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识家和学校在县城的两头。
从二中校门出来,沿林城大街往南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再往西拐,穿过两条小巷,就是县委前面的平房区。陈识从小走这条路,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开学第二周的一个下午,周屿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说:"今天不骑了,我陪你走回去。"
陈识说:"你家在东边,不顺路。"
"顺。"周屿说。
"不顺。"陈识说。
周屿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我说顺就顺。"
陈识只好跟上。
九月的林城,傍晚的风已经开始凉了。街道两边的杨树叶子还绿着,但边缘有点发黄。路边有人推着三轮车卖烤苞米,香味飘出老远。
周屿走在陈识左边,手里拿着一穗烤苞米,是刚才非要买的。他掰了一半递给陈识,陈识摇头说不吃,周屿就硬塞到他手里。
"吃。"周屿说,"你那么瘦。"
陈识低头看着手里那半穗烤苞米,外皮烤得焦黑,露出金黄的玉米粒。他小口咬了一口,很甜,有点硬。
"好吃吧?"周屿问。
陈识点点头。
周屿笑了,自己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
两人走到林城大街和文化路交叉的路口时,陈识停下脚步。
"我往西走了。"他说。
"嗯。"周屿应了一声,但没有动。
陈识看了他一眼。周屿站在路口,手里拿着吃剩的苞米棒,眼睛看着西边那条巷子。
"你回家吧。"陈识说。
"再等会儿。"周屿说。
"等什么?"陈识问。
周屿没回答。他把最后一口苞米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你家远不远?"周屿问。
"不远。"陈识说,"走五分钟就到。"
"那我送你到门口。"周屿说。
"不用。"陈识说。
"用。"周屿说。
他已经抬脚往西走。陈识没办法,只好跟上去。
县委前面的平房区是一片老房子,红砖墙,灰色的瓦,院子里种着菜和向日葵。陈识家在最里面一排,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夏天能遮住半个院子。
周屿站在槐树下,抬头看了看树,又看了看陈识家的院子。
"你家就住这儿?"他问。
"嗯。"陈识说。
"挺好的。"周屿说,"有院子。"
陈识"嗯"了一声。
周屿没走。他靠在槐树树干上,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你怎么还不回家?"陈识问。
"不想回。"周屿说。
"为什么?"陈识问。
周屿没回答。他把糖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堆里。
"我爸妈吵架。"他说,声音很轻,"回去就听他们吵。"
陈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半穗烤苞米,已经凉透了。
"你进屋吧。"周屿说,"我再站会儿。"
"外面冷。"陈识说。
"不冷。"周屿说。
陈识看了他一会儿,转身推开院门。他在门口又回头看了周屿一眼,周屿还靠在槐树上,低头看着地面。
"周屿。"陈识叫了他一声。
周屿抬起头。
"你进来坐会儿?"陈识说。
周屿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立刻从树干上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
那天之后,周屿每天放学都送陈识回家。
他不再说"顺路",陈识也不再问。两人默认了这个路线:从学校出来,沿林城大街往南,到文化路路口,往西拐,穿过两条小巷,到陈识家门口。
陈识家成了周屿放学后最常去的地方。
陈识妈妈很喜欢周屿。周屿嘴甜,会叫人,进门就喊"阿姨好",坐下就夸"阿姨做的饭真香"。陈识妈妈每次都会多炒两个菜,留周屿吃饭。
有一次陈识妈妈烙糖饼,周屿一口气吃了四张。陈识妈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慢点吃,锅里还有。"周屿嘴里塞着饼,含糊不清地说:"阿姨,你家糖饼比我妈烙的好吃。"陈识妈妈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周屿这孩子,真招人稀罕。"陈识妈妈常说。
陈识爸爸话不多,但也会给周屿倒杯水,问问他学习怎么样。陈识家的饭桌上总是温热的,有菜香,有电视机的声音,有人说话。
周屿每次吃完饭都不急着走。他帮陈识妈妈收拾碗筷,坐在陈识房间写作业,或者和陈识一起看电视。陈识妈妈让他留下来住,他也不客气,脱了鞋就上床。
陈识的床不大,两个人睡有点挤。周屿睡觉不老实,总是把腿搭在陈识身上,或者把被子卷走一半。陈识冬天被他冻醒过好几次,但从来没说过什么。
他不太会拒绝周屿。
十一月的时候,林城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放学,雪已经下了厚厚一层。周屿没带手套,把手缩在校服袖子里,边走边跺脚。
"你冷吗?"陈识问。
"不冷。"周屿说,但声音有点抖。
陈识看了他一眼,把一只手套摘下来递给他。
"你戴。"他说。
"你呢?"周屿问。
"我有一只就行。"陈识说。
周屿接过手套,戴在右手上。左手还缩在袖子里。
"你那只也给我。"周屿说。
"那我没得戴了。"陈识说。
"你放兜里。"周屿说,"咱俩牵着手,不冷。"
陈识愣了一下。周屿已经伸出手,把他没戴手套的那只手握住了。
两人就这样牵着走。周屿的手很热,陈识的手很软,握在一起刚刚好。雪落在他们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一层白。
周屿忽然停下脚步,伸手在陈识头发上拂了两下。雪花从他指间落下来,掉在陈识的衣领上。
"你头发上全是雪。"周屿说。
陈识没动。周屿的手指擦过他的耳朵,很凉,又很快缩回去。
"走吧。"周屿说,重新握住他的手。
走到文化路路口的时候,陈识说:"我到家了。"
周屿没松手。他看着路口那盏昏黄的路灯,雪花在灯光里飘下来,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飞。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把陈识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下面。
"再站会儿。"周屿说。
"冷。"陈识说。
"就一会儿。"周屿说。
两人站在路口,谁也没说话。周屿的手攥得很紧,陈识能感觉到他的指节抵着自己的掌心。
"陈识。"周屿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要是一直在二中就好了。"周屿说。
陈识没明白他的意思:"我一直在二中啊。"
"我是说,"周屿顿了顿,"别转学,别去别的地方。"
陈识抬头看他。周屿的眼睛被路灯照得有点亮,鼻尖冻得发红。
"我不转学。"陈识说。
周屿笑了一下,握紧了他的手:"说好了。"
"嗯。"陈识说。
他们在路口又站了五分钟,周屿才松开陈识的手,把另一只手的手套也摘下来,塞回陈识手里。
"你戴着。"周屿说,"我回家了。"
"你呢?"陈识问。
"我跑回去。"周屿说,"跑起来就不冷了。"
他转身往东跑,雪花在他身后扬起一片白。陈识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家。
手套里很暖。
初二下学期,周屿家搬到了安康小区。
新家在县城东南,一楼,带一个小院。周屿说是因为他奶奶腿脚不好,爬不动楼,所以换了一楼。
陈识知道后,说:"那你以后不用送我了,你家更远了。"
周屿说:"远什么远,多走两步。"
他还是每天送。
从二中到陈识家,再从陈识家到安康小区,周屿每天要多走将近半小时。冬天的时候,天黑得早,等他到家,常常已经过了七点。
陈识妈妈留周屿吃饭的次数更多了。她说:"孩子你送完陈识再回家,到家都多晚了,就在这儿吃吧。"
周屿也不推辞。
有一次陈识问他:"你每天绕这么远,不累吗?"
周屿说:"累什么,反正我也没事儿。"
"你可以直接回家。"陈识说。
"我不想直接回家。"周屿说。
陈识没再问。
他知道周屿不想回家的原因。周屿爸妈吵架越来越凶,有时候周屿晚上给陈识打电话,声音很低,说他们又吵了。陈识就听着,不怎么说话,等周屿自己说完。
周屿说累了,会问:"陈识,你在干嘛?"
"写作业。"陈识说。
"哦。"周屿说,"那你写吧。"
"嗯。"陈识说。
两人就这样通着电话,各做各的事。周屿在那头听电视,陈识在这头写作业。有时候周屿会突然说:"陈识,还好有你。"
陈识的笔就停一下。
"嗯。"他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陈识注意到一件事。
每次走到文化路路口,周屿都会停下来。不是停一下,是停很久。有时候五分钟,有时候十分钟。夏天的时候两人就吃一根冰棍,冬天就呵着白气跺脚。
陈识问过周屿:"你每次都在这里停,等什么?"
周屿说:"没等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走?"陈识问。
周屿看着西边的巷子,又看着东边的路。东边是回他自己家的方向,西边是去陈识家的方向。
"再走你就到家了。"周屿说。
"到家就到家呗。"陈识说。
周屿没说话。他把陈识的手拉过来,握在手里。
陈识低下头。周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他的手背,像是无意识的,又像是故意的。
"陈识。"周屿说。
"嗯。"
"我要是不送你,你一个人走,怕不怕?"
"不怕。"陈识说,"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
"那我以后天天送你。"周屿说。
"嗯。"陈识说。
路口的路灯亮着,飞蛾绕着灯罩打转。远处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陈识看着周屿的侧脸。他的轮廓被路灯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陈识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他把手从周屿手里抽出来。
"走吧。"他说,"我妈该等急了。"
周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跟着他往西走。
那天的路口和往常没什么不一样。老杨树、路灯、小卖部、飘着的炊烟。陈识把手插进兜里,手套里很暖。
他跟着周屿往西走,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