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宫偏殿书房。
“太后娘娘,你这红豆沙都第三碗了,小心又闹胀气!”望舒一边无奈地念叨,一边手脚不停地替关珊拆解头上沉重的朝冠。鎏金凤钗、珠翠花钿一样样卸下来,搁在黑漆托盘里,叮当作响。
关珊根本没空搭理她。她正埋头跟面前那碗红豆沙搏斗,一勺接一勺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护食的猫。
“望舒,不够甜!再加半勺糖!那个烤年糕,再给我加一块进去!”她嘴里含着东西,声音含含糊糊的,勺子却没停过。
自打萧飏登基,她这个太后每日朝会都要提着十二分精神与他缠斗,生怕他突然发难。每每下朝,她冠子都来不及拆,赶忙吃口甜的舒坦舒坦。
关骁说过,再苦的事儿,吃点甜的就好了。她一直记着。
“娘娘,真的不能再加了,马上就午膳了,怎么吃得下啊!”
“我不吃午膳了!再给我加一碗嘛!”
望舒叹了口气,知道她家小姐这是又在朝会上跟那位新帝斗了一场狠的,回来找补呢。
今日那萧飏又提,要把自个儿那个以前造反不成,被萧衍斩杀的爹萧珩,尊为帝王庙号,还要尊他那个营妓出身的娘为皇太后。好在裴相早就料到,与她提前过过这一出了。
她先答应了他一半:他娘可尊谥号,受子孙供奉;但是他爹只能进宗庙侧殿封亲王,受子孙祭拜。后妃的事儿她能做得主,封帝王的事儿,那要看朝臣御史大夫同不同意。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萧飏面上没说什么,但那眼神在她脸上剜了一刀,她知道这事儿还没完。
“我的好娘娘啊,你这不用午膳可不行啊,膳后给你加杏仁豆腐可好?奴婢今日午膳让人加了手抓羊肉,是关老爷教的那种做法,奴婢刚刚去看了,外酥里嫩的,香煞人!”
望舒边说边观察关珊的表情,果然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
趁她分神,望舒顺势抽走了她手里剩下半碗的红豆沙,笑道:“娘娘再吃甜,又要嚷嚷腰粗了!还要节食,闹不痛快。”
“先帝都不在了!那么细的腰给谁看啊!” 关珊不服地看着那半碗即将远去的红豆沙,眼神里带着真切的惋惜。
“不知道是哪个美人儿,早起更衣的时候,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道‘本是个小葫芦,全靠这细腰,腰再一粗,就要成大冬瓜了,愁煞人了!’” 望舒捂着嘴,笑眼弯弯。
关珊脸一红:“好你个望舒,我早上那么小声嘀咕,你也都听去了!”
她气鼓鼓地坐直了身子,“真的不能再吃了,别太后没做几天,倒让萧飏气成个肥婆了!今儿晚膳我不吃了!”
“别啊,我的好娘娘。您是咱们胡族最标志的丰腴美人儿,凹凸有致的,还一张巴掌小脸儿,多少女子羡慕不来啊!瘦了反而不好看呢!”
望舒笑意更深,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别的不说,先帝在的时候,常夸‘爱不释手’呢!”
想到萧衍,关珊的眼神就黯了些。那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不疼,但酸。她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望舒蹲下身,收了嬉笑的神色,柔声道:“娘娘,先帝爷在时,最见不得您不好好用膳了。咱们吃好喝好,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谁成想,刚刚还委屈巴巴的关珊瞅准时机,一把抢过了她手里的红豆沙,呼噜呼噜几大口全灌了进去,餍足后发出一声小猫般的叹气声,然后把空碗往望舒手里一丢。
“小姐!您都几岁啦!还用抢的!”望舒气得尊称都叫不出来了,拿着空碗直跺脚。
但也没辙,只得转身去传午膳,顺便叫太医备些消食排气的汤水来——她太了解自家小姐了,三碗红豆沙下去,下午必定又要嚷肚子胀。
“食物还是抢来的香!”关珊笑着提笔,铺开案上那叠折子。
临近中秋,命妇的请安折子比雪花片还多,好在没有军报难批,看个大概,写个“知道了”或“安好”就行。主要就看看有没有“人情关系”“私下告状”之类的棘手事,挑出来单独处置。
她批了几本,正要翻开下一本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清悦的男声,不高不低,像玉石落入冰泉:
“臣宇文朗,拜见太后娘娘。”
关珊惊得笔尖一顿,一滴墨洇在纸上。她猛地回头,目光落在那道屏风上——那是偏殿密道的入口,只有那位统领暗网的宇文朗,每月会从密道而来,在屏风后汇报朝内外百官后院之事。
这是萧衍留下的暗网,她做皇后后便交由她来管了,主要是通晓百官宅院之事,以便了解异动,并为萧衍敲打命妇所用。
之前她做皇后时,他是在椒房殿偏殿隔着屏风汇报。她移居长信宫后,一直在猜他会不会如期从长信宫的密道出来,只是让人设了屏风以备万一。她还以为萧飏登基后,这个暗网也会随之为萧飏所用。
没想到,他还是如期来了。
她放下笔,稳了稳心神,靠在椅背上:“起来吧,劳烦宇文大人。”
屏风后躬身的身影渐渐直了起来。隔着那扇半透明的绢纱屏风,她看到一个颀长的轮廓——身型高大,却有几分清瘦,像一竿被月光拉长的竹。
八年了。隔着这道屏风,她还不知道这宇文朗究竟长啥样,就知道声音极好听。
萧衍说他算得上前朝遗孤——那位受降卖国的中原皇帝,酷爱诗画,不爱江山,打不过就降了,在漠北做了二十年的阶下囚,还与胡族侍女生下了个儿子,便是这位宇文朗。
萧衍入主中原称帝后,封了他个礼部的小官,抄写文书。逢年过节还要拉出来站桩充场面,以向汉人表两族之好、胡汉一家亲。
但私下里,让他统领一批“雀鸟”——男雀女雀皆有之,专事朝臣内帏,监听虚无。
“谢太后娘娘。近来京中无甚异动,有几件小事报与娘娘知晓。”他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平稳,不疾不徐,像在念一卷无关紧要的文书。
“第一件,御史中丞赵大人的夫人,昨日午后以探病为由去了宁王府,在宁王妃处坐了约一个时辰。她出府时眼眶微红,似是与宁王妃有过争执。”
关珊丢下朱笔,靠向椅背,不自觉转动着食指上的紫玉戒:“凭眼眶微红,怎就断为争执?而非哭诉?”
“回太后,眼眶微红,但眼神凌厉,嘴角向下,出府时步履快如风,还撒开了搀扶她的侍女的手。故臣断是争执,而非哭诉。赵夫人每月都会去宁王府请安,平日离府时宁王妃的贴身侍女会相送,嘴角含笑,昨日无人相送。另,赵大人近日在朝中被弹劾贪墨。个中关系,全凭太后决断。”
只言事,不论断。这是暗网汇报的职业素养。关珊点了点头,算是知晓。
“第二件事,昨日酉时,兵部侍郎赵崇义回府后,在书房与幕僚密谈至戌正。幕僚出府时袖中藏有一封书信,封口火漆印为陇西郑氏家徽。信的内容尚未截获,但赵崇义本月已第三次与郑家通信。”
“我那嫁去郑家的表妹,近日是否与关府有往来通信?”关珊问道。
“未有书信往来。但关大夫人派人送了三回银子去郑家。据线人报,郑家大郎郑霁颇好酒色,近日看上一位花魁,挪用了大笔府中例银为其赎身。”
“那花魁是女雀?”
“是,太后。”
“嗯。让她盯紧郑家动向。”
“第三件事,新科进士张怀玉,昨夜在醉仙楼设宴,席间有工部侍郎钱大人作陪。张怀玉酒后失言,说了一句‘太后摄政,终非长久之计’,被同席的翰林院编修记下了。”
关珊颔首,表示知道了。这帮文人私下闹腾不算大事,但——要是闹到御前,她再一块处理。她心中已有成算。
她等着他告退的声音,但身后没有传来动静。屏风后那道颀长的身影依然立在原处,似是还有话要说。
她把戒指转正,从座位上起身,走到身后的屏风前。她望着屏风上那道被烛光拉长的轮廓,开口道:“还有何事要奏?”
屏风后的身影微微一动。他没有立刻回答。然后,他绕过屏风,缓缓向她走来。
关珊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他身型高大清瘦,走路不疾不徐,如苍劲翠竹在风中微微摆动。他始终低着头,烛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低垂的眉眼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不清他的模样。
他在她三步远的位置停下,双膝跪地,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雪压弯了却始终没有折断的竹。
“先帝有令,陛下驾崩后,将该枚私印交与关太后。此印可直接调用骁骑军三百精兵,全为最精锐的禁军护卫,以保太后万全。”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四方印章,双手举起,献过头顶。
关珊低头看去——羊脂白玉,系着明黄丝绦,底部刻着四个篆字:如朕亲临。是萧衍的东西。
她认得那方印,萧衍批最紧要的密折时用的就是这一方,从不离身,连她都不曾碰过。如今它就托在宇文朗的掌心里,玉的白和手的白交映在一起,竟分不出哪个更温润。
关珊的眼神黏在了那双手上,移不开了。
她从未见过那样好看的男人手——指节修长,骨肉匀停,指甲圆润干净,肤色白皙如凝脂。指尖微微收拢时,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蜿蜒,像青瓷釉面下隐约的冰裂纹。
他托着那枚白玉印,像托着一件与他自身融为一体的器物——人与玉,竟分不出谁是主谁是宾。
她的目光从他手上缓缓上移。他依然低着头,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路滑下来,到鼻尖时微微收拢,像画师用笔最精细的那一笔——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她忽然很想看看那双眼睛。
“抬起头来。”她说。
他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头。
关珊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凝住了。
那是一张让人失神的脸——不是萧衍那种刀刻般的凌厉,不是萧飏那种侵略性的英俊,是一种介于男人和少年之间的、雌雄莫辨的清隽。
他的眉骨不高,但眉形极好,像用淡墨扫过的一笔远山,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他的眼睛是她从未见过的形状——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显得锋利,反而带着一种天然的、近乎哀愁的弧度,像一弯被云雾半掩的残月。
瞳仁是极深的褐色,像一汪沉静的潭水,看不到底,却让人忍不住想要往里看。
他的唇形也好看,上唇薄,下唇略丰,唇峰如刀刻,抿着的时候有一种隐忍的弧度,还带着天然的胭红色——像刚咬过一枚花瓣,汁液洇在唇上,还没来得及拭去。
整张脸放在一起,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克制,每一笔都精准,每一笔都不张扬,但合起来,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这张脸长在女人身上堪称倾国倾城,长在男人身上——也是倾国倾城。
思及此处,关珊的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宇文朗。”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微上扬的尾音。
他答道:“臣在。”
她伸出手,没有直接去拿那枚印,而是轻轻碰了一下他托着印的手指——指尖触到他的指节,一触即离,像蜻蜓点水掠过水面。
他的手指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像被那一点温度烫到了。
她微微一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然后伸手取过了那枚印章,把玩了一番,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
“你其实可以直接交给陛下。一朝天子一朝臣,也算是自保。何必要给哀家?”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他,他依然垂着眸,嘴唇抿得紧紧的,身侧那只空出来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他在跟自己较劲,她能看出来。
过了好几息,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弯下了那道笔直的脊背,那脊背方才还像一竿宁折不弯的竹,此刻却一寸一寸地低了下去,直到额头触地,伏首在她脚下。
“臣宇文朗,愿效忠太后一人。”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轻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子落入深潭,没有水花,只有一声沉闷的回响,一直沉到潭底最深处。
“条件?”关珊吐出两个字。
他伏在地上,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直起身,不是那种卑微的、缓慢的直起,而是一种干净的、利落的、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的直起。脊背重新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里忽然舒展开来的竹。
他抬起头,望向她的眼睛。那是他第一次,在没有被命令的情况下,直视她的眼睛。
“让臣活到阳光下。”
那五个字很轻,轻到几乎像一声叹息。但他说完之后,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看着她。眼底没有祈求,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坦荡的平静。像是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窗,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打开那扇窗。
关珊看着他眼底那片平静的、近乎坦荡的光,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再次伸出手,轻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他的皮肤比她想象的还要细腻。不是那种保养得当的细腻,而是一种天然的、像是从未被粗粝的生活碰触过的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玉,温润、微凉,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近乎脆弱的平滑。
她在武将堆里长大,从小父亲用胡子拉碴的脸蹭她,那些叔伯们的脸更是粗糙的、带着刀茧和伤疤的,像一块块被风沙打磨了半辈子的石头。她从来没有摸过这样的男人皮肤,像是从来没有被粗粝的生活碰触过,像是被什么人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又像是被命运遗忘在了一个没有风沙的角落。
她的指尖从他的颧骨滑到下颌,又沿着下颌线缓缓滑到耳后。她不想停下来。那触感太好了,好到她的手指有了自己的意志,忘记了收回。他没有躲,但他也没有迎合。他只是低着头,由着她抚摸,像一件被陈列在当铺里的瓷器,安静地承受着观赏者的目光。不抗拒,不回应。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偏了一下头。幅度极小,刚好让她的指尖从他的脸颊上滑落。像一片落叶从水面滑过,没有留下痕迹。
他垂下眼,声音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臣手上有一张暗网。京城里每一座府邸后院的灯火,臣都知道何时亮、何时灭。哪位大人今夜歇在哪房妾室屋里,哪位夫人与娘家兄弟有私信往来,哪位宗室子在赌场输了多少银子——臣都知道。”
他说到这里,抬眸看了她一眼,又垂下,“新帝可以知道一小部分。但太后——永远可以知道全部,并且是第一个知道。这就是臣的价值。”
关珊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摸过他脸颊的指尖,沉默了片刻。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微凉,像一片刚落下的花瓣。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那张让人失神的脸上,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可是现在,哀家看你的脸最有价值。”
她又伸手,捏住他刚刚偏开的下巴,轻轻掰了回来。她的指腹贴着他的下颌线,缓缓向上,划过他的颧骨,停在他眼角那道天然的、微微上挑的弧度上。她没有用力,只是那样抚摸着,像在把玩一件爱不释手的器物。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像是一幅画上的人物忽然有了表情,让整幅画都活了过来。
她看到那个蹙眉,忽然“噗”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没忍住漏出来的一样。
她立刻松开了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略带调侃的亲昵:“好了,哀家知道了。起来吧。”
他垂首:“谢太后。”他站起身,退后半步,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个恭谨的、没有攻击性的姿态。
但她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耳根那抹红色还没有完全褪去,像白玉上晕开的一丝胭脂,极淡,却恰好被她捕捉到了。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越过盏沿,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你多大了?”
“臣今年二十有三。”
竟然比她还小五岁。她垂下眼,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八年前他第一次来汇报时,才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十五岁,就已经能在暗网中行走自如,在那道屏风后声音平稳地念出一条条情报,不疾不徐,不卑不亢。
她当时隔着屏风,只觉得这人声音好听、办事利落,从未想过屏风那头坐着的是一个还没长开的少年。
她放下茶盏,说了一句:“明日开始,你到哀家跟前回话。不用隔屏风了。”
他垂首:“臣,遵旨。”然后起身,转身走向屏风。他的背影笔挺,步伐沉稳,像一竿被月光拉长的竹,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她看着那个背影,想着他方才低眉顺眼的俊俏样子,和那个无奈的蹙眉。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娘娘。”他的声音忽然又从屏风处传来。
她一愣,抬眸看去,只见他已经走到屏风旁,却没有立刻转入暗门。他站在那里,没有回头,只侧过半张脸。烛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勒出他下颌到喉结的一道优美弧线。
他的声音比方才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沉沉的、像从胸腔深处透出来的质感,她听起来竟然觉得带着几分魅惑:“红豆沙胀腹。若喜甜,可令御厨做中原杏酪或杏仁豆腐,好克化些。”
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两个字:“微臣告退。”
然后他转过屏风,脚步声消失在暗门之后,再无动静。
关珊坐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然后一点一点地烧了起来。
他都看到了?他在屏风后到底等了多久?她跟望舒抢红豆沙的样子,他全都看到了?她可是一朝太后!跟侍女抢碗、吃得满嘴都是、嚷嚷着要加糖加年糕——全被他看到了?
她捂住脸,发出一声闷闷的低吟。
都怪望舒!什么都盯不紧!宇文朗进来不知道!萧飏半夜进来也拦不住!
“娘娘——娘娘!膳来了!您闻闻香不香!”望舒笑盈盈地端着托盘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串捧碟端碗的侍女。
关珊放下手,板起脸,冷哼一声:“不香!你自己吃吧!”
望舒也不怕,知道她家小姐这是又在耍小性子了。她笑容更大了,让战战兢兢的侍女们把菜一道道摆上桌,然后亲手把所有盖子都掀开,尤其是那盘手抓羊肉,奶白色的油脂香气裹着孜然和洋葱的浓郁气息,轰地一下飘满了整座偏殿。
望舒笑着拿起一碗莹亮的褐色米饭,在关珊面前晃了晃:“这可是羊油拌的米饭,配上这手抓羊肉,真是——”
话音未落,碗已经被关珊夺走了。她夹起一块羊肉,拌着米饭,满满塞了一口,油脂和碳水在舌尖上融化,她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挠到了下巴的猫。
望舒忍着笑,替她盛了一碗奶白色的羊汤,放在她手边。
关珊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望舒,以后长信宫你盯紧些,不要让不相干的人闯进来!”
“娘娘……不相干的人好办……可是……那位陛下,实在不好办。”望舒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委屈。
关珊拿着饭碗,白了她一眼:“那你就赶忙进来把我喊醒啊!”
望舒看着她那张快哭了的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关珊看着她的表情,叹了口气——她大概能猜到,那头野狼般的男人用了什么手段吓唬这些小宫女,让她们连声都不敢出。
她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追究:“罢了,反正你尽量机灵点!”
望舒点头如捣蒜,赶紧拿起一碗杏仁豆腐,讨好地放在关珊手边。
关珊哼了一声,全部笑纳!
她端起那碗杏仁豆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冰凉滑润,带着杏仁特有的清香,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把方才那点窘迫和恼意都冲淡了几分。
她又舀了一勺,眯起眼,心想:这宇文朗倒是没说错,杏仁豆腐确实比红豆沙好克化。
然后又想:不对,我为什么要听他的?
然后又想:不过确实好吃。
然后又想:他方才说那话的时候,声音倒是挺好听的。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专注于碗里的杏仁豆腐。望舒站在一旁,看着她家小姐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眯眼一会儿又摇头,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近日太后心情复杂,需多备甜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