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
何丽答完,问道:“季先生,您怎么知道我搬家了?”
季观南没回答,只顺着往下问:“幼儿园换了吗?”
“换了。”
“什么时候换的?”
“也是半个月前。”
“最近生病过吗?受过惊吓吗?家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大的变故?”
何丽认真想了想:“没有,都没有。”
“搬家前后谁带孩子?”
“我和我婆婆。”
“现在也是?”
“也是。”
“最近睡觉是不是一定要有人陪着?”
何丽点了点头:“是,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不行。有时候睡着睡着突然醒了,发现旁边没人就哭,怎么哄都哄不好。”
季观南嗯了一声,没再继续问。茶已经凉了些,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门外来来往往的人群上。
陈姨在旁边听了半天:“你这是看风水还是查户口?你爸当警察都没你问得细。我看你小时候跟着你爷爷跑来跑去,别的没学会,倒把你爸那套学了个十成十。”
“我爸没教过。”
“那就是遗传。”
何丽来之前想过很多种情况,甚至做好了烧香请符的准备,却没想到从头到尾聊的都是孩子。她犹豫片刻,还是问:“季先生,那会不会是风水的问题?”
“去看了才知道。”
“那您什么时候方便过去看看?”
季观南抬头看了眼门外。大学城下午最后一节课刚结束,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奶茶店门口排起长队,隔壁卖凉皮的老板正蹲在门口择香菜。
“现在吧。”
他说着站起身,把手机揣进口袋,顺手拿起桌上的折扇。窗台上的狸花猫听见动静抬了抬脑袋,看见是他,又懒洋洋趴了回去。季观南把观云斋的两扇木门带上,门环轻轻一扣,便转身下了台阶。
何丽跟在后面,看见他没有上锁,下意识朝店里扫了一眼。观云斋不大,进门是待客的茶桌,靠墙摆着几排木架,猫还趴在窗台上睡觉,除了季观南,确实没有第二个人。
“不用锁门吗?”
“一会儿回来。”
陈姨拎着包跟在旁边:“这条街谁不认识他们家。再说了,真有人进去偷东西,偷什么?偷香还是偷蜡烛?”何丽也跟着笑了笑。
三人顺着老街往居民区走。下午的街比刚才热闹些,学生从大学城那边出来,三三两两往奶茶店和小吃摊走。王姨坐在水果店门口择菜,看见季观南从门前过去,扬声喊他:“小季,上哪儿去?”
“上班。”
“你还知道上班?”王姨笑着说,手里的青菜还没择完,脚边塑料袋里露出半截药盒,袋口压着一张没撕掉名字的快递单。季观南应完声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修车铺的李叔正蹲在门口摆弄自行车链条,手上沾着油,抬头看见他,又问:“你爷爷回来没?”
“没。”
“又跑了?”
“嗯。”
“那老头是真闲不住。”
李叔说完低头继续修车,弯腰的时候下意识扶了下后腰。季观南的视线从他手背上的旧伤、膝盖边的药膏味、那副磨得发白的手套上一掠而过。
再往前是文具店。周老板正在门口搬纸箱,新换的眼镜架在鼻梁上,镜腿上的标签还没撕。见到季观南,他从纸箱后面探出头:“小季,晚上给你留两本新到的地方志?”
“留。”
“这回别拖半个月不来拿。”
“看情况。”
“你这人买书跟赊账似的。”
“我给钱。”
“钱是给了,人不来拿,书堆我门口碍事。”
何丽跟在旁边,听着这些人同他说话,才慢慢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老板不是开在老街上的一个店主而已。他像这条街里的一件旧物,放在那儿许多年,谁路过都能叫一声,谁叫他,他也都认得。可一路走过来,季观南应的话却越来越少。
街上的声音不大,都是寻常日子里的响动。奶茶店叫号,电动车铃声,学生的笑闹,老人摇着蒲扇说话。季观南走在人群里,偶尔应一句,视线却总会落到别处。谁家门口多了一盆新花,哪家窗台旧符褪了色,楼道口的灯坏了几天还没修,墙根那只三花猫换了块晒太阳的地方。
陈姨走在旁边,看见他把折扇展开,挡了一下落下来的太阳,便说:“你小时候也这样。你爷爷以前总让你少看点。”
季观南把扇子往下压了压,眼睫在阴影里垂着。“后来发现他说得对。”
“为什么?”
“累。”
陈姨听完倒没再接话,只摇了摇头,带着何丽拐进前面的居民区。何丽家离观云斋不远,穿过两条街就是。小区有些年头了,楼下栽着几棵桂花树,春末还没到开花的时候,枝叶倒是长得密。她刷卡进门,领着他们往楼上走。电梯缓慢上行,四周终于安静下来,没有人喊季观南的名字,也没有街上那些零零碎碎的声音。
季观南靠在电梯一角,闭了闭眼。电梯门打开时,何丽先走出去,掏钥匙开门。门锁转动一声,屋里的光透出来,她侧身让开:“季先生,家里有点乱。”
季观南迈进门,在玄关停了几秒。何丽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他抬起头。“孩子呢?”
“在房间里。”何丽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侧身让开位置。“季先生,家里有点乱。”
“没事。”季观南换了鞋走进去。客厅不算大,装修是近几年常见的浅色风格。沙发旁边还堆着两个没拆完的纸箱,箱子侧面贴着搬家公司留下的标签。电视柜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照,背景还是旧小区的院子,旁边歪着个没来得及摆正的相框。阳台开着半扇窗,窗边摆着两盆新买的绿植,其中一盆叶子有些发蔫。冰箱上贴着幼儿园发的通知单,日期还是上个月的。
何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解释道:“搬家以后一直没收拾完,本来想着周末慢慢整理,结果孩子这段时间一直闹腾,也顾不上。宝宝,出来一下,妈妈带客人来了。”
她朝儿童房喊了一声,里面没什么动静。何丽似乎已经习惯了,又喊了一遍,还是没人回应,索性领着季观南往客厅里面走,“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谁来家里他都爱凑热闹,楼下爷爷奶奶买菜回来,他能跟着聊半天。搬家以后就慢慢变成这样了,不爱出门,也不爱说话,幼儿园老师前两天还专门给我打过电话。”
茶几下面露着半辆玩具消防车,旁边散着几块积木,电视柜边贴着张蜡笔画,画上是一栋红色的小房子和三个手牵手的人。儿童房的门开着条缝,门后站着个小小的影子,一直没出来。季观南的目光从那张画上扫过,又落回电视柜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孩子笑得很开心,和现在不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