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农场的条件比杜迟雨想象中更加艰难。
基地选址在一处山脚,建筑材料堆成一座小山,还没施工,大家的住所是在旁边用活动板搭建的板房,隔出好几个单间。厨房、厕所这样的公共区域集中放在一个地方。杜迟雨被分到一个暂时只有她自己的双人间,别的房间都已经两两住满。
将长途跋涉好不容易带来的行李放进自己房间,杜迟雨在走出门顺便看一眼房间门口的门,像是从什么地方拆下来,用很老式的门栓锁着。感觉只比她小时候睡过那个牛棚好一点。
从门口看出去,远山连成一片,黛绿色的山峦起伏,山峦后面是大片大片的白云。与鹤川的云雾缭绕似薄纱不一样,云城的云看起来像是吸饱水的海绵,敦厚而坚实,很有质感。
如果不是手机还有信号,杜迟雨会觉得自己被卖进山里,那种进去就跑不出去的绝望感缓缓漫上心头。她以为她的心理准备已经足够多,直到真正踏上这个地方,杜迟雨发现她还是准备太少。
“迟雨,别愣着了,快来吃饭。”
阳滋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站在刚刚袁曌路上跟她介绍过的会议室前。难不成会议室还兼职当餐厅吗?一想起这边的窘境,好像也不是不可能。大家的房间都围绕着这个小院子,作为平日开会吃饭,都是很好的选择。
“来了。”杜迟雨应声,往阳滋兰的方向走过去。
看着一堆黑得辨不清食材原貌的菜,杜迟雨很想问一句,她们是怎么维持生命体征,保持在这呆这么久没背过气去的。脚下一个趔趄,几人看向杜迟雨的目光中隐隐泛出希冀的亮光,好像在期待着什么发生一样。然后众人就看着杜迟雨靠自己平衡下来,眼中隐隐希冀的光就此碎掉。
刚好离那些菜更近,可以近距离观察,模模糊糊辨认出其中有一道菜是土豆片,其余菜的神鬼难测。她没忍住挑眉看向袁曌,有些迟疑地开口:“你就给大家吃这个?”
“这不是为了表示对你的欢迎,我们亲自下厨做的。”袁曌笑得十分诚恳。
杜迟雨:“那你们平时吃什么?”
只见坐在桌上的每个人齐刷刷从身后端出一桶泡面,笑着跟杜迟雨打哈哈:“多谢杜老师关心,我们平时对付一口就好,这些菜是特地为您做的。”
杜迟雨将头转向说话的人:“您是?”
“我是袁总监的下属,我叫瞿即白。”
杜迟雨又打眼扫过在坐的诸位。阳滋兰带着两个设计院的同事,分别是于晚和张思佳。袁曌带着她的下属瞿即白。桌上还多出一位第三人,杜迟雨看向那位,问袁曌:“这位是?”
袁曌:“哦,这是她们村集体的代表,曾嘉欣。”
有些意外,是个看起来年级不大的小女孩,甚至拿着的还是杜迟雨最讨厌的小鸡炖蘑菇口味泡面。杜迟雨对着曾嘉欣礼貌点点头,笑着打招呼:“曾小姐好,我是杜迟雨。”
只见曾嘉欣有些腼腆地笑了笑,似乎是观察出杜迟雨对于这顿饭的不满,将自己捧着那个绿油油的泡面杯往前递一点:“杜小姐如果不嫌弃就吃我这份吧。”
杜迟雨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曾小姐自己吃吧。”
于晚和张思佳在看见杜迟雨来到青禾农场,还是没忍住去找阳滋兰说小话。阳滋兰被两人围在角落,蹲在一起像三颗地里长出来的蘑菇:“阳姐,你怎么做到把人从齐老师那抢来的,她不是出了名的资源利用最大化吗?”
阳滋兰呵呵一笑,挑一叉子香锅味泡面送入嘴中,咽下去才回答:“就双手朝上硬要呗,不行我再哭一哭,本来我想把她也拉过来的,但是她太忙了。”
两人默契地转头看向杜迟雨所在的方向,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杜迟雨已经蹲到她们身边,正阴恻恻地盯着两人。杜迟雨看着于晚,“我能听到的,都市马喽!”,又看向张思佳开始阎王点卯,“还有你,睡觉的时候不困!”。
两人被吓得像《呐喊》那副名画上身一样,有种网友线下面基的羞耻感。
于晚捂着耳朵蹲在地上抱怨,像是怕听见什么脏东西:“杜迟雨!名声在外,有好有坏,我们见面就不要喊这么私密的绰号了!”
“就是就是。”张思佳在一边附和,倒没有于晚那么过激。
杜迟雨和善地盯着二人,心中升腾起一个坏点子:“让我不叫你们绰号也可以,泡面给我吃一口。”
然后看着两人,一人掏出香菜味,一人掏出樱花豚骨口味。杜迟雨痛苦地闭上眼睛,没忍住在心中悄悄“呸”一声,还不如小鸡炖蘑菇呢,见两人还眼巴巴看着她生怕她抢去似的。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站起身去找袁曌。
袁曌正抱着酸辣豚骨味的泡面吃得正欢,看见杜迟雨走过来还笑嘻嘻问:“杜设计师,我们做的菜还合你口味吗?”
杜迟雨眼中无神的时候看起来就是很标准的死鱼眼,上班恰好都无神,面无表情看着袁曌:"我要鲜虾鱼板面。"
“咋了,我们亲手做的不好吃吗?”,袁曌放下端着的面碗,去后面的房间抱出一个箱子,放到杜迟雨跟前,“喏,都在这了,你自己挑吧。”,然后继续吃她那份没吃完的面去。
寻着袁曌的动作,杜迟雨看向身前那只箱子,最上面铺一层桶面,什么口味的都有,但是没有看见她想吃的。再往下就是些袋装泡面,终于在角落找到一包五连包,杜迟雨捞起打算往厨房去。袁曌见了,忙看过来,叮嘱:“我们这没有天然气,是烧柴火的,你能搞定不,不行的话叫上小曾,她能帮你。”
一旁的曾嘉欣听见提到她,忙放下端着的泡面靠过来,跟在杜迟雨身后,杜迟雨拍拍她的肩膀,笑着安慰:“没事,你去吃你的。”
不多时,杜迟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走出来,坐到袁曌、瞿即白和曾嘉欣旁边。实在是于晚那桶香菜味泡面杀伤力太大,她刚刚随便瞟两眼,好像还特地加过一层新鲜的香菜。无福消受的她只能敬而远之,挨着还不算太熟的袁曌与曾嘉欣坐,正好也可以了解一下项目情况。
她将那几碟黑乎乎的菜推向袁曌,开始边吃面边套话:“袁总监,咱们这个项目,这个窘迫的情况还有多久?我看建筑的材料都堆着也没用,该不会我们要用的东西都是这样散着的吧?”
袁曌默默端起自己的面碗,不再放在桌子上,甚至连视线都不停留在桌面上,喝一口面汤,淡淡说:“快了,我在努力化缘了。无人机的库存是公司给的;建筑材料是找致远要的库存;过段时间恒联科技也会派个现场技术支持工程师加上一些淘汰的芯片板卡过来;钱的话我也在争取,对接的云竞天的秘书钟静宇在申请国家项目拨款。哦,对了还有致远的蒲泊江,蒲总。”,袁曌的眼神看向杜迟雨,露出一个带点谄媚的笑来,“季度会那天看杜小姐和蒲总挺熟的,能帮我们说两句好话吗,她答应我过几天来审查一下项目,合格的话会成立一个专项基金。”
“蒲总过几天过来?”杜迟雨被这句话控住,吃面的动作都停下来,抬起头看向袁曌。
“对呀,我刚跟她约的时间,这不巧了么,就在我在山坳接到你们的前一刻。”,袁曌说到这个就开始激动,放下面碗,一拍大腿,“你是不知道,蒲总最近去国外了,和我们有时差,我联系她老费劲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项目找江董没得谈,但是蒲总这几年偶尔会做一两个,业内都知道口风,只是苦于不知道她的偏好。她做的公益项目也没什么规律,比如去年吧,她做了一个乡村助学的项目。“,她停下来思考半晌,又继续,”再比如前年,她做的是关于流浪动物绝育与放归的项目。”
有这么难吗?杜迟雨感觉自己准时震动的手机好像也没表现出这件事有多难的样子。她突然又意识到一件事情,之前她不是给蒲泊江免打扰吗?怎么这两天又有消息提示,好像是她发完那句归期不定顺手取消了?
倒是后半句话让她有点意想不到,蒲泊江涉猎的范围有点过于驳杂,这些事情也不可能通过三言两语一并告知给她,好像只能通过她人口中的只言片语拼凑出这些年蒲泊江经历的一二。
“想必蒲总有自己的考量,我美言两句作用微乎其微。”杜迟雨低下头,搅动碗中所剩无几的几根面条。
“哈?”,袁曌特别夸张地笑一声,吸引来在坐众人的目光,“杜小姐,你对你自己的认知是不是有什么偏差?你可是蒲总叱咤商界这几年来唯一一个主动引荐给我们的人。虽然这么说其实不应该,但是至少季度会我们那桌,我们那几个因为她这个举动对你的重视程度都上了一层楼。并不是我背后编排蒲总哈,她就是值得我们这样的重视,毕竟她是……”,话至此,袁曌的目光都黯淡几分,神色像是追忆起什么,“那位的女儿。那位曾是我们这一代人心中的榜样,蒲总这些年表现出来的能力也没有辜负她妈妈打下来的口碑。”
杜迟雨感觉自己的胸口被闷闷敲一下,没想到有生之年她也会受到蒲泊江的荫蔽,而季度会当晚蒲泊江的行为几乎是在用自己给她的未来背书,连带着扯蒲潋晴的大旗,还好当晚在蒲潋晴的神龛前自发上三柱香。
旋即又想起蒲泊江或许过几天也会来云城,来到她的身边,心中隐隐生出一点期盼。
“我们只管尽人事,听天命就好。这个项目老天奶会站在我们这边也不一定呢?”杜迟雨的摆烂式发言引得在坐众人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