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日落 第19章 落标

整顿饭没有人再开口说话，经历蒲泊江的表白，杜迟雨一时之间不知道能说什么。之前能脱口而出的狠话也找不到出口。倒不是她心软，她甚至是觉得厌烦，对于喜欢的人又怎么会感到厌烦呢。杜迟雨想不明白，她觉得自己现在并不喜欢蒲泊江。

蒲泊江看杜迟雨减慢进食的速度，知道她大约是已经吃饱，才开始将剥出来的虾肉送入自己的嘴中。虾肉已经有点凉，还好给杜迟雨吃的是热的。杜迟雨的胃一直不太好，是以前落下的病根，加上她不爱吃早餐，吃冷掉的食物会难受。

一顿饭结束，话题停留在那句合作愉快上。

走出饭店，属于夜的清香扑面而来，杜迟雨有点从连轴转的工作中缓过来，感受到一种很单纯的愉悦，就像小时候看到一本很喜欢的小说那样，然后熬一晚夜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偷偷看完。饭店离杜迟雨的家很近，她打算走回去，感受一下不一样的不用加班的夜晚。

“我送送你？”就像多年前的夜晚一样，肩并肩走过春城的夜晚，可能是这样的春风太过温柔，而她的心情又很好，杜迟雨并没有拒绝。

路边的绿化刚被环卫工人换上新的一批，开得正好，在这样美好的夜晚里，蒲泊江没忍住感叹起来：“要是我当初没那么快离开春城就好了。”

“蒲总这是后悔了吗？”杜迟雨因为雀跃的心情也没有阴阳怪气，只是用很平和的语气问。

蒲泊江：“是有一点，要是我没有那么早离开春城，我们就可以拥有更多这样无忧无虑的夜晚。”

“都过去了。”杜迟雨轻声回她，像是梦呓一样，她也不知道是说给她自己听的还是给蒲泊江听的。

现在和过去还是有区别，过去的她们就算不聊天也会分享一对耳机，听同一个歌单，现在更多的是沉默，缺席太久，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题开头。就算真的想说说心里话也会在内心深处产生怀疑，说的和想的就真的一样吗？

这个世界变得太浮躁，碎片化的信息流将很多情绪埋没，让那些情谊都变得难辨真假。

蒲泊江油盐不进：“嗯，都过去了，会有新的故事开启。”

杜迟雨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回什么，她有些后悔出门没有戴上自己的降噪耳机，带上的话听不见蒲泊江这些话也就不会让她这么为难，沉默的氛围一直延续到小区门口。

“下次见。”蒲泊江跟她熟稔地道别。杜迟雨点点头，走进小区。

参加招投标会的准备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尤其是这次的设计方案是杜迟雨一个人准备，尽管有模板也是一个痛苦孕育的过程。她常常因为一两句描述不够准确而陷入内耗的过程，随后加班到深夜。她和杜仓庚明明在同一屋檐下，却鲜少能够碰面，大多数时候等到杜迟雨回家，杜仓庚已经睡下。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鹤川古镇招投标会当天。

幸运的是这天齐九畹没有别的安排，跟着杜迟雨参加这场招投标会为她压阵，论述部分需要自己来，杜迟雨反复打磨需要描述的文稿，背诵很多次。

签到之时她下意识看一轮参会公司，并没有发现自渡或者致远的痕迹。她有些懊恼自己对于蒲泊江的注意好像又回来了，也或许这样的偏爱从来没有从她的身上根除，只是默默蛰伏在她的身体中，在再次看见蒲泊江的又跳出来。

快轮到她论述，她的心脏开始异常的怦怦直跳，她感受到自己的紧张，这是她第一次作为论述者参与招投标，有紧张情绪在所难免。看着在她前面的团队论述结束，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扬起一个很标准的笑。

“各位前辈好，我是青禾公司的杜迟雨。我司的设计理念是将鹤川打造成一座中式园林。”她用激光笔翻下一页PPT，是自己在鹤川采风拍下的照片，袅袅云海中，鹤川的门头矗立在图片的中央。

她感觉自己刚开口语气就有点颤抖，努力控制一下继续，“鹤川的历史早在梁朝就有记录：皎皎云海，靡靡仙境。这几年相似的古镇多如牛毛，一样的小吃街，同质化的商业街在各地大量地孵化，AI的引进让景点成为相似的案例，游客都感到审美疲劳。”

她往下翻，摆出寒食节的场景，心脏随着她的话语越跳越快，有种她要在这个会场猝死的错觉，“鹤川并不是一个快餐化的地方，那里的人朴实而可爱，在寒食节会坚持祭奠每一位亡灵。我想这样的地方不应该被同质化的设计沾染。”

按下按键往下翻一页，呈现出来的是她努力很久的设计概念稿，这是她最没自信的部分，毕竟这份设计与她从业以来获得的经验相去甚远，“鹤川的基调与它相匹配的是中式化的园林设计，能将这个地方的坚守表达得淋漓尽致。”

下一页是在鹤川原有建筑基础上加上仿古的屋顶，度过最艰难部分，她的心跳慢慢放缓起来，“鹤川对于现在这个快餐化的时代来说就像是桃花源记中的桃花源，她们远远落后于这个时代，但是有自己的坚守。这份坚守会吸引每个盼望安宁家乡的人前来，找到一份归属感。”

……

等到论述结束，杜迟雨感觉自己的灵魂得到升华。齐九畹在旁边悄悄给她竖大拇指，无论结果如何，杜迟雨都挑战自己，这就是一种胜利。

招投标会的残忍在于结果往往在会后马上下发，最后中标的是杜迟雨口中相似的古镇方案，报价并没有特别低，几乎与她的方案持平，但是相似的短期回报率高方案好像往往更受青睐，她只能安慰自己或许让鹤川先富起来，让鹤川的人经济不再那么拮据会比现状更好吧，只是辜负了郝村长以及齐九畹对她的期待。

她和齐九畹走出会场，齐九畹在旁边安慰她：“没关系，这次你已经尽力了。正好院里接了一个大项目，特别需要你，你梦寐以求的专注做一个项目这不就实现了。”

杜迟雨勉强扬起笑，能让齐老师安慰人是一件太阳打西边出来的事情，但是她实在很难高兴起来，接受这样莫名其妙的失败比遇到更惊艳的设计而被打败更让人挫败。

今天的设计方案和建筑承包是在同一个地方招投标，建筑承包的会场就在旁边。两人走到走廊，建筑招投标会也刚好结束。蒲泊江的团队从会议室走出来，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开心的笑，看起来是获得这个项目，蒲泊江正在和麦穗谈论着什么。也不知道接下这个项目她用的是自渡还是致远的名义，其实她更好奇的是，蒲泊江自己的公司为什么会叫自渡。

看着蒲泊江意气风发的笑，很难不想到春风得意马蹄疾这句诗。

她和蒲泊江的微信对话一直停留在那天晚上蒲泊江给她发的：我到家了。

她回的是：知道了，早点睡。

“蒲总，看起来今天有好消息，恭喜。”开口的是齐九畹，下意识和人交好算是她的一个职业习惯，这个行业其实圈子很小，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需要合作，交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杜迟雨在旁边一键跟随；“蒲总，恭喜。”

蒲泊江停下往前走的动作挑挑眉，“看起来杜小姐并不开心，是方案没中标吗？”看杜迟雨不言语的样子，她很容易就猜到，有些遗憾地说，“那真是令人遗憾，杜小姐的方案一定很惊艳，很可惜我们争取下来的项目不能与杜小姐合作。”

蒲泊江身后的员工有些好奇这位杜小姐的身份，毕竟蒲总的地位摆在那，很少有这样直白的夸奖给另一个人，给人当捧哏。麦穗跟他们做个眼神，悄悄晃晃手机，众人一下子明了，这个杜小姐就是麦穗在鹤川那时候见到的鬼。

一不小心知道老板的秘密，众人开始表现得很忙，望天的望天，看地板的看地板，抠手指的抠手指，不再敢明目张胆将目光往两人身上放，只敢用余光悄悄打量。

“也没那么遗憾，我们还有别的合作项目。”杜迟雨又被架在火上烤，只能说些冠冕堂皇的客气话，总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打蒲泊江的脸，这不太符合她与人为善的行事准则。私底下怎么阴阳怪气蒲泊江是她们之间的事情，她不愿意将这些事情摊开在不相干的外人面前。

蒲泊江笑得意味深长：“是呀，杜小姐，以后我会在春城发展，我们来日方长。”

杜迟雨感觉自己有些燥热起来，蒲泊江的话让她的心思不由自主的飘远。很早之前她期盼过与蒲泊江来日方长。在那个春天的植物园，公交车上，每个一起回家走过的夜晚，她肆意幻想着有蒲泊江的未来，只是这份希望被蒲泊江亲手扼杀。

她只觉得自己的脸颊在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升温，手心开始微微出汗，低下头，看见自己的鞋尖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灰尘。

还好蒲泊江并没有步步紧逼她，让她下不来台：“杜小姐，再见，我们还有事，要去商量项目的实行方案。”说完又对着齐九畹点点头，笑着说：“齐老师，下次见。”等到齐九畹回复，带着自己的团队彻底离开会场。

齐九畹在旁边开口：“没关系，这个项目我们没缘分做，后面你跟着我做未来科技城吧。就是又需要忙起来了，很多知识需要从零开始学习，这是个科技与建筑融合的多维项目，跟之前你做过的案例都不太一样。”

杜迟雨闻言，想到古镇方案中标的鹤川，也不知道经过这一遭，鹤川会被改成什么样。她的心中燃起熊熊烈火，她要将放在鹤川古镇上的热情转移到新项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