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七年
大婚夜后,萧衍便很少来椒房殿了。
初一十五,按制必须留宿中宫的日子,他会来。起初关珊还会等他——让望舒在殿门口守着,听到他的脚步声便通报,她端坐在榻沿,心怦怦跳着等他推门进来。
他来了,在榻边坐下,沉默片刻,然后说一句“安置吧”。
她躺进他被窝里,小心翼翼地靠过去,将头枕在他肩窝上。
他没有推开她,但也没有回应——他只是躺在那里,由她靠着,像一根被藤蔓缠绕的枯木,不拒绝,也不生长。
她有时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判断他是否睡着了。他通常睡得很慢,呼吸很久才能平稳下来。
她知道他醒着,但她不敢再动了。上一次她扯开他的衣带,被他那声低喝吓得缩回手的情形,她还记得很清楚。她便安安静静地枕着他的肩膀,等到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了,才敢闭上眼睛。
后来,他来得越来越晚。批折子批到深夜才踏进椒房殿,她已经在榻上睡着了。他会在榻边站一会儿,看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到窗下的软塌上,和衣躺下。
第二天她醒来时,他已经走了,软塌空空的,像没有人睡过一样。
第一年,她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她学着母亲照顾父亲的样子,亲手煮了参汤,端去宣室殿。大太监李忠在门口拦住了她,躬身道:“娘娘,陛下正在议事,要不您把参汤交给奴才,一会儿陛下空了,奴才送进去?”
她摇了摇头,站在廊下等。等了一刻钟,两刻钟,殿门始终没有开。
她低头看了看身后望舒手中那盏已经凉了大半的参汤,把它交给了李忠全,说:“劳烦公公了。”
然后转身走了。
那是她第一次送参汤。后来她又送了很多次,有时他会接过参汤喝一口,说一句“辛苦了”,然后继续批折子。有时等不到,她便把参汤留下,自己回去。
她还学着做点心。她从小在漠北长大,哪里会做什么中原点心。她让望舒找来食谱,照着做桂花糕,蒸出来硬得像砖头。她不死心,又做了一次,这次软了,但塌成了一坨。她尝了一口,又甜又腻,她自己都吃不下去。她没有放弃,又试了第三次、第四次。
做到第五次的时候,终于像点样子了。她端着一碟桂花糕去御书房,萧衍正在批折子,抬头看到那碟桂花糕,愣了一下。他
拈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比上次好。”
她心里那朵花,一下子就开了。但这样的时刻太少。大多数时候,她的心意像石子投入深潭,连水花都看不见,就沉了下去。
第二年春天,宫里新进了一批秀女。其中最得宠的是一位薛贵人——江南世家出身,生得纤细柔弱,腰肢盈盈一握,年纪比关珊还小三岁。
她第一次在椒房殿见到来请安的薛贵人,就看到她那张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被滋润过的光泽。薛贵人总是姗姗来迟,步入殿中时,眼角眉梢都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像是刚从什么美好的事物中抽身而来。
关珊端坐在上首,端着茶盏,微笑着接受她的请安,说一句“妹妹免礼”,然后看着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她心里酸过,不止一次。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胖了,他才不喜欢?
她开始减食。晚膳不吃了,只喝一些奶。半个月下来,她确实瘦了一些,但脸色也差了不少。
那天晚上,萧衍忽然来了椒房殿。不是初一十五,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他走进来,看到她案上那碟几乎没动的晚膳,皱了皱眉。
他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说:“吃饭。”
她愣了一下,端起碗,扒了一口。他没有走,就坐在那里看着她吃。她扒了几口,放下碗,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陛下,是不是我太胖了,你不喜欢?”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听到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珊儿,你……很美。这不是你的问题。”
她抬起头,看到他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的神情。
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再给朕些时间,好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重新端起碗,扒了一口饭。那口饭在她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苦的一顿饭。
不是因为饭菜苦,是因为她终于确认了——
他不是不喜欢她的身材,他是根本就不想碰她。跟胖瘦无关,跟她是谁无关。他只是过不了心里那一关。而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帮他过去。
那年冬天的一个深夜,她又煮了一盏参汤,送去宣室殿。她没有让人通报,自己端着汤盅,穿过长廊,走到东暖阁外。
然后她听到了薛贵人的笑声,像银铃一样,从紧闭的殿门里传出来,清脆、欢快,带着一种被宠爱的女人才有的肆无忌惮。
她站在门外,那盅温热参汤,在她的手心里一点点凉透。
李忠站在门口,看到她,脸色一下子变得很为难。
他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娘娘……要不您把参汤留下,一会儿陛下空了,奴才送进去?”
关珊看着他那张为难的脸,忽然觉得很累。她摇了摇头,说:“不必了。”
她端着那盏参汤,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
她走回椒房殿的路上,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她低头看着手中那盅已经凉透的参汤,走到廊下,打开盖子,把它倒进了花圃里。看着它钻进土里,一下就消失了,像从没来过这个世界一般。
她把盅递给望舒,说:“以后不用备参汤了。”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去过宣室殿和御书房找他。除了有边务需要汇报时,她会让人通报,然后以皇后的身份正式觐见,说完正事便退下,不多留一刻,不多说一个字。
之后,她开始把精力转向政务。她不再追着他跑了,不再想方设法地讨他欢心,不再把自己活成一块望夫石。
她把那些无处安放的热情,全部投进了案头的折子里。她开始认真地学习批折子——萧衍教过她,哪些要细看,哪些可以粗看,如何在字里行间读出言外之意。
她学得很快,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被扔进了水里,拼命地吸收一切她能学到的东西。她发现,当她专注于政务时,她可以暂时忘记那些让她心口发酸的事情。
她把从关骁那里学到的军务管理经验,用到了后宫治理上。她梳理了一套后宫规章制度——采买用度、宫女等级、各宫开支限额,一项一项地列清楚,裁撤了冗余的宫人,节省了一笔可观的开支,充盈了国库。
萧衍看到那份章程时,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和赞赏。他没有多说什么,但那一眼,她已经记了很久。
她还设立了女官制度,与太监的权力分开,让宫女也有自己的晋升通道。她允准二十五岁以上的宫女可以申请出宫,每年春三月三直接报由皇后批复,不需向各宫主子请示。
这项制度一出,她在宫女中的地位一下子高了起来。走在宫里,遇到的宫女看她的眼神都带着真心的敬意。她有了自己的消息渠道——宫内有宫女们自发替她留心各宫动静,宫外有那位神秘的宇文朗,用暗网替她收集朝臣后院的信息。
她会把关键信息整理汇总,定期汇报给萧衍。萧衍有一次听完她的汇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做得很好。”
她垂首:“谢陛下夸奖。” 语气恭敬,没有多余的温度。
他感觉到了。但他没有说什么。
萧衍开始教她心术。不是书本上的那些大道理,是实实在在的、在朝堂上生存的技巧。
“你来替关家军要军粮,不要只说‘边关将士辛苦,需要粮草’。”
他坐在御书案后,看着她,像老师在教导学生,“你要先说——朕若给了这批粮草,边关能为朕达成什么功绩?能多守住几座烽燧,能多维持几次巡逻,能让关家军在入冬前完成一轮换防。你要让朕觉得,这笔粮草给出去,是能见到回报的。”
她记住了。下一次汇报时,她按照他教的方法,先说价值,再提请求。
萧衍听完,没有立刻答复,但他放下笔,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欣慰。他批了那份粮草申请。
她拿着批文走出御书房时,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不是因为他批了,是因为她靠自己争取到了。
他教她观察别人。
“你要学会看人。每个人坐在你面前,都带着他自己的需求。你要看出他想要什么,他能给你什么,你该给几分,怎么给,何时给。”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教一门手艺。
“朕不能对你予取予求。你要学会自己争取。朕给你的,你拿不稳。你自己争来的,才是你的。”她听进去了。
她开始学着在朝会上观察那些大臣——谁在说真话,谁在试探,谁在替背后的人递话。
她学着在他们开口之前,先判断他们的意图,然后决定自己要给几分、怎么给、何时给。
她从第一年在朝会帘后汇报关家军军务时磕磕巴巴、声音发抖,到第二年已经能游刃有余地应对。即使有朝臣发难,她也能避重就轻地全身而退,再留个刺耳的话脚,让萧衍可以发作打回去。
渐渐地,朝臣们也看出来了——陛下与皇后是一条心的,关家军就是皇帝自己的亲兵。再也没有人敢公开弹压关家军了。
第三年,关珊彻底把自己当成了萧衍的下属。她把那些关于“爱情”的绮念,一团一团地打包好,塞进了心底最深处的某个角落,然后在上头压了一块石头,不再去翻动。
她上午批折子,处理宫务,下午便去藏书阁。那里汇集了天下奇书,她最爱看一本《五洲录》,上面记载着许多她从未听过的国度和人情风貌——比如这世上有全身漆黑的人种,比如有些国家漂浮在海上,比如有些地方的人住在冰屋里。
她看得啧啧称奇,时常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忘了时辰。她看着那些陌生的地名和风俗,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大到她那些儿女情长的烦恼,放在这幅巨大的舆图上,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七夕节那天,宫里请了戏班子唱戏。她让内务府安排了一场热闹,让各宫女眷们都松快松快。她坐在上首,端着一盏茶,看戏台上演着一出才子佳人的故事——书生与小姐一见钟情,历经磨难,终成眷属,永结同心,生死相依。
唱词婉转动人,曲调缠绵悱恻。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忍住了。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把那阵酸涩压了下去。
她想起自己少女时的愿望,想嫁一个像爹爹那样的夫婿,像爹娘那样恩爱白头。她曾经以为嫁人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她曾经以为只要她够努力、够主动、够好,他总有一天会看到她的好。可是如今,她什么都不敢妄想了。
她把茶盏放下,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继续看完了那出戏。
没有人发现她眼眶红过,除了高贵妃。
晚上的花宴,命妇齐聚。高贵妃坐在席间,端着一杯酒,笑意盈盈地开了口:“薛贵人这身衣裳真是好看,衬得人格外水灵。到底是江南世家出来的女子,跟咱们北方女子就是不一样!身段纤巧,腰肢细得像柳条似的,怪不得陛下喜欢呢。”
她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关珊,“听说陛下今日也点了薛贵人侍寝呢。薛贵人一会儿可得早些离席回去准备才是,多为后宫添些子嗣,也为皇后娘娘分忧不是?”
满席安静。命妇们纷纷低下头,不敢接话。
关珊坐在上首,端着茶盏,没有喝。她看着高贵妃,目光平静,像一池深不见底的水。她没有说话,她就那样看着高贵妃,看了很久。
空气一寸一寸地凝固起来。
高贵妃脸上的笑容开始有些不自然了,她低下头,避开了关珊的目光。关珊依然没有说话。满殿鸦雀无声,连杯盏碰撞的声音都消失了。那种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地收紧,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关珊终于放下了茶盏。茶盏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声,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薛贵人的确是为本宫分忧。”
她停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你高贵妃更要分忧。你自潜邸侍奉陛下,如今都快二十载了,也不见你诞下子嗣。如今什么岁数了,说话还没个轻重!宫廷宴席上,高声谈论帝王内帏事。本宫看你年岁长了,骨头倒更轻了。本宫明日派四个礼仪嬷嬷去你宫里,好好教你怎么说话。”
高贵妃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随即又转为煞白。她最恨别人提她的年纪。她攥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抖,咬着牙道:
“臣妾是宫中老人,侍奉陛下多年,资历最长。皇后虽是国母,说话最好也还是尊重些,不要伤了宫里老人们的心!”
关珊没有被她的话激怒。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高贵妃,目光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怜悯的笑意:
“资历长,做事反倒无所顾忌。就像你们高家,三朝为官,别的本事没有,倒是懂如何把朝廷当米缸,吃个肥肠满肚。倒官鬻爵,钻营取巧。”
高贵妃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皇后!你莫要血口喷人!我高家满门忠良!”
“满门忠良?”关珊轻笑一声,“本宫手上有参你的命妇折子——你私下用高家名义敛财,拿人钱财却不给办事,狮子大开口,欲壑难填。”
她顿了顿又道 “本宫也有你父兄在外钻营、贿赂的人证物证,统统都已整理完毕,今晨交到了陛下手中。”
她抬起头,看着高贵妃那张已经完全失了血色的脸,微微一笑,“本宫劝你这几日还是待在自己宫里,好好听礼仪嬷嬷的教导,莫要行差踏错,再罪加一等!”
高贵妃的双腿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她缓缓地坐回了椅子上,整个人像一尊被掏空了的泥塑,神色慌乱,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关珊没有再看她。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座命妇。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宫盼尔等知晓,对内约束好各自府上,对外约束好自己的手,不要随便乱伸。火中取栗,只会自断臂膀。大胤建朝不过十载,最是要气象更新的时候。蠹虫养肥了,背后总有那更狠的毒蛇等着吃呢。不要自作聪明,作茧自缚。”
满座命妇齐齐起身,跪倒在地:“皇后娘娘圣明,臣妇、臣妾受教,谨尊懿旨!”
关珊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下来:“今儿是七夕,是佳节,都起来吧。”
她端起酒杯,站起身,“本宫祝在座各位——夫妻恩爱,子嗣绵长,家庭和睦,国祚永昌。”
她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微笑道,“本宫今日乏了,先回宫了。各位尽兴。”
“恭送皇后娘娘——”
她转身,步出花宴大殿。夜风拂面,带着桂花香气。她走在回椒房殿的长廊上,脚步平稳,脊背挺直,她没有回头看那座灯火通明的大殿。
路上她在想那本《五洲录》里写的——那个漂浮在海上的国家,人们住在船上,一生都在漂流。他们会不会也觉得孤独呢?还是说,他们早就习惯了把孤独当成船底板,踩在脚下,继续航行?
她走进椒房殿,望舒迎上来替她更衣。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美丽而憔悴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那枚刻着“关骁印”的私章,握在掌心里,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三个字。
她握着那枚印,坐了很久。
然后她把印收好,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四个字:
山河远阔。
她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片刻,然后在旁边又写了四个字:
来日方长。
她放下笔,吹干墨迹,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那本《五洲录》里。然后她熄了灯,躺下,闭上了眼睛。明天还有很多折子要批,她没有时间再去想那些没有答案的事了。
萧衍坐在宣室殿东暖阁的御案前,批了大半宿的折子。朱笔落下,一本接一本,批完的堆在右手边,像一座渐长的矮丘。
还剩几本,他搁下了笔。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皇后奏报,高家贪墨、倒官鬻爵。人证物证俱在,桩桩件件,清清楚楚。利益网络盘根错节,甚至已经伸进了后宫,女官的职位、太监的等级,明码标价,皆可售卖。
他如何不知高家的贪得无厌?但他一直没有动高家。水至清则无鱼,历朝历代,贪官是杀不完的。而高昌义那个老狐狸,搞经济是一把好手——边关互市的贸易价格、与西域诸国的谈判斡旋,满朝文武,眼下还无人能出其右。若把他清了,边关互市的差价谁来谈?谁能为大胤争取更多利益?
但若再放任下去,不出几年,这皇城里的人都要被高家卖成各方势力的眼线了。到时候他萧衍坐在这龙椅上,岂不是又是坐在刀尖上?
他闭上眼,捏了捏眉心。
“陛下,夜深了。臣妾伺候您安置吧。”
他睁开眼。薛贵人站在东暖阁门外,一袭软罗衣裙,面上带着担忧的神色。他这才想起,今夜确实点了她侍寝。
他点了点头,起身,随她去了寝殿。薛贵人为他更衣,取下冠冕,动作轻柔细致。
他闭着眼,由她伺候,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今夜皇后设七夕宫宴,如何?”
薛贵人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声音轻柔道:“一切如常,只是……”
“有话直说。”他有些不耐。
薛贵人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也没什么大事,只是皇后似是心情不虞,训斥了高贵妃几句。”
“为何?”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薛贵人的脸微微泛红,低下头,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也怪臣妾不好。臣妾跟高贵妃说了今夜侍寝,不能饮酒,以免酒气冲撞陛下。高贵妃连声祝贺,被皇后娘娘听了去。皇后娘娘训斥了高贵妃失仪,并令礼仪嬷嬷明日起入贵妃宫里训导教导。”她说着,偷偷抬眸观察萧衍的神情。
他闭着眼,看不出喜怒。她继续道,声音更柔了几分:“不过……高贵妃也可怜。她惯是个直爽人,说话虽有不妥,但也是宫中的老人了。今日被皇后当众训斥‘年纪渐长,骨头倒轻’,以后高贵妃怕是命妇面前要抬不起头了。”
萧衍睁开了眼。他没有看她,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的意思到底是高贵妃可怜,还是皇后凶悍?”
薛贵人脸色一变,连忙跪下:“臣妾不敢妄议皇后!本也是臣妾之过,在高贵妃面前提了侍寝之事,令皇后不虞。臣妾明日就去椒房殿向皇后赔罪。”
她抬起头,一双眼睛含情脉脉,几乎要滴出水来。
萧衍低头看着她,那张脸确实好看,楚楚可怜,我见犹怜。但他忽然觉得厌倦。
“皇后行事,向来公允。”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你掐头去尾,搬弄是非,说着皇后善妒、欺辱后妃。朕看你这个贵人,也骨头轻得很,欠管教。”
他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得像在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来人。薛贵人降为才人,不配一宫主位,迁去偏殿反省己过。今夜便送回去吧。”
他没有再看身后哭求的薛贵人,拿起外袍,抬步走出了宣室殿。
夜风扑面,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没有回御书房,也没有去任何妃嫔的宫殿。他穿过长长的宫道,走到了椒房殿门前。殿内的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夜灯。
望舒守在门口,看到他忽然驾临,吓了一跳,连忙行礼,然后压低声音道:
“陛下,皇后娘娘来了葵水,怕是会冲撞陛下。且娘娘有些不适,宴席没结束就回来躺下了。恐不便侍奉陛下……”
他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寝殿内很安静,只有烛火轻微的哔剥声。
他掀开床帐,看到那个小丫头背对着他,蜷缩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小截乌黑的发顶。被子裹得很紧,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螺。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抓了一下。今年开始,她除了边务和宫务,基本上不跟他主动说话了。往年她还会缠着他说很多漠北的事情——今日吃了什么、看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小时候跟着关骁巡边的趣事,她都能讲得绘声绘色。
他虽不知如何回应她,但他愿意听。她说话的样子很生动,眼睛亮亮的,像漠北夜空里的星星。
去年,他试着问她一句,她还能笑着讲上两句。
今年,问什么都只答一句。
初一十五留宿,她也不再想办法滚到他怀里赖着了。大部分时间她都背对着他,蜷缩在榻沿,像隔着一道无形的河。
她很早就会醒来,默默地替他更衣,送他上朝,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女官,不多说一个字,不多看他一眼。
他以为她是在使性子,过两日就好了。但那两日,似乎一直没有过去,而他也不愿触碰这个死结。
他掀开被角,轻轻躺了进去。被褥间有一股淡淡的白梅香,是她惯用的熏香,很好闻。他侧过头,看了她一会儿。她似乎睡着了,呼吸很轻,一动不动。
他伸出手,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回去,怕碰醒她。
他保持着距离,合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震动。很微弱,在宁静的夜里有节奏地传来,像是压抑着的颤抖。
他睁开眼,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背脊。
她在抽泣。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靠过去,伸手将她轻轻扳过来,她低着头,把脸埋在枕间,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只看到枕头上洇湿了一大片泪渍。
“珊儿?”他柔声唤道。
没有回应。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潮湿的泪痕,他的心像是被那泪水烫了一下。
“珊儿,今日宴席有人让你不痛快了?你跟朕说说?还是肚子疼?朕给你揉揉好不好?”
他伸手想触碰她的小腹,却被她猛地一把推开。那一推的力道出乎他的意料,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决堤的怨气。
“我不要!你走!你去批折子!你去软塌上!你回你的宣室殿!你找其他女人去!我不要你碰!”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沙哑而破碎,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幼兽发出的低吼。
她说完,裹紧了被子,又往床榻最里面挪了挪,缩成一团,背对着他,像一只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的贝壳。
萧衍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她缩成一团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好像离他很远。不是床榻上那几尺的距离,是另一种他够不到的距离。
她被密密麻麻的腹痛纠缠了一夜。半梦半醒间,她总是能梦见爹娘。娘月事的时候,爹总是仔细呵。他一个大将军,只要不打仗,日日都是早早回家,给娘煮糖水,任由娘发小脾气都不恼,只笑呵呵地被她来回差遣,给她揉肚子。
可是自己如今,除了一个尊贵的皇后之位,什么都没有。这辈子都不会有男人照顾她、疼爱她。可是这都是她自己选的,她还谁都怨不了。这股邪火就在她心里往上冒,没有出口,除了止不住的泪,就是对他的怨。
她裹紧被子,又往里面挪了一些。她不要!她不要他施舍的照顾!她不要一双碰过别的女人的手来碰她!她什么都不要了!
什么少女怀春,懵懂爱意,早就被这三年时光磨得一干二净。
一个不要她的男人——
她也不要了!
萧衍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他见过她撒娇的样子,见过她耍赖的样子,见过她红着脸扯开他衣带的样子。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像一只受了伤的刺猬,把自己蜷成一团,竖起所有的刺,拒绝他靠近。
她方才那句“你找其他女人去”,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口某个他从未注意过的角落。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不顾她微弱的挣扎,把她连人带被子捞进了怀里。
“放开我!我不要你——”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哭腔和鼻音,含混不清。
他没有放手,他一手箍着她的腰,不让她挣脱,另一只手探进被子里,找到了她小腹的位置,掌心覆上去,轻轻地、缓缓地揉着。
他的手掌很暖,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隔着寝衣传到她皮肤上,有一种奇异的安定的力量。她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哭声也从起初的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没有再推他,但也没有回抱他。她只是伏在他颈窝里,一动不动,像一只终于放弃了挣扎的小兽。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颈窝里一滴滴滚烫的液体,顺着他的锁骨滑落,一滴一滴,像要把这三年来攒下的所有委屈都流尽。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然后托起她的下巴,用指腹去擦她脸上的泪。却越擦越多,像永远也擦不完。
他低下头,吻了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在他唇下轻轻颤了一下,像蝴蝶被雨滴惊扰的翅膀。
她愣住了。
哭声停了。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亲吻她。
他的第二个吻落在她额头上,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第三个吻落在她鼻尖,带着一丝犹豫,又带着某种终于下定决心的意味。
然后他的唇落在了她的唇上。
起初只是轻轻的触碰,像在试探什么。然后他加重了力道,舌尖撬开她的牙关,探了进去。
关珊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了。她只有理论知识,关苏窈的画册上,没有告诉她原来亲吻是这样的。原来他的嘴唇是这样的温度,原来他的舌头是这样的触感,原来被一个人这样吻着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发软。
她完全呆住了,不知道该回应,也不知道该怎么呼吸。
他感觉到了她的僵硬。他稍稍退开一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不稳,声音带着一丝低沉的沙哑:
“珊儿,放松就好。交给朕。”
然后他又吻了下来。这一次比方才更温柔,却也更深入。
他的手掌早已离开小腹,翻过山峦,涉过溪谷,在她曲线高峰处,流连忘返。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每过一处,都像点燃一簇小火苗。
她的气息完全乱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他。他一直都是温柔的、克制的、疏离的。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用这样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对她。像是他忍了很久,终于不想再忍了。
他终于停了下来。他看着她通红的小脸,看着她那双还带着水汽的、懵懵懂懂的眼睛,像是还没从方才那个吻里回过神来。
他忽然笑了,不是往日那种淡淡的、礼貌性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的、从眼底漾开的笑容。
“不哭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调侃,又带着一丝心疼。
关珊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胸膛里,不敢看他。
他感觉到她滚烫的脸颊贴在他胸口,像一块刚出炉的小烙铁。
他笑了一下,把她更紧地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上,一只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她背后的长发。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高家的事情,你做得很好。朕知道了,朕会处理。”
他停了一下,“只是高家还不宜大动,朕还有用。但高贵妃的确是不宜再居贵妃位了。你按照宫规处置她,位份怎么降、怎么罚,都你来定。敲打一下高家也好,好不好?”
她伏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试探的意味:“朕看你这些日子都闷了许多。朕过几日就空些了,带你去温泉行宫好不好?挨着西苑,可以让你跑马。你很久没骑马了对不对?朕也看看你马术这几年有没有长进?”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不似高兴,也不似不高兴。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没有再追问,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合上了眼。
第二日天未亮,萧衍醒来时,发现怀里空了。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缩回了床榻最边缘的角落里,背对着他,蜷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把自己重新藏进壳里的螺。他
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靠过去,在她侧脸上落下一个吻。
她醒了,揉了揉眼睛,然后习惯性地坐起身,要替他更衣。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在她额头上又吻了一下,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柔和了几分:“你继续睡吧。朕去早朝。今儿的折子别批了,先休息。朕今晚来用晚膳。”
她点了点头,声音平稳而恭谨:“是,陛下。”
他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平静无波,像一池没有风的秋水。她依然是那个端庄得体的皇后,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他看着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忽然有些心慌。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松开了她,起身更衣,离开了椒房殿。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她坐在榻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远,直到完全听不见了,才慢慢躺了回去。
她没有再睡,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繁复的刺绣纹样,看了很久。然后她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列高贵妃的处罚条陈:
永寿宫高氏,位在夫人,受国恩十余载,本当恪守宫规,表率命妇。乃于七夕宴上,当众失仪,高声妄议内廷事务,言辞轻佻,有失体统。又纵容家族在外结交权贵、干预铨选、贪墨营私。
兹依《大胤宫律》,降高氏贵妃位为贵人,削金册金宝,撤翟衣仪仗。永寿宫年例用度按昭仪例减三成,非诏不得出宫门,闭宫思过三月,以正其心。命妇朝拜,非本宫特许,不得代摄。永寿宫逾制珍玩,悉数没入内库,充边关军需采买之用。
另遣礼仪嬷嬷四人,入永寿宫教习宫规命妇仪轨,俟其悔过自新,再议复位。
布告六宫,咸使闻知。
关珊将纸交与望舒,呈于陛下恩准后,着专人誊抄于皇后谕旨,晓喻六宫。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子,秋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枝干巍然不动。
她把自己的心收回来了,就不会轻易再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