惯性 第1章 你当我最好的朋友呗

二〇〇七年九月，林城的夏天还没完全过去。

陈识坐在教室中间靠前的位置，手心里攥着一支新钢笔。他是早上学一年的，班里大多数人比他大一岁，他个子又不高，被老师排到中间靠前。窗外是一排老杨树，叶子还绿着，风一吹就哗啦响。

教室里有股石灰和油漆混在一起的味道。林城二中这栋教学楼去年刚刷过墙，窗户框还是绿色的铁框，推开时会发出很响的一声。讲台上挂着一台老彩电，电视下面摆着一台录音机，磁带仓的盖子有点松。

陈识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头发扎成马尾，校服拉链一直拉到脖子下面。陈识还没来得及问她叫什么名字。他前面坐着一个胖胖的男生，正低头在课桌上刻字。

第一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姓王，女的，短发，说话有点南方口音，但已经在林城教了十几年书。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名单，挨个点名。点到陈识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抬头看他："陈识？"

"到。"陈识站起来。

王老师笑了笑："坐，坐。名字不错。"

陈识坐下，听见身后有人很轻地笑了一声。他没回头。

点完名，王老师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一叠白纸，说今天第一节课不搞课本，先互相认识一下。"每个人用英语做一个自我介绍，"她说，"名字，年龄，来自哪个小学。然后——"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看见底下有学生开始交头接耳，才接着说，"然后选一个朋友。用英语说，My best friend is... 被你选到的同学要站起来，大家鼓掌。"

教室里一下热闹起来。有人开始小声商量，有人回头看自己小学同学坐在哪儿。

陈识没动。他小学是林城二小念的，班里至少有一半人他见过，但真正算得上熟的没几个。他不太擅长这个。

王老师开始从第一排点人。

"第一个，李洋。"

李洋站起来，个子不高，说话声音倒是很大。"My name is Li Yang. I am thirteen. I come from Lin Cheng Er Xiao. My best friend is..."他挠挠头，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识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女生身上，"Wang Fang."

王芳站起来，脸有点红。全班鼓掌。

陈识悄悄松了一口气。还好没点到他。他不太习惯被全班看着。

一个接一个。有人结巴，有人流利，有人介绍完自己忘了要选谁，站在那儿愣着，全班笑。王老师也不急，让他们慢慢想。

陈识在心里默念了几遍：My name is Chen Shi. I am twelve. I come from Lin Cheng Er Xiao.

"下一个，孙浩。"

陈识前面的男生站了起来。孙浩有点胖，脸圆圆的，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他转过身，看了陈识一眼，笑了一下。

陈识愣了一下。他和孙浩不算熟，但小学六年级的一个学期，他俩做过一学期同桌。孙浩话多，上课老爱跟他说话，陈识大多时候只是听着。

"My name is Sun Hao."孙浩说，声音有点抖，"I am thirteen. I come from Lin Cheng Er Xiao. My best friend is..."

他又转过身，看着陈识。

"Chen Shi."

陈识没反应过来。全班已经开始鼓掌，王老师笑着说："陈识，站起来呀。"

陈识站起来。他的耳朵有点热，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把手里的钢笔放在桌上。

孙浩看着他，笑得很开心："咱俩以后还当同桌呗。"

陈识点点头，"嗯"了一声。

他坐下的时候，孙浩也坐下了，还回头冲他挤眼睛。陈识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后面的课讲了什么，他已经不太记得了。他只记得孙浩偶尔回头跟他说话，问他小学毕业考了多少分，问他暑假去哪儿玩了。陈识一一回答，声音不大。

他身后一直没什么动静。

陈识不知道的是，从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后排靠窗的位置就有一个人一直在看他。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识刚把钢笔盖拧上，前面的孙浩就转过身来："陈识，上厕所去啊？"

孙浩的声音有点高，像是在壮胆。陈识还没回答，一个声音就从他头顶上方落下来。

"陈识。"

陈识抬起头。

一个男生站在他桌子旁边，个子比他高半头，皮肤有点黑，头发剪得很短，校服袖子挽到胳膊肘。他一只手撑在陈识的桌面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正低头看着他。

"你叫陈识是吧？"那男生问。

陈识点点头。

"我叫周屿。"那男生说，"坐你后面。"

陈识又点点头。他刚才站起来的时候，隐约感觉到身后有人，但一直没回头看。

周屿没走。他看了孙浩一眼，孙浩也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孙浩把身子转回去了一些。

"英语课上，"周屿说，"你答应孙浩了？"

陈识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最好的朋友。"周屿说，嘴角带着一点笑，"你答应当他最好的朋友了？"

陈识"嗯"了一声。

周屿笑了一下，不是嘲笑，就是笑。他把手从陈识桌上拿开，插回裤兜。

"那现在换我当。"他说。

陈识愣住了。

孙浩也听见了，转过身来："不是，我先说的。"

"你先说的怎么了。"周屿说，眼睛没看孙浩，还看着陈识，"朋友还能排号啊？"

孙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看了看周屿，又看了看陈识，最后把身子完全转回去了。他的后背挺得很直，耳朵尖有点红。

陈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周屿，周屿也看着他，眼睛很亮，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认真。

"放学等我。"周屿说。

"啊？"陈识说。

"放学等我。"周屿又重复了一遍，"我送你回家。"

"不用。"陈识说。

"用。"周屿说。

他转身回自己座位，走到一半又回头："你以后最好的朋友选我就行。"

陈识看着他坐下，后背靠上椅背，然后伸出脚，在陈识的椅子腿上轻轻踢了一下。

"坐好。"周屿说。

陈识下意识把身子坐直了。

第二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姓张，男的，四十多岁，说话很慢。他在黑板上写公式的时候，陈识一直盯着黑板，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身后很安静，周屿没有再用笔戳他，也没有扔橡皮小球。

但陈识能感觉到周屿在看他。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像阳光晒在后脖子上，热烘烘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识刚收拾完笔盒，前面的孙浩就站起来，快步走出了教室。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视线没落在陈识脸上，而是落在陈识桌上那支钢笔上，然后他才走出去。

陈识看着孙浩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但又不知道错在哪儿。他把孙浩刚才给他的一个橡皮小球拿起来，放进了铅笔盒的小格子里。

"走了。"周屿出现在他身边。

陈识抬起头。周屿已经站起来了，正低头看着他。

"去哪儿？"陈识问。

"上厕所啊。"周屿说，"你不是也要去吗？"

陈识其实不太想去，但他还是站了起来。他不太会拒绝别人，尤其是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小时、却好像已经把他当成自己人的人。

走廊里挤满了人。初一新生刚入学，所有人都很兴奋，三五成群地站在走廊两边说话。周屿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陈识有没有跟上。

"你哪个小学的？"周屿问。

"二小。"陈识说。

"我也是。"周屿说，"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在三班。"陈识说，"你在几班？"

"六班。"周屿说，"难怪。"

陈识"嗯"了一声。他没觉得遗憾，也没觉得巧。他只是跟着周屿走。

"我妈是这学校老师，"周屿忽然说，"教初二语文。"

"哦。"陈识说。

"所以她让我来二中。"周屿说，"你呢？你怎么来二中的？"

"考上了。"陈识说。

周屿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学习挺好啊。"

陈识没说话。

走廊尽头是厕所，一排石头和砖砌成的旱厕，墙刷着白漆，已经斑驳了，露天没有顶。周屿走过去，陈识跟在后面。厕所里有一股消毒水和尿味混在一起的气味，冬天冷夏天晒，但林城的学校都这样。

"你家住哪儿？"周屿问。

"县委前面的平房那里。"陈识说。

"县委前面？"周屿想了想，"我住城东，林业局家属楼那边。"

陈识点点头。他知道那个地方，离学校不远，是县城里比较新的小区。

"远是远了点，"周屿说，"没事，放学我送你。"

"真的不用。"陈识说。

"用。"周屿说，"我爸我妈天天吵架，我不想回家。"

陈识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周屿会突然说这个。

周屿已经洗完了手，甩了甩，水珠子溅到陈识脸上。陈识往后躲了一下。

"不好意思啊。"周屿说，伸手在陈识脸上抹了一把。

他的手很凉，带着水。陈识又往后退了一步。

"走吧。"周屿说。

他搭着陈识的肩膀往外走。走到走廊中间，周屿忽然停下脚步，弯腰把陈识歪了的校服领子往上拉了拉。

"领子都拧到后边去了。"周屿说。

陈识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子。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周屿已经重新把手搭回他肩膀上，推着他往前走。陈识不太习惯和人靠这么近，但也没有挣开。

走廊里的阳光比厕所里亮很多。陈识眯了一下眼睛。周屿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热烘烘的。

"哎，"周屿忽然说，"孙浩跟你很熟？"

"一般。"陈识说，"小学做过一学期同桌。"

"哦。"周屿说，"那没我跟你熟。"

陈识想说他俩也才认识不到一小时，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周屿看了他一眼，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以后就更熟了。"

陈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一双白色的回力鞋，是他妈妈昨天才给他刷干净的。鞋面上已经沾了一点灰。

"你早上学一年？"周屿问。

"嗯。"陈识说。

"那你怎么不跳级？"周屿说，"学习这么好。"

"我妈说不用。"陈识说。

"哦。"周屿点点头，"那你以后教我学习。"

"你学习不好？"陈识问。

"特别不好。"周屿说，"尤其英语。"

陈识"嗯"了一声。

"你嗯什么，"周屿笑了，"答应了？"

陈识没说话。

周屿收紧了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答应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陈识抬起头。周屿正看着他，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

"嗯。"陈识说。

周屿笑了，露出一排白牙。他搭着陈识肩膀的手紧了紧："这就对了。"

上课铃响了。周屿拉着陈识往教室跑，陈识被他拽得有点踉跄。跑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周屿松开他，先一步跨进去，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陈识跟着走进去。经过周屿座位旁边的时候，周屿忽然伸手，在他后腰上轻轻推了一把。

"坐好。"周屿低声说。

陈识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数学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手里拿着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公式。

陈识从铅笔盒里拿出钢笔，拧开笔帽，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

九月一日。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到"一"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想起孙浩下课时快步走出去的背影，想起周屿说"那现在换我当"时的表情，想起周屿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身后传来周屿压低的声音："陈识。"

陈识没回头，但停下了笔。

"放学等我。"周屿说。

陈识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杨树还在哗啦响。数学老师开始讲课，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摩擦声。陈识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记笔记。

他不知道后面会发生那么多事。

他只知道，那一天，一个叫周屿的人，不由分说地挤进了他的生活里。

故事从这里开始。周屿的"最好"是随口说的，陈识的"嗯"却记了很多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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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当我最好的朋友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