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日落 第1章 加班

祺街的玉兰花又开了。

从业以来，杜迟雨每周末的余兴节目就是乘坐 203 路公交车围绕春城转圈。这条专线是专门用来给游客参观游览的路线，从庆春路的绕水闲庭作为起点，经过春城的大街小巷，最后到达终点站——祺街的山水名邸。之后可以乘坐 505 路公交车，刚好绕完另外半圈回家。

她现在都还记得大四找实习时，投递简历的迷茫，对于城市规划与景观设计专业的学生来说，找工作不亚于二次投胎，这是一个需要垂直深耕的行业。收到青禾公司面试前几天，她出了场不大不小的车祸，伤到膝盖，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着室友进进出出去不同的公司面试。面试是在线上开启的，齐九畹的电话打来那一刻，她几乎热泪盈眶。

在公交车站等 203 路公交车的间隙，杜迟雨收到顶头上司齐九畹的电话，她手指微微收紧捏住手机，认命按下接通按钮，“齐老师。”那边安静三秒钟才传来声音，是齐九畹的，就像三年前那样平稳而令人安心，“迟雨，喂，迟雨，能听到吗？”

“能听到的，齐老师等我一下，我找个安静一点的地方。”，不远处 203 路公交车已经晃悠悠开过来，杜迟雨往后走，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在一树玉兰花下站定，慢慢回道：“我好了，齐老师，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边传来齐九畹沉稳的声音，语气略带商量与安抚：“是这样的，迟雨，下周二有个招投标会，公司这边暂时没人空得出手，得靠你写一下材料去参加一下。不用有压力，到时候我会陪你过去，我们不是主角，你用来练手正好。”但其实根本就没有任何留给杜迟雨拒绝的余地，一般这样的电话打给她已经代表这件事紧急到非处理不可的地步，这是她跟着齐九畹工作三年锻炼出来的默契。

杜迟雨看一眼时间，现在是周六早上九点，好不容易到手的假期又飞走了。她痛苦地闭上眼睛，认命点开备忘录开始记录时间以及任务，嘴上开始询问任务的相关问题：“材料有模版吗？需要参考哪个项目的设计？这部分资料能发我份吗，我看一下怎么整合。”

“模版我已经发到你的工作邮箱，参考你上一个跟完的项目就行，只是一个公园设计，整体风格和上一个差不多，这次的项目是平潭公园，在新的开发区里面。”一听就知道齐九畹已经安排好一切，打电话来只是通知并安抚一下她，齐老师一直是这样的人，工作中强硬又温柔。

杜迟雨已经点开手机上的邮箱软件，开始检查收到的资料是否有缺漏：“行，我去看一下，做好的文档会发到您邮箱。”

“好的，辛苦。”齐九畹安抚性的话语为这场临时任务安排划下句号。

等挂断电话抬起头，203 已经走远，距离下一班还有半个小时。刚刚还很多人的公交车站彻底空下来。路边的玉兰花已经开了有一阵子，雨水过后，有些花瓣已经开始变成褐色在枝头静静地挂着，等待腐烂，玉兰花开的风景一如既往地美好而短暂，紧接着就是一个烂尾的谢幕。

余兴节目被打断，她路过公交站牌时，看见上面显示203路下一班即将到站，继续往回走。

最近妈妈事业焕发第二春，跑到国外去参加服装设计比赛。再看看自己，设计院底层牛马，前途一片黑暗，还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怎么看都觉得这个未来遥遥无期的样子。只能安慰自己至少没有存在危机，只要自己愿意这样暗无天日的生活可以过一辈子，简直太棒了。

周二需要参会，留给她整理材料的时间其实只有不到 48 小时，周一需要用来跑手续和公章，并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用来大改。虽然大部分内容只用复制粘贴，但是将一堆乱七八糟的文档捏在一起是一项比设计还死脑细胞的工作。程序正义简直是工作中最大的骗局，就算是去陪跑所有的步骤也得一板一眼地完成，以往唾弃自己的愚钝，现在重复相似的内容，无话可说。

她走到厨房拿半杯冰水兑咖啡来强行提神。这样赶时间的任务自她来这边工作开始已经干得不少，大部分时候像她这种底层劳工，不是在救火就是在救火的路上。就像是被训练完成的巴浦洛夫的狗，已经习得刻板行为，如果什么时候她变得不那么忙，她或许更该担忧自己是不是要失业。可悲的是这样的受害者并不只是她一个人，而是奉行这套体系在这个体系下的所有人。

夜晚犯困就趴在桌子上勉强休息会儿，睡醒又开始整理资料，终于在周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完成初稿。中间灌下肚几杯咖啡杜迟雨已经记不清，等她反应过来，就开始有点胃痉挛。忙去厨房倒杯温水，吞下一颗胃药。距离药起效还有一段时间，胃疼得她直不起身，只能跌跌倒倒扶着躺倒沙发上蜷成一团，双手按在腹部稍微消解一点痛意，强撑过这一阵就好。

窗外的夕阳透过缝隙沁出来，美好得动人。百叶窗的轮廓为它打上自己的剪影，错落有致像是钢琴琴键。角落因为光的色散形成一轮小小的彩虹，给这个无生气的地方带来一丝不一样的色彩，让人挪不开眼。如果这样的日子能出去晒晒太阳散散步，将会是个极好的日子。

她们这一行，熬大夜赶项目是常有的事，她的胃就是在这样高强度的工作下熬坏的，一不注意吃饭就会胃痉挛，疼得撕心裂肺，冷汗直流。这个时候再吃饭已经太晚，就算马上垫肚子也会疼很久。等她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打算给自己做点东西吃，已经睡完一觉，什么时候开始不疼的也没有知觉。随便在厨房找到款豚骨味的泡面，就着补充气血的中药吃下，算作晚餐。

熬完上一个项目，她整个人的状态就是面色发青唇色苍白，像是得了什么绝症，整个人都变得苍老，看起来很是吓人，被妈妈押送去中医院。医生是个上点年纪的阿姨，眼角有点优雅的细纹，带着金边眼镜透过镜片看向她：“气血两虚，脾脏也虚，虚不受补，只能慢慢调养，先给你开一贴药，吃完再来复诊。”

两贴药下去，勉强恢复一丝血色，像是被吊住命，妈妈这才放心飞往国外，让她悠着点，至少留口气等她回来。她这几年脾气变得特别宽容，就算有人蹬鼻子上脸，她也可以笑一下算了。不是没有脾气，是真的没招了，一点多余的情绪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消耗。

她还记得在某天晚上给新来的实习生霍希分解需求，霍希特别夸张地对她说：“杜姐，你看起来年轻好多。”杜迟雨带上从业以来练就的假笑：“是吗？谢谢你。”这个实习生是研二，出来实习攒工作经验，要论起来，她其实跟这个实习生是同龄人，被一个同龄人夸年轻就像是右手夸左手你真厉害一样。

没办法，这几年行情不好，设计院变得要求设计师的产出又快又好，光靠正编人员根本做不完，她这种通过类似于劳务派遣招进来的编外人员就是用来填窟窿的。一开始进入这个行业的雄心壮志在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工作下渐渐熄灭，最大的心愿就是拥有一个无人打扰的假期，然后坐下来，安静地晒晒太阳，做一棵只需要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

她好像有点理解妈妈以前为什么执着于不更换新手机，坚持上半年休半年，现在的她如果有得选也希望可以这样。甚至她对此的抗议只是坚决不更换为国产手机，然后在每次拜访甲方的时候上交，拥有不被打扰的工作时间，午餐坚持去食堂吃饭被她戏称为牛马假日。

睡觉之前终于将整理好的文档通过内网发到齐九畹的邮箱，漫长的周末竟然比工作日让她觉得更加难熬。熄灭笔记本的屏幕，房间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亮，月光倾泻而出，流淌进房间，夜晚很安静，让人可以听得见心跳，理清混乱的思绪，想起很久以前月亮。

昨日美好而漫长，像是很遥远的旧时光，割裂回忆与现实。记忆中有人送给她一颗很久以后才发现的糖，在每次混沌的时候反复去回味，让她得以撑过那些艰难漫长的时刻，窥见希望的一角。岁月修剪着记忆，将那些不美好的、激烈的冲突埋藏，只留下令人回味的碎糖。

命运随意拨弄人心，而她依旧可耻地怀念着蒲泊江。

一阵春风吹过，她闻到空气中传来花香，抬起头，一树玉兰当空。清风拂过花朵，花瓣盈盈摇曳，有几片不堪春风簌簌落下，玉兰的花香将她笼罩。随着花瓣的下落，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蒲泊江站在不远处对她挥手，笑得张扬而肆意，很大声喊她：“杜迟雨！”

她在一阵玉兰花雨中奔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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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