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长信宫的烛火已熄了大半,只剩床头一盏孤灯,晕开一圈昏黄的光。
关珊躺在帐中,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索性坐起身,从枕下摸出那枚白玉印,是宇文朗今日送来的那枚。
“如朕亲临”四个字在烛光下隐隐透光。她握在掌心里,指腹一遍遍地摩挲过那四个字,像在触摸一段遥远的回声。
她想起另一枚印。那枚是刻着“关骁印”三个字的、她父亲的私章。那是帝后大婚那夜,萧衍放在她掌心里的。那枚印比这枚小一些,边角有磨损。是关骁生前随身携带,从不离身,印钮上的绳结都被汗浸得发亮。
乾元七年·秋。大婚礼成。
繁重的缛节终于走完,她被送入椒房殿寝殿,端坐在喜榻上。
眼前一片红——红盖头垂落,遮住了她全部的视线,只能看到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和裙摆下露出的一双绣着并蒂莲的鞋尖。
殿内很安静,只有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她听到殿门被推开,又合拢。脚步声沉稳,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他在她面前停住了。
她看到一双黑缎面的靴子,靴沿绣着暗金色的云龙纹。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感到眼前的红光被掀开——红盖头被秤杆挑起,烛光涌进来,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抬头。
她看到了他。一身玄色吉服,金线绣的十二章纹在烛光下隐隐流动。剑眉入鬓,眼窝深陷,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下像融化的蜜糖,又像淬过火的刀刃。
他好看极了!她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他时就知道了,但此刻他穿着吉服站在她面前,她还是被狠狠地晃了一下眼。
他也在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住了。那一下停驻很短,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但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被什么轻轻击中。他掩饰得很好,几乎是同一瞬间,他便别开了眼,目光移向了她身后的喜烛。
关珊看到了那一缩。她知道自己是好看的,她见过男人看她脸时失神的模样。萧衍方才那一下,也是失神,她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合卺酒。他端过两盏,递给她一盏,手臂绕过她的手臂,两人同时饮尽。她第一次喝这么烈的酒,呛得眼角泛红,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接过她手里的空盏,一并放回了托盘。
然后他说:“朕出去宴群臣。你……先歇息。”
他转身走了。殿门在他身后合拢,他的脚步声渐远,汇入殿外等候的宫人队列中,消失在大殿的另一端。
一群宫女鱼贯而入。
在礼仪嬷嬷的指挥下,她们替她拆冠、梳头,将沉重的凤冠从她发髻上一件件卸下来。嬷嬷站在她身后,嘴里唱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声音平稳,像一首没有感情的歌谣。
然后是沐浴、更衣、熏香。嬷嬷一直在她耳边说着侍寝的细节——何时该躺下,何时该起身,如何伺候陛下更衣,如何应对各种状况。她羞得满脸通红,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她想起母亲留下的那一箱“嫁妆”——那些书册上的信息量,比嬷嬷说的还大,还有母亲拿捏父亲的心得笔记,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自己看和听人当面讲,感觉完全不一样。嬷嬷说这些话的时候面不改色,事无巨细,像在念一本菜谱。她听得耳根烧得能煎蛋,却还要端坐着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好不容易,嬷嬷说完了。宫女们退下,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她坐进帐中,放下帐帘,端坐在榻沿,等他回来。等了很久。久到她听到殿外的更鼓敲了一次,又敲了一次。红烛烧了三分之一,蜡泪在铜盘中积成一座小山。还是没有脚步声。
她忍不住轻声唤道:“望舒?”
帐外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望舒掀开帐帘一角,探进头来,面色有些为难,压低声音道:“娘娘……陛下来了。在门口站了快一个时辰了,一直没进来。要不要奴婢去请?”
关珊愣住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不进来?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不必。”
望舒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放下了帐帘,退到了一旁。
关珊坐在帐中,慢慢攥紧了被角,看来事已至此,他还是难过心里那关。毕竟,他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男人,她是他几十年出生入死的兄弟的宝贝女儿,他兄弟临终托孤,他却托到了自己的榻上,即使是情势所迫。但是,关起门来,他还是难过心里那一关的吧。
她理解他,但她是中宫皇后,新婚夜独守空房,明天就是全天下的笑柄。高贵妃那些人,明日来请安的时候,就有笑话看了。她手上的关家军,日后都需要她这个皇后在皇帝身边周旋,为边境将士争取待遇和机遇。若她只有名分、无宠,终是坐不稳后位的。
更何况,他萧衍并非什么良善之辈,看赵后一家的下场便知道了。日后若他对她、对关家军起了疑心,她连枕边风都没得吹。今日他有帝王之愧,可是终难抵岁月漫长和人心叵测。
她暗下决心:今夜就算求,也要把这个男人留下来。
终于,她听到殿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走了进来,比方才沉稳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她没有掀开帐帘,只是坐在那里,听着他走近。
她听到他停在帐前,听到他似乎在犹豫,听到他伸手,轻轻掀开了帐帘。
他进来了。侍女们已经替他去了衣冠,换上了寝衣,梳洗完毕。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沐浴后的水汽,头发还有些微湿。
他在榻边坐了下来,没有看她。
她松了口气——至少他进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掌心里,递到她面前。
“珊儿,这个给你。”
她低头看去。那是一枚小印章,边角有磨损,印钮上的绳结被汗浸得发亮。她认得那枚印。那是她父亲的私章,刻着“关骁印”三个字。
她父亲生前从不离身,她以为那枚印随他下葬了。
她抬头看他,没有接。
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那枚印,声音很低:“你爹这枚章,可越过关家军兵符,直接号令关家军三千死士军团。朕本欲留着,以防万一。”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但如今,你已是朕的人了。还是留给你为好。”
他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不敢多看,“不过,有朕在身边,你应当是用不着。做个念想吧。”
他又垂下眼,“若是用得着的那天,朕盼你已经足够有智谋,驱动这些宝贵的兵力,保护你自己。”
关珊看着那枚印,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从他掌心里取过那枚印。他的掌心是湿的,全是汗。
她握住了那枚印,印钮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握着那枚印,在榻上伏首跪拜,额头触到被面,声音平稳却郑重:
“关珊与关家军,一生皆为陛下驱策,保卫萧氏江山,绝无二心。”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伏在榻上,听到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然后她感到一只手落在她肩头,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肩膀。
“不必如此。不早了,安置吧。”
他说完,松开了手,站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到他转身要走——走向那张她方才注意到的、摆在窗下的软榻。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陛下!”她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他停住了。回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她从来没有用过这么大的力气拽他的衣袖,指节都泛白了。
“陛下……您……不留下嘛?”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有些涩:“朕……去边上软塌就行。”
“陛下!”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已经三书六聘、过了明礼,臣妾是您的女人了,何必要……分榻?”
他垂下眼,没有看她。“珊儿,朕……还需要时间想想。”
“您当初来灵堂的时候,也说要时间想想。”她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她没有停,
“可是……不还是没有万全之策嘛?既然您娶了珊儿,我们就当……如夫妻一般。不然,新婚之夜就无宠,这么多宫女婆子明早进来查验,珊儿如何立于后宫呢?”
他说:“朕都会安排好,你不必如此忧心。日后,朕立于何处,你便立于何处——这才是朕娶你要做的事。”
他说完,轻轻抽出被她拽住的衣袖,作势要走。
她没有松手。她松开了衣袖,但她抱住了他的腰。
萧衍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完全僵住了。隔着寝衣,她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线条,像一张被拉满的弓,随时可能崩断。
她把脸埋在他后背上,声音染了哭腔,闷闷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溢出来的水:
“萧叔叔,珊儿喜欢你的。十三岁见你就喜欢。珊儿愿意做你的女人,没有任何的形势所迫,你也不必如此为难。爹爹也知道我喜欢你的,他不会怪你的。”
她感到他的后背微微起伏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停,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像怕被风吹散:“自从爹爹走了,珊儿一直都好害怕。感觉像风浪里的浮萍,无依无靠,谁都不要珊儿了。可是你说你会照顾珊儿,珊儿才觉得有了依靠。”
她把脸更紧地贴在他的后背上,声音闷闷的,“求求你了,今夜陪陪珊儿好吗?”
殿内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感到自己的眼泪浸湿了他后背的衣料,凉凉的。
然后她听到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长,像是一口气从胸腔深处缓缓放了出来,带着某种她说不清的、像是妥协又像是释然的东西。
他转过身来。她依然低着头,不敢看他,生怕看到他脸上出现她不想看到的表情。然后她感到一只手落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方才柔和了一些,带着一丝无奈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东西:“松手吧,珊儿。朕陪你。”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她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烛光透过泪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她看到他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一个无奈的表情,像是拿她没办法,又像是终于放弃了跟自己较劲。
她立刻松开了手,飞快地爬到榻里面,躺好,然后掀起被角,眼巴巴地看着他。他站在榻边,看着她那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又叹了一口气,然后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她立刻把自己塞进了他的臂弯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把头枕在他肩窝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是龙涎香,但好像还混着一些木香,还有一点点的酒气——意外的很好闻。
他的胸膛很宽,抱起来很结实,能听到胸腔里跳动的声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
她还故意把自己往前贴了贴,让圆鼓鼓的柔软紧紧贴着他。
她想着自己今日用的头油和香膏都是花香,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太馥郁了,下次要不要也换个木香呢?
她抱着他,抱了很久。红烛烧了一半,蜡泪堆了更高。他没有下一步。他的手只是搭在她肩头,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她耐不住了。她缩在被子里,手慢慢摸索到他寝衣的系带,轻轻扯开了结。然后她的手,像一条小鱼,缓缓滑了进去。里面一片滚烫,肌肉紧绷异常。
他根本没睡!她在他怀里,感受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烛光下,他的喉结棱角分明,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了一下。
她大着胆子,抬起头,吻了一下那个棱角。
他的大手瞬间按住了她作乱的手,力道不重,但很坚决。
“关珊!”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压抑过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克制。
她被那声低喝吓得手一缩,整个人从他怀里弹了出去,缩到榻边,低着头,声音发着抖:“臣妾僭越,陛下恕罪。”
她没有听到他回答。她只听到他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然后她感到自己被一股力道轻轻拉了回来。他没有把她拉回怀里,只是让她重新躺回枕上,给她盖好了被子,捂得严严实实的。然后他侧过身,隔着被子,轻轻顺了顺她的肩膀。
他的声音放柔了些,像是怕再吓到她:
“珊儿,真的不必如此。给朕些时间。朕会要你,但不是此刻。”
她转身侧躺在他身侧,他隔着被子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她只觉得他拍在她背上的那只手是温热的,但她整个人都是冷的。从胸口一直冷到指尖。
娘亲只说,想要的男人要主动把握。可是娘亲没说,男人不想要你,该如何把握。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像是把今晚所有的计划、勇气和期待,都一起叹了出去。
她放弃了。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颈窝,不再去想那些她控制不了的事。
她不知道的是,他的眼睛睁了一整夜。身侧温香软玉,着实引人犯罪。
烛火下,她的白皙肌肤透着莹光,巴掌大的小脸,长长的睫毛还挂着泪珠,在烛光下像碎钻一样闪着细芒。往下是高挺的山根和鼻梁,下面却是樱桃小口,还微微撅着,能感受到她今夜的不快。
再往下……弧线阴影处,他已经不敢看了。被那柔软硕果紧贴着,直叫人窝火不已。他好几次想抽身离开,去那张软榻上独自熬过这一夜。
但每次他微微一动,她就在睡梦中蹙一下眉,像是怕他走了一样,无意识地往他怀里又拱了拱,手臂也伸了过来。
他便不敢动了。他躺在那里,任由她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着他,任由自己的灵魂出窍。他萧衍,一生征战,杀敌无数,没有怕过。
可这一夜,他怕极了,他也不知为何如此害怕。
这丫头,足抵千军万马。
天将亮未亮时,他听到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宫女们已经起身,准备进来伺候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依然熟睡的她,没有叫醒她。他只是轻轻把自己的手臂从她颈下抽出来,坐起身,披上了外衣。
宫女鱼贯而入。她们端着热水、毛巾、朝服、漱盂,无声地穿梭在殿内,像一群训练有素的鱼。他站在榻前,由着她们替他更衣。
她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他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窗边,由着宫女替他系上腰间的玉带。
她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坐起身,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到地上,走到他面前,接过宫女手里的腰带,低头替他整理。
他低头看着她——她还没有梳洗,长发披散着,脸上还带着昨夜未干的泪痕和睡痕。低着头,认真地替他调整腰带扣的位置,手指有些发颤。
他没有说话,由着她替他整理。
这时,礼仪嬷嬷从屏风后转出来,手里高举着一件东西。昨夜榻上的黄色褥单,上面有一块深褐色的痕迹。
她款款走到榻前,将那褥单展开一角,向众人示意,然后高声唱道:
“恭祝皇上与皇后——子嗣繁盛,国本永昌!”
满殿宫女齐齐跪地,声音整齐划一:
“恭祝皇上与皇后——子嗣繁盛,国本永昌!”
关珊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始终没有抬起来。她捏着玉腰带扣的手指,指节泛白。她听到他在她头顶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她感到一只手落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像昨夜一样。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收回手,转身,走出了寝殿。
她站在那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远,听着殿门合拢,听着满殿宫女陆续起身,继续各自手里的活计。
她依然没有抬头,她低头看着自己刚刚为他系腰带的手,指节还泛着白。她慢慢松开了手指,退后半步,转身走回了妆台前坐下。
望舒站在她身后,拿起梳子,开始替她梳头。
她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憔悴的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那枚昨夜他给她的印章——刻着“关骁印”三个字的、她父亲的私章。
她握在掌心里,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三个字。
铜镜中,她的目光慢慢沉静下来,像一池被搅动过的水,终于重新归于平静。
她对自己说:他说了,他立于何处,你便立于何处。
她信他,她也只能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