惯性 第2章 手往后伸

开学第一周，陈识还没把班里的人认全。

他前面坐着孙浩，后面坐着周屿。周屿像是天生坐不住，上课的时候总爱往前探，时不时用笔戳陈识的后背，或者把橡皮擦成的小球扔到他桌上。

陈识每次都被吓一跳，但从来不回头。他只是把橡皮小球捡起来，放进铅笔盒旁边的小格子里。到周五下午，那个小格子里已经攒了七八个。

周五最后一节是班会。班主任姓刘，女的，三十多岁，短发，说话快，手里永远拿着一个教案本。她站在讲台上，讲了一通初中的规矩：不准迟到、不准早恋、不准去游戏厅、放学直接回家。

陈识低头记笔记，听见周屿在后面小声说："陈识。"

陈识没回头。

"陈识。"周屿又叫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

陈识微微侧过头："嗯？"

"放学等我。"周屿说。

陈识"嗯"了一声，转回去继续记笔记。

这一周每天都是如此。早上周屿在教室门口等他，中午拉着他一起去食堂，下午放学送他回家。陈识说自己可以走，周屿说不行，反正他也不想回家。

陈识就没再拒绝。

班会结束后，刘老师忽然说："座位我稍微调整一下。有些同学个子高，挡后面；有些同学爱说话，分开坐。"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

陈识抬起头，看见刘老师拿着一张纸，正在念名字和座位号。他听见自己的名字："陈识，第三排，靠窗。"

陈识收拾书包，往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走。那个位置在教室中间偏后，旁边是走廊窗户，冬天能晒到太阳。

他刚坐下，就听见刘老师又念："周屿，第四排，靠窗。"

陈识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见周屿正拎着书包朝他走过来，嘴角带着笑。

"巧了。"周屿说。

陈识没说话。

周屿在陈识后面的位子坐下，把书包塞进抽屉，然后转过身，两只手搭在陈识的桌沿上。

"我跟我妈说的。"周屿说。

"什么？"陈识没听懂。

"座位啊。"周屿说，"我让她找刘老师，把咱俩调成前后桌。"

陈识"哦"了一声。

周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调座位？"

陈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低下头，把铅笔盒打开，整理里面的笔。

"我妈什么都知道。"周屿说，"这学校没她不知道的。"

陈识"嗯"了一声。

周屿收回手，转回身坐好。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身来："陈识，你手怎么那么软？"

陈识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正握着一支钢笔。

"啊？"他说。

"刚才你捡橡皮给我的时候，我碰了一下。"周屿说，"特别软，还不出汗。"

陈识把手往回收了收："不知道。"

"再给我看看。"周屿说。

陈识犹豫了一下，把手伸出去。周屿一把握住，摊开他的掌心，低头看了看。

"真的，"周屿说，"跟小孩儿手似的。"

陈识想把手抽回来，但周屿握得紧。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攥一下。"周屿说。

陈识不明所以，轻轻攥了一下手指。

"再使点劲。"周屿说。

陈识又攥了一下。

周屿笑了："行了，跟没攥一样。"

他终于松开陈识的手，转回身去。

陈识把手缩回桌下，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周屿的手很糙，掌心有茧，是打篮球磨出来的。被那样一只手攥着，陈识觉得有点痒，又有点烫。

他把手心贴在裤腿上，想擦掉那点异样的感觉。

放学铃响的时候，周屿第一个站起来，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回头看着陈识："走啊。"

陈识慢慢收拾好东西，跟着周屿往外走。

孙浩还坐在座位上，看着他们。陈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孙浩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又低下头去。

陈识没停。

走廊里挤满了人。周屿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陈识有没有跟上。他今天没像前几天那样搭陈识的肩膀，而是把手插在裤兜里，一步跨两个台阶往下走。

"周屿。"陈识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周屿停下来，回头："怎么了？"

"你为什么跟我坐一起？"陈识问。

周屿笑了一下："不是说了吗，我妈让我跟你学习。"

"真的？"陈识问。

周屿没回答。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在楼梯口等陈识。

"假的。"他说，"我自己要坐的。"

陈识走到他旁边，没说话。

"你学习好，"周屿说，"我妈答应让我打篮球，条件是我成绩不能太差。你教我，我就能打球了。"

陈识"嗯"了一声。

"但是你得坐我后面。"周屿又说。

"为什么？"陈识问。

周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走出教学楼，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

"走吧。"他说，"送你回家。"

陈识跟在周屿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

周一上课的时候，陈识发现周屿上课总是把手往前伸。

一开始陈识没明白他在干什么。周屿的手伸到陈识桌沿上，手指敲了敲桌面，像是要东西。陈识看了看自己的桌洞，里面没有周屿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周屿的手背。

周屿的手指立刻张开，把他的手握住了。

陈识愣在那里。

周屿的手很大，掌心很热，把陈识的手整个包在里面。陈识想抽回来，但周屿握得很紧，像是没感觉到他在挣。

陈识不敢动。他抬头看了看讲台，刘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字，背对着教室。他又看了看周围，旁边的同学都在低头记笔记，没人注意到这边。

周屿的手还握着他。

陈识的心跳得有点快。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周屿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的后背挺得很直，像是在认真听课。

陈识只好让自己坐直，另一只手拿着笔，假装在记笔记。但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过了大概半节课，周屿终于松开他的手，把手缩了回去。

陈识松了一口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有点潮，但不是因为出汗。他自己的手很少出汗。

他把手心在裤腿上蹭了蹭。

下课后，周屿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你手真软。"

陈识没说话。

"牵着你手听课，我都能听进去。"周屿说。

"什么？"陈识问。

"我以前上课从来不听讲。"周屿说，"今天听了一半。"

陈识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屿从陈识桌上拿起一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以后上课我都牵着你手。"

"别。"陈识说。

"为什么？"周屿问。

"老师会看见。"陈识说。

"不会。"周屿说，"我手放桌子下面，老师看不见。"

陈识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

周屿把笔放回陈识桌上，拍了拍他的手背："就这么定了。"

陈识把手缩回去，低头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铅笔印，是他刚才走神时乱画的。

第二节课是数学。周屿果然又把手伸到前面来。

陈识看着那只手，手指张开，掌心朝上，等着他。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周屿立刻握住。

这次陈识没那么紧张了。他的手被周屿包在掌心里，周屿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陈识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挣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数学老师正在讲有理数，黑板上写满了例题。陈识强迫自己看黑板，但眼角的余光一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周屿的手很糙，但很暖。陈识的手很软，不出汗。两只手叠在一起，像是一件很奇怪、又很自然的事。

陈识不知道这是不是正常的。

他只知道，周屿的手伸过来的时候，他每次都握住了。

周三下午，陈识回家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

原因是周屿拉着他去了学校后面的篮球场。周屿说新座位换好了，他得去打场球庆祝一下。陈识说他先回家，周屿说不行，你得看我打。

陈识就坐在篮球场边的石阶上，看着周屿打球。

秋天傍晚的太阳已经不那么毒了，但还是很亮。周屿穿着短袖校服，在球场上跑来跑去，皮肤被晒得发黑。他打球很凶，突破、上篮、抢篮板，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陈识抱着周屿扔给他的外套，坐在石阶上发呆。

球场边有几个女生在围观，时不时发出笑声和尖叫。陈识没看她们，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周屿。

周屿进了一个球，回头朝陈识喊："陈识，看见没？"

陈识点点头。

"帅不帅？"周屿又问。

陈识没应声。他不太习惯在人前大声说话。

周屿跑过来，一屁股坐在陈识旁边，拿起外套擦了擦脸上的汗。他的呼吸还很重，胸口一起一伏。

"你咋不给我喊加油？"周屿问。

"我喊不出来。"陈识说。

周屿笑了一下，没勉强他。他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了半瓶，剩下的半瓶从头顶浇下去。

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滴在校服上。陈识看着那些水珠，忽然想起自己手被周屿握住时的感觉。

"走吧。"周屿说，"送你回家。"

"你都出汗了。"陈识说。

"没事儿，"周屿说，"风干。"

他站起来，把外套往肩上一甩，另一只手伸到陈识面前。

陈识看着那只手。掌心上还有没干的水渍，指节上有打球留下的红印。

"起来。"周屿说。

陈识把手放上去，周屿一用力，把他拉了起来。

两人往校外走。周屿走在陈识旁边，两个人离得很近，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周屿身上有一股汗味，混着少年人特有的气息，陈识不太习惯，但也没躲开。

"陈识。"周屿忽然说。

"嗯？"

"你觉不觉得，"周屿说，"咱俩这样挺好的？"

"什么样？"陈识问。

"就这样啊。"周屿说，"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我打球你看着。"

陈识没说话。

周屿侧过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话？"

"挺好的。"陈识说。

周屿笑了，伸手在陈识头上揉了一把："我就知道你也会觉得好。"

陈识的头发被揉乱了。他抬起手，想把头发理顺，但周屿已经把手收回去，插进了裤兜。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屿的影子盖住了陈识的影子，陈识走一步，那个影子就跟着晃一下。

陈识低头看着地面，看着周屿的影子盖住自己的影子。他走一步，那个影子就跟着晃一下。

他没再说话。

写这章的时候一直在想，少年人的亲密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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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手往后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