到哪了?”
钟静宇微微一笑,吐出一个让院中众人大惊失色的答案:“已经到了,她们先去村里看望村民了。”
院中众人作鸟兽散,只余下杜迟雨和钟静宇大眼瞪小眼。
“钟秘书,好久不见。”杜迟雨手上还拿着刚刚从于晚手中抢到准备扔掉的,她设计的稿纸。她觉得自己的设计一定有用武之地,于晚嫌弃她太过理想。
钟静宇看着突然空下来的院落,又看向杜迟雨,疑惑:“她们这是……怎么了?”
杜迟雨将手中的稿纸叠成四四方方的小块,揣进兜里,不咸不淡接话:“哦,她们估计回去整理房间了。你知道的,山里的日子催人,过久了就没那么讲究。现在领导来参观,总要做做表面功夫的。”
“杜小姐不去吗?”
她的房间刚好开门,蒲泊江和麦穗走出来,麦穗没看见院中景象,在蒲泊江身后问:“发生什么事了?怎么闹哄哄的。”
杜迟雨对着那间屋子扬扬下巴:“喏,刚刚有人在用。”
蒲泊江走到杜迟雨身边,对着钟静宇点点头,算作打招呼:“钟秘书怎么来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蒲总。我来送项目的施工许可,正好吴司长想来看看这个项目,但是云副司长的行程冲突了,就派我陪同前来。她们现在正在村里,晚点就过来。”钟静宇也点点头回礼。
“吴司长?规划司司长吴空朦?”蒲泊江有些意外。
麦穗在听见有人前来审查就躲回自己房间去收拾,院中只余下蒲泊江、钟静宇和杜迟雨。杜迟雨默默在一边听着两人对话,看起来好像两人算是熟识,蒲泊江对于规划司现有的领导班子很熟悉。不过细想也不奇怪,致远作为房地产龙头,少不了要与她们打交道。
天色尚早,山间的雾气刚被太阳晒透化为蒸汽升空,山坳变得明朗起来。
蒲泊江没再接话,邀请钟静宇先在此处坐下。杜迟雨走到屋内去烧热水,先为钟静宇上一杯山泉水烧的凉白开,笑着抱歉:“不知道今天有领导到访,比较简陋。容我去准备一下,再给钟秘书上一壶好茶。”
转身准备回屋里准备,蒲泊江偷偷在钟静宇看不见的角度捏捏杜迟雨的手指,收获一个嗔怪的眼神,若无其事转头继续和钟静宇闲聊,眼中悄悄爬上一点笑意。
蒲泊江问:“吴司长她们还有多久到?”
钟静宇抬起头看看日头,喝口手边的水,笑着回答:“快了吧。”
薄云惨淡如绸缎横在青禾农场上空,日光将影子投在草地上,阴影以一种很缓慢的速度爬过青禾农场前的草地,没入山间,新的云朵又飘过来。
蒲泊江的手指轻敲在桌面上,没什么规律,倒显得越来越驳杂。回到房中整理的人陆陆续续又回到院中,挨着钟静宇坐开,开始闲聊最近项目的趣闻,询问钟静宇最近的境况。
杜迟雨没回过房间,她和蒲泊江都是顺手整理的人,没什么需要临时抱佛脚处理的。她准备好一切回到会议桌前,不大的桌子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唯一留下来的位置在蒲泊江旁边,都是这些时日以来大家落座的习惯,如今虽然来客人,大家还是下意识保留平日的座次。
见人回到自己旁边,蒲泊江边笑着和众人对话,边在桌底下悄悄捉住杜迟雨的手腕,用掌心的热度缓慢揉捏。最近杜迟雨老和她抱怨手腕酸胀,感觉要得腱鞘炎,她没事就见缝插针帮她按一按,要是等严重些去医院做针刀,又要遭罪。
杜迟雨看着周围的人,有点不自在,想要抽手,动作又不敢太大,最后没拗过蒲泊江,只能装死,将目光放空去数地上飘过的阴影。等到阴影飘进山坳,数的数就会乱掉,她又从头开始,从山的这头数到山的那头。
手腕变得热热的,心也一样。
没过多久,山拗口传来声音,远处有一群人慢慢靠近。隔得远起先并不能看清有多少人,只能听见有好几种声音传来,面对山坳的人最先看见,站起身来,声音紧随而至,背对着坐的人也站起身来,转身面向山坳。
众人默契地也变成一个整体往外迎,蒲泊江、杜迟雨和钟静宇站在最前面。杜迟雨本来想往后溜,被蒲泊江抓住,随在身边。她求助地看向阳滋兰,阳老师丢给她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给她。还没有见到领导,她就开始紧张。
两队人马一起靠近,路程便没有看起来那么漫长,在杜迟雨还没做好心里建设就碰面。太阳挂在她们后头,影子坠在身前,刚好被前来的人踩在脚下。钟静宇走到对面,站在其中一个看起来气质不凡的女士身边,笑着跟她引荐:“吴司长,她们就是青禾农场的项目团队。”
阳滋兰在队伍停下来站到杜迟雨旁边,袁曌站到蒲泊江旁边。随后是蒲泊江率先伸出手放到吴空朦面前:“吴……司长。”
吴空朦看向蒲泊江,眼中带着促狭,问:“叫我什么?”
蒲泊江迟疑:“吴……阿姨?”
“这才对嘛。”,吴空朦轻握下蒲泊江的手,将人轻轻拥入怀中,“小时候你可都是直接喊我名字的,怎么长大这么生分。”
杜迟雨看看站位,袁曌对着她挤眉弄眼,突然就意识到刚刚袁曌为什么要将蒲泊江推到队伍最前面。转头看向最前方的两人,蒲泊江已经被放开,眼尾有点点红,正怔怔望着地面出神。她下意识往前挪一点,状似不经意碰碰蒲泊江的手,再准备抽手被人勾住小指。袁曌随着杜迟雨的动作往前一大步,挡在两人中间,伸出手,笑着开口:“欢迎吴司长莅临指导,真是让咱们农场蓬荜生辉呀。”收获身后众人的一片附和。
吴空朦笑着和袁曌握握:“想必你就是袁曌了吧?这个项目辛苦你了呀,我都听小钟说过了。”
袁曌笑着摇摇头,说:“哪里哪里。”
蒲泊江在众人的声音中回神,看见杜迟雨担忧地眼神,眼尾的红已经褪去,露出一个安慰的笑。转身面向吴空朦,开口带着吴空朦往里走:“吴阿姨,就由我带你看看青禾农场吧,现在比较简陋。但是设计师已经在准备定稿方案。施工许可办下来,相信不日就能开始动工,倒时候就能大变样。”
“那可要好好挑选材料,不要像当年悦府华庭那样烂尾才是。”吴空朦跟着蒲泊江的指引往前走,随口敲打。
等到蒲泊江开口,杜迟雨就悄悄退到后面,这个时候已经距离蒲泊江有点距离,她的视线紧紧跟随着蒲泊江的背影,注意到蒲泊江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脚步顿半秒才落下,看不见表情,手心开始冒汗,恨不能快走两步走到她的身边。
蒲泊江的声音很快传来,听不出什么异样,甚至还带着点笑意:“这是自然。青禾农场的材料和民用建筑标准不一样,现在这批材料还是当年积压的库存呢,一直没有随便处理,这不派上用场。”
吴空朦因为这句话笑起来,周围的人因为吴空朦的笑也自发附和,人群的笑声在山坳中回荡,氛围好似其乐融融。
杜迟雨脚步顿住,远远落在队伍后面,众人看不见她。她笑不出来,心上传来钝痛,直让她鼻头发酸,眼眶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