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农场路上的杜迟雨没忍住看眼旁边一身轻松的阳滋兰。
她就说在机场与阳滋兰汇合感觉哪里怪怪的,现在才反应过来,阳滋兰就背一个简单的背包。再看看自己,行李箱,电脑包,背包,标准出差三件套,一应俱全。然后她们俩正缩在一辆三轮车的后斗里,坐的椅子是那种小原木方凳,她还得抱着行李箱防止它瞎跑。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呢?这件事需要从落地云城的机场开始说起。
黄沙漫天的街道,如果不是手上机票写着目的地还在国境线内,杜迟雨几乎以为自己被阳滋兰打包卖到缅北。反观阳滋兰,只是淡定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口罩戴上,还分心递个过来,问:"迟雨,你要吗?"
杜迟雨几乎是连滚带爬抢过来的口罩,连手下的行李箱都没顾上,被她用脚卡住才没往外滚,阳滋兰用空出来的手帮她扶着才将杜迟雨的脚解放出来。杜迟雨赶紧给自己套上口罩,远离漫天的灰尘,终于觉得自己的鼻子舒服一点。
她看眼外面的场景,又转头看向阳滋兰,有些不确定:"所以我们接下来去哪?"
只见阳滋兰眼睛微弯,像是在笑,推着杜迟雨的行李箱往外走,开口让杜迟雨跟上:"跟我走吧。”杜迟雨有种被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感觉。她的行李箱现在沦为阳滋兰手中的人质,只管往前走,也不告诉她目的地。如果不是阳滋兰的职称绑定在设计院,她真的会怀疑阳滋兰在进行一些人口拐卖。
这么一想,将她绑到这来的阳滋兰又何尝不是在进行一种人口拐卖呢?
连人带行李被丢上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阳滋兰报出个汽车站的名字,杜迟雨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脑子里忍不住就想起一些以前刷到过的,回家千里又千里的艰辛来,她们不会……
出租车往外开,从车窗看出去的天空都灰蒙蒙,车窗的玻璃上看起来像是凝着一层黄土,就连路边的树叶都看起来像在秋天一样。出租车与一辆红色的大货车狭路相逢,司机骂骂咧咧地往后倒车,让笨重的大货车转弯进入一边的工地。
阳滋兰看起来面色如常,好似早就熟悉这样的情况,倒显得杜迟雨有些大惊小怪,她实在没忍住问司机:"大哥,这边是什么情况?怎么是这样的光景。"
司机淬口唾沫,拉下车窗,吐到窗外,又赶紧将车窗关上。灰尘跑进来,迷了坐在后排的杜迟雨的眼睛,她揉着眼睛,听见司机在前面用着带点口音的普通话抱怨:"说是搞机场扩建,只是这机场修得忒久,搞得这边空气都不好了。"
知道的是机场,不知道的看着这黄沙漫天的样子还以为是采石场呢。
出租车经过看起来很像黄泥路的道路,经过一个个施工的门岗,杜迟雨没忍住时不时侧头看一下阳滋兰的表情,很想对阳老师说:要是项目缺钱的话她也能捐点,别卖她,值不了几个钱的。企图唤醒一下阳滋兰的良心。最后她没说出口,她怕给阳滋兰指出化缘以外的第二条路。
杜迟雨哆哆嗦嗦掏出手机给蒲泊江发信息。
杜迟雨:‘如果我此行有什么不测,记得每年去帮我看看杜仓庚女士,她人挺好的。’
发完她的心就安定下来,想起出门之前她还在跟杜女士吵架,胸口闷一下,又赶紧翻到杜女士的对话框发信息。
杜迟雨:‘妈妈,我还是挺爱你的,照顾好自己。’
杜仓庚很快回她莫名其妙的信息。
A-杜仓庚:‘?’
A-杜仓庚:‘有病就去找医生,不要找妈妈。闭关中,勿扰。’
杜迟雨被噎一下,出租车刚好抵达终点,她又被连人带行李丢下出租车。黄绿相间的车辆绝尘而去,杜迟雨伸出手在眼前挥挥,赶走那些空气中漂浮的扬尘才敢睁开眼。最先袭击她的是空气中浓烈的汽油味,久远的记忆复苏,胃中翻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抽疼两下。
很久以前,那时候已经是杜仓庚一个人带着她。杜迟雨跟着杜仓庚回过一次家乡,从春城坐动车到另一座城市的动车站,然后转乘轻轨到汽车站,坐上看起来年代久远的汽车,在高速路上堵了一次又一次,耗时四个小时才抵达那座小县城。她在车上吐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吐出来的只剩下胆水。
然后她们又转乘县城的汽车,到镇上,拦辆摩托车,几经辗转才到杜仓庚出生的村落。那里的人看见杜仓庚都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喊她:"雀儿。"杜迟雨那时候虽然年纪尚小,依旧不喜欢那些人喊杜仓庚的语气。
她只记得杜仓庚的父母健在,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看起来也不重男轻女,甚至那个姐姐在家的日子过得比两个哥哥都舒适,从穿着打扮能看出来。两个哥哥的衣服看起来都是很多年的旧品,只有姐姐看起来是新的,还穿金戴银。
她们只是对她的妈妈至亲至疏,她们两个像这个家的客人。打那次之后,杜迟雨再也不愿意回那个村子,杜仓庚也就依着她,没有再回去过。
眼前的汽车站和记忆中县城的汽车站很像,一样的锈迹斑斑,车辆看起来蒙着一节厚重的时光,晃悠悠开到出站口,像一个迟暮的老人。杜迟雨对乘坐这辆车有着本能的抗拒,不是因为觉得条件艰苦,而是本能的抗拒记忆中那段颠沛流离的日子。
那次回去是因为杜仓庚得到一个稳定的工作机会,但是不方便带着杜迟雨,所以想将她寄养在父母家中,被杜仓庚的姐姐拒绝,尽管杜仓庚保证每个月都会寄回杜迟雨的生活费。那个人当时是这么说的:"雀儿啊,不是姐姐不乐意,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你这工作有上顿没下顿的,我们也不忍心让小雨饥一顿饱一顿的,孩子看着可怜。你就别为难我们了,带着去吧。"
当时奔波一天,夜已深,连出村的车都坐不到,当夜两人是在家中以前的牛棚睡的。夜里更深露重,她被杜仓庚抱在怀中,抵御严寒,童言童语地为杜仓庚打抱不平。杜仓庚那时候是怎么说的来着,哦,她在寒夜里语气淡淡地说:"挺好的,以前这里是真的有头牛。"
杜迟雨滔滔不绝的言语一下子就失去声音,杜仓庚将她拢紧些,安慰她:"睡吧,明天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大巴车尖锐的喇叭声传来。
"想啥呢?上车吧,再晚天黑之前就到不了。"阳滋兰的声音将杜迟雨唤醒,视线再次聚焦,阳老师将她的行李放到汽车安置行李的地方,正站在上车的台阶那回头看她。
她吸吸鼻子,将那些久远的记忆重新尘封起来,抬起沉重的脚步走上与记忆相差无几的汽车。阳滋兰坐在前排兴奋冲她招手,笑着说:"我们运气真好,前排还有位置,坐到后面该晕车了。"
杜迟雨在心中默默回:对呀,坐到后面吐得可狠了。
"你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阳滋兰对着在自己旁边的杜迟雨说,"要是不舒服的话你可以靠着我。"
杜迟雨眨眨眼,眼眶又有点温热,这样的话杜仓庚也对她说过。她赶紧将眼睛闭上,就这样靠在硬硬的座椅上,淡声回答:"没事,就这样就好。"然后她的头被阳滋兰撸到自己的肩膀上,柔声在她耳边说:"睡吧。"
她又想起那样的夜晚里,杜仓庚也是这样对她说:"睡吧。"
睡吧。
她竟真的开始觉得困顿起来,甚至还有点冷,缩缩肩膀,感觉手臂起一层细小的疙瘩,她伸出手抚上手臂,梦里她又回到那个不属于她和杜仓庚的小山村。她们坐在山上一起看星星,杜仓庚指着其中一颗唯一认识的,告诉她那是北极星。
她兴冲冲地指着另一颗问杜仓庚:"那颗呢?叫什么?"
杜仓庚绷着脸说:"我也不知道,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骗人,你长大都不知道,我长大怎么会知道。
再次被阳滋兰叫醒,她们已经到一座小镇上,她从阳滋兰的肩膀上抬起头,脖子有些酸疼地咔咔作响,左右转动几轮才觉得舒服一点。两人又拎着大包小包下车,从装满行李的货厢中翻出自己的行李,杜迟雨艰难地支起腰身。
看着不远处,阳滋兰坐在一辆三轮车的后斗上正往她的方向过来,她突然就有点想跑。汽车像是知道她的心思一样,关上车厢门就绝尘而去。
然后半推半就,她就被连人带行李拉上三轮车的后斗,拘谨地坐在那张小小的方凳上。三轮车带着两人晃悠悠经过蜿蜒曲折的山路,连绵不断的山峰层层叠叠地从眼前一一溜走,又在下一个转弯的路口出现,大部分的山都是光秃秃的,生长着不知名的野草,杂树生花,兀自矗立在那,不争不抢,也不吸引任何过路人的目光,只是静静的存在在路上。
三轮车带着两人晃悠悠来到一处三岔路口,远远就能看见那里站着个人影,芝麻大小的人影随着三轮车的靠近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袁曌在一处山坳等两人,看着像是村口。
阳滋兰先跳下车,去跟三轮车司机讨价还价,袁曌过来伸出手扶杜迟雨下三轮车的后斗,将她的行李一一拎下来,拿在手中。
袁曌:"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盼来了。"
杜迟雨有些僵硬地和袁曌握握手,拘在三轮车上太久,她感觉自己的手脚都有点不听使唤。她笑着回客气,手中拿着的手机传来震动感,她拿起来看看,是蒲泊江回她消息。
W-蒲泊江:'怎么了?'
W-蒲泊江:'云城的项目已经这么艰难了吗?'
杜迟雨发个叹气的表情包,简短回消息,结束这场对话。
杜迟雨:‘不太乐观,先不跟你说了,我刚到这边,碰到袁曌了。你自己在瑞士注意安全。’
飘飘荡荡一路的心也随着对话的结束终于落到实处。
“正好到了饭点,农场备好了饭,我们去吃饭吧,边吃边聊。”
听见袁曌的安排,杜迟雨收起手机,看过来,阳滋兰付完三轮车的车费,已经走到两人旁边,主动拎起杜迟雨的笔记本包。
三轮车沿着来时的路又慢悠悠往外面去,两边的山将那条路映得漫长而孤独。
杜迟雨主动接过自己的行李箱,拖在身后,跟着两个人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