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世 第3章 孩子

“我婆婆说是不是房子的问题。”何丽给两人倒了水，在沙发另一边坐下，“她总觉得是搬家冲撞了什么。我妈也这么说，还说搬家那天下雨，不是好兆头。前两天她们还因为儿童房的位置吵了一架，一个说门朝向不好，一个说床摆错了地方，后来又说是不是楼层的问题。”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多少有些无奈。“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嗯。”

“只是孩子以前好好的，突然变成这样，总得有个原因。”

季观南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接风水的话头。他的视线从阳台移到儿童房门口，又看了看客厅重新摆放过的家具和角落里没拆完的纸箱。

“我婆婆还说儿童房挨着卫生间不好。”何丽见他一直在看，忍不住补了一句，“床的位置也是搬家以后换的，旧房子放得下，现在房间小，只能换个方向。”

“等会儿看看。”

“有问题吗？”

“先看。”

何丽点点头，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她这段时间听了太多说法，每个人都能说出几句道理，可说得越多，她反而越不知道该信谁。

她继续说着孩子最近的情况，说他晚上总惊醒，说一家人轮流陪睡，说婆婆甚至去庙里求了平安符回来。季观南偶尔应上一句，更多时候都在听。他看见电视柜上的照片里，一家三口站在旧小区楼下，男孩笑得见牙不见眼；看见儿童画里的红房子占了半张纸；看见茶几角落放着半盒蜡笔，其中红色那支最短。儿童房的门一直开着条缝，门后那个小小的影子也一直没离开，从最开始露出半张脸，到后来怀里的积木板露出来半截，再到整个人慢慢挪到门边。

“前两天我去厨房倒杯水，回来发现他坐在床上哭，哭得话都说不清。”何丽说着说着，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刚才还躲在儿童房里的儿子已经抱着积木板站到了客厅，离季观南很近。她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季观南一眼。

“宝宝？”男孩没理她，怀里的积木板抱得紧紧的，一双眼睛却一直落在季观南身上。

“宝宝？”何丽看着儿子。男孩没理她，抱着积木板站在季观南旁边，一双眼睛还落在他身上。“他平时不这样的，最近别说陌生人，连家里亲戚来了都不怎么搭理。”

季观南低头扫了一眼。孩子白白净净，养得不错，眼神也正常，没有受惊过度的迹象。身上的气息安安静静，像刚洗过的棉布，在太阳底下晒透了，没有半点杂乱的东西。他这一路过来看了不少人，何丽焦虑，陈姨操心，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也各有各的烦心事，反倒是这个孩子最简单，也最干净。

他收回目光，没继续把注意力放在孩子身上：“儿童房在哪？”

“里面。”何丽连忙领着他往房间走。儿童房不算大，大概十来个平方。床靠着墙，床头摆着两个毛绒玩偶，墙上贴着卡通贴纸，靠窗的位置放着小书桌和书架。书架明显是后来重新挪过位置的，旁边还堆着两个没拆完的纸箱，里面露出半截绘本和玩具收纳盒。男孩抱着积木板跟在后面，也进了房间，安安静静站在门边。

“搬进来以后改过吗？”

“改过一次。”何丽跟在后面解释，“原来的位置放不下，就把书架挪到了窗边，床也调了个方向。我婆婆就总说是从那时候开始不对劲的，说小孩子的床不能这么摆，还让我找人重新算过。”

季观南没说话，顺着房间慢慢看过去。窗户、书桌、书架、床头、门口，都没什么问题。房间里的气息也很平稳，没有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感觉，更没有什么阴冷晦涩的东西。他走到床边停下，床头放着半瓶没喝完的水，旁边是一根充电线，床脚还摆着双女士拖鞋。

“最近谁陪他睡？”

“都有。”何丽愣了一下，“有时候我陪，有时候我婆婆陪，我妈过来的时候也会陪。主要是他最近闹得厉害，一个人根本睡不了。”

“睡着以后呢？”

“有时候我先走，有时候我婆婆守着，谁有空谁陪。”

季观南嗯了一声，视线落到床头那个兔子玩偶上。兔子不大，灰扑扑的，耳朵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抱了很多年的旧东西。旁边摆着几个新买的玩偶，颜色鲜亮，连吊牌都还没拆干净，却明显没人碰过。

“这个一直带着？”何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从小抱到大的。搬家那天别的东西都能不管，就这个一定要自己抱着走。”

季观南没说什么。门边的男孩还抱着积木板站在那里，见他看向兔子，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把积木板放到床边，伸手抱住了那个旧兔子。季观南看着孩子，又看了一眼床边那双女士拖鞋，心里大概有了数。

“季先生？”何丽忍不住问，“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季观南收回目光，把兔子放回原来的位置。“出去说吧。”

客厅里，何丽先开了口：“季先生，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问题不大。”

“那孩子为什么会这样？”

“房子没问题。”

“风水也没问题？”

“关系不大。”

何丽坐在沙发上没再说话。她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听一大堆说法的准备，结果季观南进屋看了一圈，最后给她的答案却简单得有些出乎意料。

“陪床的人尽量固定一个，睡着以后别马上走。”

“就这样？”

“先这样看看。”

“真不是风水的问题？”

“不是。”

“那没别的问题了？”

“没有。”

男孩抱着那只旧兔子站在儿童房门口，一直没出声。何丽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这半个月里，孩子身边的人好像一直在换。“床还用动吗？”

“家里老人要是不放心，床头柜往里挪一点就行。”

“就挪这个？”

“嗯。”

“书架呢？”

“不用动。”

“窗户呢？”

“不用动。”

“我婆婆知道估计要说我折腾半天白折腾了。”

“那就挪一点。”

“这样有用？”

“让她安心。”

何丽点了点头。事情说完，她起身给季观南添了点热水，又从包里拿出手机：“季先生，多少钱？”

“八百。”

“八百？”

“嗯。”

“这么少？”

“没什么事。”

何丽低头转了账。到账提示音响了一声，季观南扫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口袋。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客厅，怀里还抱着那只旧兔子。何丽叫了他一声：“宝宝，跟季叔叔说再见。”男孩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季观南。季观南低头看了他一眼：“走了。”

男孩抱着兔子，轻轻点了点头。何丽把人送到门口：“季先生，要是过段时间还这样怎么办？”

“再来找我。”

“好。”

电梯门缓缓关上。等季观南回到老街时，天已经擦黑了。水果店还亮着灯，修车铺门口摆着几张小板凳，李叔正跟人下棋。观云斋的两扇木门安安静静关在那里，窗台上的狸花猫隔着玻璃看见他回来，慢吞吞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季观南掏出钥匙开了门，门环轻轻一响，狸花猫从窗台跳下来，绕着他的腿转了一圈。

他把钥匙丢到桌上，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掉的茶。手机震了一下，是何丽发来的消息。【谢谢季先生。】季观南扫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茶喝了一口。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