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日落 第3章 江城

收到齐九畹电话，杜迟雨刚午休结束，她的工位被安排在齐九畹办公室旁边的小房间里。

当时实习面试她的就是齐九畹，接到这个公司的实习offer，她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因为面试的问题她有个回答得不是很好，被齐九畹指出来反复追问。结束之后她以为会被挂掉，结果就在某天黄昏，她看着外面的夕阳，收到实习offer。

热潮尚未褪去的九月底，她来到设计院。

招聘公司简介写着设计院团队带队，她还以为只是里面的人辞职出来开的小公司，没想到她就这么歪打正着混进去。因为没什么经验，大部分时候她都是在翻阅曾经的设计案例，有个老员工笑着跟她说：“这个行业现在就这样，这里粘一点，那里抄一点就能交上去，没什么特别的。”

她抱着这个行业竟然是这样的心态留下来，然后发现信了那句话的自己根本就是个傻子。

对于那些有编制的员工或许工作是那样，忙与不忙取决于自己的选择，想要努力往上爬就有途径给他，能够一直去努力。想要躺平也能选择，没有绩效考核的压力，只是数十年如一日的职称和工资，只要能够接受就可以一直这样躺平直到退休。

但是她不一样，需要她这样特殊性质人员的项目组注定不会是躺平，她有绩效考核的压力，项目源源不断来，积压的旧项目截止日期一个个压下来，根本没有所谓喘口气的时间，不然也不至于状态好的时候被人夸“年轻”。

像她这样，在体系里面想要跟有编制的人比竞争力是没有机会的。编制就像是一道鸿沟，以什么样的方式进入这个体系决定不同的人能够达到什么样的高度。她的出路大概是拿到有足够含金量的履历，然后跳槽去别的地方，或者就像现在这样，永远在夹缝中生存，疲于奔命。等到什么时候设计院项目没这么多，她就会变成这套畸形体系里的耗材，被当成不良资产处理掉。

“迟雨，我这边得到一个消息，关于一个古镇的项目。我在宁城这边暂时走不开，你去帮我到江城那边采风看一下，再想想怎么结合乡村振兴拉动经济，方案如果想得好，这个项目我想交给你主导。”这样的日子她以为会持续很久，直到午休结束接到这通电话，往上爬的台阶被齐九畹轻飘飘放下来。

江城的气候对比春城已经变得有些暖和起来，落地机场那一刻，不一样的气息充斥在鼻腔，没有潮气，不再阴寒。杜迟雨深吸一口气，好像终于从连日忙碌的状态中活过来。在春城呆得太久，那里的气候和她的生活状态完全绑定，一想起就是这几年深入骨髓的忙碌与疲惫。

推着行李箱走出机场，路边的出租车已经排着队等待乘客报下一个目的地。杜迟雨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上车跟司机报了酒店位置就不再说话。机场一般修筑在一座城市比较偏僻的地方，车窗外的景色飞速疾驰，经过田野，山林，渐渐来到城市中。

车窗外残阳如血，随着建筑时隐时现，天边的火烧云层层叠叠，像是长绒地毯。太阳将落未落，明明灭灭像是在柔软的地毯上面滚动，光透过玻璃折射到她眼中，像是要灼烧她的眼。

高中时期放学路上，天气好的话，春城的春天也会有这样的火烧云升起。回家路上，蒲泊江与她十指相扣，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长，然后慢慢重叠在一起。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一眼坐在后排的杜迟雨，默默递来一盒抽纸。杜迟雨面无表情接过，低声说句谢谢。眼泪顺着鼻翼往下掉，掠过嘴角汇聚在下巴尖，她抬起手擦一下。鼻子反上一阵酸意，眼泪又从眼眶中涌出来。她抽出一张纸，狠狠擦一下眼角，就着那张纸盖在脸上，深呼吸。

工作之后好像连情绪都是滞后的，永远有事情的优先级排在情绪前面，项目的DDL，与客户的应酬……任何事情都有理由变得更加紧急，除了自己。

再见蒲泊江的余震直到这个时候才在她心底漾来一圈圈涟漪，应和着旧日时光中的那些事，一幅幅画面跃然眼前。那些年少心动的瞬间像是另一个人的故事，她像是个旁观者，默默地看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缓缓冲刷着她岌岌可危的精神，她连分辨都做不到。

与其说她怀念蒲泊江，不如说她怀念的其实是曾经那个鲜活的自己。

抵达酒店，杜迟雨已经收拾好情绪，只是眼睛有点红肿，付完钱之后站在出租车旁扶着车门，等待司机打出发票给她。

司机看着拎着行李箱走远的身影松口气，本来她是打算跟杜迟雨聊聊天，这位乘客一看就不是本地人。结果就在她准备开口那刻，透过后视镜看见这个人正在面无表情流泪，眼神是空洞的，甚至没有茫然，只有一片死寂。她一下子就噤声，默默递上纸巾，她是真怕这位乘客想不开在车上出什么事，之前遇到过一个来她车上割腕，现在的年轻人压力真大。

酒店前台殷勤地向杜迟雨推销小程序优惠券，她听从店员建议扫二维码，加上前台微信。不确定这个码对于她的工作有什么帮助，她们院里经常会下发让多少人扫码的任务，碰见这种请求，只要不是有信息泄露风险的路边摊，她都愿意帮帮忙。

古镇在山里，需要第二天租车才能进去，她只是在这处歇脚，叫古镇其实算是委婉的说法，叫山村更为合适。进入酒店房间，杜迟雨先掏出手机跟齐九畹报备行程，随后打开带出来的笔记本，开始查阅鹤川古镇的相关资料。

这个地方噱头打得很好，白鹤之乡，梁朝之时，曾有诗人题词，得名鹤川。只是因为在山里，通路不方便，交通不发达，经济就很难拉动起来，尤其是享受快餐文化的当下，经济飞速增长，跟不上快节奏的地方就容易被淘汰，鹤川就是其中之一。

它就像所有落后的乡村一样，劳动人口大量流失，年轻人都去大城市打拼，留在原地的是那些跟不上新媒体时代的老人。村里的五保户很多，更多的是没有后代的老人，一辈子生活在山村，没有见过什么大场面，更没有什么赚钱的方法，越穷越没出路，越没出路越穷。

这几年的政策是全面脱贫，但是有些地方无论用什么政策都难有生机。

在近几年调休政策加持下，新古镇经济吃尽红利，镇政府也就想起景观设计这条出路。修一下仿古建筑，建出商业街，调休得来的小长假加上网络营销，吸引大量游客前来打卡，还能为古镇青年提供回家就业的机会，促使劳动力回乡。

鹤川的优势是它比那些新古镇多出一段历史，但是旧模板带领不了小木船抵达新大陆。如果她自己拿出这样毫无新意且被人抄烂的方案，这个台阶一定会离她而去，谁都可以的点子，凭什么胜出的人会是她。

她暂时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想法，需要进山去看看。

齐九畹收到杜迟雨的消息，立马给她打来一个电话，询问杜迟雨情况：“迟雨，到酒店了吗？”

杜迟雨停下翻阅网页的动作，往后靠住椅背，有些懊恼地开口：“齐老师，我到了。暂时没有很好的点子，我想明天去里面看看。”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按键被快速敲打的声音，在听见杜迟雨的回答后停下来，声音飘远，像是在操作什么：“可以，我把鹤川村官的电话发给你，有问题可以找她了解。这个项目竞争对手比较多，有个大公司有意向，这几天也在那边考察。我这边明天开完会就过去，你可以先大概看一下，到时候等我到了一起交流一下想法。”

手机震动一下，齐九畹发给她一个电话号码，附带的名字是文悦。

“好的，收到电话了，我去跟她沟通一下。”杜迟雨长按那串数字，将它粘贴到通讯录并备注上文悦这个名字。

“嗯，辛苦。”例行客气作为结尾，杜迟雨现在已经被齐九畹感染，对实习生也会下意识带上这样一句话作为任务结尾。等到齐九畹主动挂断电话，手机停留在主页上。

距离招投标会过去才一天，她却觉得这一天好漫长，吃顿午饭，得到新任务，收拾行李乘坐飞机来到江城。成年人连情绪崩溃都需要按秒计算时间，如果这就是长大，真想穿回去给急着想长大的自己两巴掌，把脑子里进的水都抖落出去。

忙碌其实有时候是种解药，屏幕停留在主页的手机被她下意识点开一个年轻时候常用的通讯软件，一个陈旧的对话框出现在眼前，蓝白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永远停留在八年前的暴雨天，高三开学那一天。

她清除后台，找到刚刚存下的文悦的电话，按下拨通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