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日落 第2章 参会

周一对于牛马来说绝不会是幸运日。

刚到工位的杜迟雨得到齐九畹出差的消息，原本答应跟她一起参加招投标会，现在变成只有她一个人去走过场。但她甚至没有设计院的正式名头，一个人去有点名不正言不顺的味道。文档被审计之后在走流程审批往上报，得到盖有院章批复文件已经快到下班时间。

她只得向院中另一位与齐九畹同级的老师求助。真要论起来她在设计院的日子过得并不差，每位老师都和蔼可亲，对她很好，当然也包括源源不断的工作量。敲开阳滋兰办公室的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甚至她连开口都没有心理负担：“阳老师？明天您有空吗？”

阳滋兰在办公桌前抬头看过来，看见是杜迟雨露出一个和善的笑：“怎么啦？为了平潭公园吗？”她伸手拉出旁边的椅子，示意杜迟雨坐下来慢慢聊。杜迟雨有些拘谨地在旁边坐下，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样的行为其实是不太符合程序，毕竟是齐九畹的项目，她直接找到平级的阳滋兰，放别地方已经可以让她因为左脚进公司被开除。

她伸手扒着桌角，感叹果然人是需要休息的，放以往这样的事她至少会多思考然后去问问齐老师的意见再行事，而不是贸贸然直接找到阳滋兰这。但现在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果她随便胡诌一个由头反而会将事情闹得更不好看，再三措辞之后她才开口：“是的，就是为了平潭公园，齐老师突然出差，明天就是招投标会，我之前没有独立参加过，我怕……”

阳滋兰好像有什么事在忙，也没有催她，只是在听完话之后看过来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宽慰她说：“齐老师昨晚微信跟我说过，明天我陪你去。她没跟你说过吗？”然后她抬起手腕，看一眼手表，了然地继续开口，“这个点她应该在飞机上，今天赶飞机去宁城。”说完她站起身来，将支撑电脑的支架抬高，她的腰不太好，坐一会儿就得站一会儿。

杜迟雨松口气，太棒了，有人一起受死就行。兜中的手机传来震感，微信置顶的联系人头像上有一个小红点，入目写着的是：‘迟雨，明天的会滋兰会和你一起。’时间是刚刚拿到盖完院章资料那会儿，只是因为苹果手机特有的延时通知现在才提醒她。有时候换手机的理由可以有很多个，而让她继续坚持的理由只有一个。

那很好了，明天不用犹豫哪只脚先迈进公司。

杜迟雨一边低头打字回复齐九畹收到，一边开口询问阳滋兰：“阳老师，材料需要交给您吗，还是我明天直接带去会场？”阳滋兰已经在收拾背包准备下班，听见杜迟雨的问话也不见丝毫停顿，随口回她：“你明天直接带去会场吧，相信你能做得很好，我要下班了。”

杜迟雨识趣地随着收拾好背包的阳滋兰走出办公室，阳滋兰肩并肩跟她一起往外走，在旁边笑着跟她开玩笑：“挺好的呀，明天就当出去春游。”她配合着笑起来，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与要回家的阳滋兰分道扬镳，她还需要整理一下明天的参会材料。

还好茶水间有些小零食，她去找到两个小面包，回办公室路上遇到正准备下班的实习生霍希。她现在还负责帮齐九畹带一两个实习生，齐老师日理万机，实习生找不到她的时候都会来找杜迟雨，所以最近两年新来的小孩跟她都比较熟。

“杜姐又加班吗？”霍希略带诧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杜迟雨正低着头跟刚拿到的小面包搏斗，企图撕开一个口子。听见问话，她有些无奈的笑起来，什么时候她的形象已经变成爱加班的变态，干巴巴地拿出另一个还没开封的面包递到她面前问：“要吃吗？”

霍希不好意思地笑，连连摆手：“不用了，我朋友约我出去吃。”杜迟雨挂上职业假笑祝福她：“玩得开心。”

“杜姐拜拜，齐老师真该给你加工资。”杜迟雨深以为然，不过也就想想，“借你吉言。”然后嚼着小面包回到办公司继续干活。除开设计方面的文档，还需要准备财务方面的说明书，这部分齐九畹有拜托财务老师做掉，但是有部分详细的用量标准需要她做一下校对。

整理好资料回家已经九点多，手机上收到齐九畹发来的会场地址，时间是早上八点半，距离她住的地方有一个小时车程，大约六点半左右就得起床，一顿收拾睡觉时间已经不足八个小时。有时候真的还挺想一觉睡过去再也不用睁眼，闭眼之前杜迟雨这般想。

这个项目看起来就不像是为杜迟雨他们这样的公司准备的，她和阳滋兰到达会场，已经有三三两两支团队在聊天，有的是学院老师带着学生，有的是公司团队。他们正在谈论最近马上要开始招投标的新项目——关于古镇乡村振兴的。一点也没有参与招投标的紧张感，看起来像是都不在意今天的结果一样。

倒不是他们已经大胆到敢公开围标，只是这几年项目的指标越卡越死，利润空间非常低，没有一定体量的公司是吃不下这种项目的，中标线基本维持在收支平衡。如果不自量力一定要争取，多接几个项目公司也就可以等着破产清算。

正在聊天的众人看见走进来的阳滋兰，立马停下聊天跟她打招呼：“阳老师，怎么是您来，齐老师没空吗？”阳滋兰立马扬起微笑，开始跟他们寒暄：“齐老师出差了，那边比较急，就拜托我来了。”众人恍然大悟，忙说：“那要感谢日理万机的齐老师，不然还不能在今天见到您呢。”

这个行业圈子比较小，深耕几年，该认识的人会因为不同的项目见面。

杜迟雨在阳滋兰的示意下去找工作人员签到，排在他们上面的是个之前完全没听过的公司，名字叫自渡，颇具禅意，让她多看两眼。她现在还有点犯困，需要找点东西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好借此清醒一下即将停摆的脑子。

她们公司接项目还是用设计院的名头，看起来颇为正经。签到的位置旁边是茶歇，多为方便食用的水果与蛋糕，被整理成适合入口的大小，再旁边是茶水。会议室门口放置有一个带锁的格子柜，用来放手机，柜门上的号码与钥匙一一对应，一点也不会弄混。

回到阳滋兰身边，审核专家已经来到会场，正和他们一群人谈笑风生。阳老师笑着对其中一个专家说：“程总工，我们院还要多靠您提携呢。”

杜迟雨默默站在阳滋兰身后，听她与这些人商业互吹。被提到的人是个须发皆白的男人，有一点啤酒肚，穿着格子衬衫，外面是一件皮夹克，闻言看向阳滋兰，笑呵呵地说：“小阳啊，好久不见你了，这段时间是不是在忙别的呀。这样简单的项目我们肯定是不会给你们的，我们有更合适的人选，你们配得上更好的项目。”

所有人闻言都笑起来，杜迟雨看向对话中心的阳滋兰，看着她迎合众人的笑似也缓缓漾出笑意来，只是那份笑意不达眼底。

杜迟雨学着她的样子，缓缓扯动嘴角。

没过多久，招投标会正式开始，参会人员上交手机按照座位牌一一落座，她们席位在比较靠后的位置，阳滋兰正在她旁边熟悉她带过来的材料，等会儿论述需要阳老师上场。杜迟雨快速浏览着参会名牌，正在寻找自己感兴趣那个。

工作人员送来纸笔可以用作记录会议内容，但是离开不能带走，会一起被收起来制成会议档案封存起来，以供后续项目审计流程查阅。

她在比较靠前的位置找到那个想要看见的名字——自渡。那一行有四个人，两男两女，坐在首位那一个让她的神思从这个会场抽离，就连困顿的思绪都一下子惊醒，几乎快要忘却现下正在做的事。

经年过后，蒲泊江留给她印象最深刻的，其实是发生在夜场植物园的一个吻。

那天她拿到奋斗一学期的成绩，虽然距离她的目标还有些距离，但在蒲泊江的帮助下已经算是突飞猛进。蒲泊江说想要奖励她，带她去植物园享受春天。她们并排坐在路边的长椅上，风轻轻吹着，是很温柔的夜晚，她们畅聊着未来。蒲泊江的脸突然离她很近，属于对方的味道挤走四周花香，湿润的触感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离开，像是清晨薄雾，浅浅地笼罩在叶片上，太阳一出来就变成水蒸气升空。

只是阳光有点太过刺眼，来得有点让她猝不及防，没过多久那个春天就在疾风骤雨中结束。

完成论述的阳滋兰像是放下一个重担，表现得很是兴奋，凑过来悄声对杜迟雨说：“迟雨，晚点出去我请你吃饭，出都出来了，就不回去吃食堂了。”

杜迟雨正在走神，听见阳滋兰喊她，勉强回神应付她：“哦，好呀。那很好了。”

下一个论述方好巧不巧是自渡公司，坐在首位那个人站起来，对着所有人打招呼：“各位前辈好，我是自渡公司的总经理，蒲泊江。”杜迟雨抬头看向蒲泊江，对方的视线在所有人的方向一一掠过，最后停留在杜迟雨的方向，好像有停留一秒又好像并没有。

她们隔着岁月对望，像是回到多年前的初春三月。

杜迟雨扯动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努力之后发现做不到，彻底放弃，只是若无其事移开视线。她们不是适合叙旧的关系，自然也没办法做到在久别重逢的时候笑脸相迎。沉寂很久的心却悄悄出卖她，开始渐渐跃动起来。拿着笔记录会议的手开始无意识颤抖，那些消磨在日复一日生活中的过往又开始浮上心头。

时间确实会骗人，没有记忆锚点，能回忆起来的都是那些美好时刻。当记忆中的人从岁月中走出来，那些刻意忽略的龃龉也会开始与她叙旧，阻止她企图靠近的脚步，不然她会更加唾弃自己。决定放下之后被现实痛击得让她怀念已经足够可耻。

她将手放到桌下，用另一只手虚虚按住颤抖的手，希望它能消停下来，连同她悸动的心一起。

招投标会流程很顺利，自渡公司以低于平均线一成的报价拿下项目。后面关于项目的论述杜迟雨没有听进去，阳滋兰拉着她在选餐厅，最后挑选到一家粤菜。这家店的烤乳鸽做得皮脆肉香，吃一次想一次，就着粥底火锅吃点春菜很适合这个季节。

到饭店的时间尚早，人还不算多，正好有张双人桌空出来，让她们得以面对面落座。粥底火锅的锅底很快被服务员端上来，打开火，雾气渐渐升腾而起，模糊了杜迟雨的视线。服务员在旁边帮她们烫肉菜，又分到两人餐盘中。杜迟雨和阳滋兰低声对服务员说谢谢。

烤乳鸽端上来，最先飘过来的是它的香气，光是闻着就轻易将人馋虫勾出来。真正入嘴那刻，酥脆的皮下是香气十足的肉汁，一瞬间的满足感让那些刚刚浮上心头的千头万绪都如潮水般退去，嘴角忍不住开始上扬。

阳老师说得没错，今天确实是春游的好日子。

暂时隔日更，有不算富裕的存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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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