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天光将暗未暗,廊下的灯笼刚点上第一盏。关珊正窝在寝殿的软塌上,翻着那本《五洲录》,看得津津有味。
她接着读那段她最爱的,讲海上国家的风俗——说那里的人以船为家,一生都在水上漂泊,婚丧嫁娶都在甲板上举行。
她觉得新奇,正想再看一段,外间忽然传来一声通传:“皇上驾到——”
她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萧衍?这个时辰?一般他再早都是掌灯之后才会出现的,从来没有这么早来过椒房殿。
她一阵慌乱,下意识地想拢头发。可来不及了,她今儿懒了一整天,头发就用一根月白色的丝绦松松系着,垂在脑后,连髻都没挽。
夏末初秋,白日里殿中还是有些闷热,她最是怕热,在寝殿里只穿了一件藕粉色的抹胸长裙,外面罩一件宽大的水色纱袍,薄如蝉翼,连亵裤都懒得穿。
她慌忙跳下软塌,正想去寻外袍,可他已经进来了。他直接进了寝殿,她来不及躲了!
萧衍站定在门口,映入眼帘的画面,令他喉头一紧。
她素面朝天,长发用丝绦松松系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和耳边。一身藕粉色的锦缎抹胸长裙,包裹着她丰腴的身段,勾勒出一道饱满而柔软的弧线,在黄昏的余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外披水色纱袍,薄得近乎透明,她慌忙走动间,下摆轻轻扬起,大片莹白若隐若现。
腰带还没来得及系,她正慌忙用手拢着纱袍的衣襟,匆匆向他行礼。匆忙间,头发上那根丝绦滑落了。墨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散开,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撒了她满肩。
萧衍的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粘住了,他想移开,却移不开。
她觉得自己狼狈至极,暗恨自己不听望舒的话。来了月事,身子懒怠,一拖再拖不肯起身换装,想拖到天黑再说。还想万一他不来用晚膳,还能省了梳妆卸妆的麻烦事儿。
谁知他偏偏来这么早!
“陛下……臣妾失仪。”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低着头不敢看他,“臣妾去换身衣服,陪陛下用膳。陛下外间等一下可好?”
她说着,便想往屏风后面躲。
“无妨。”他的声音有些哑,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她听出他声音里的异样,羞得不敢抬头看他。但他也不转身出去。
她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心跳如擂鼓。然后她听到他的脚步声,他一步步向她走来。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
他在她面前停住,俯下身,捡起了那根滑落的丝绦,递到她面前。
她低着头,看到那根月白色的丝绦被他捏在指尖,伸到她眼前。
“谢陛下。”
她伸手去接。
他却没有松手。
她轻轻扯了一下。
他不松。
她又用力扯了一下。
他还是不松。
她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发现他竟然在笑,带着促狭。
她愣住了。
他没有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他伸手,把她拢进了怀里。她发丝间的白梅香,萦绕在他的鼻尖。他低头,重重地吻了下去。那个吻来得又急又深,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不想再压抑的力道。
她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仰着头承受着。
一吻罢,两人都是气息紊乱。
他的唇贴在她耳畔,灼热而滚烫,声音带着一种压抑过的沙哑:
“月事还有几日?”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她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大概……还有四五日……差不多了。”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算日子。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却依然带着那种让她心慌的温度:
“珊儿,五日后,朕带你去温泉行宫,好不好?”
“……好。”
他把她又往怀里带了带,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把这身带去。再穿给朕看,好不好?”
关珊觉得自己的脸要烧起来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小得像猫叫:
“……好。”
他笑了起来。她趴在他胸口,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低沉而愉悦,像远处的雷声。
他揉了揉怀里那颗小脑袋,然后拿起那根月白色的丝绦,把她瀑布般的长发拢起来,用丝绦收拢,打了一个结。
他打得很认真,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系到一处,系牢了,才松手。
“朕让她们把晚膳摆在外间。你就在寝殿,不需要梳妆了,换件外袍便是。”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沉稳,但她听得出那沉稳底下,藏着一丝未散尽的温柔。
她点了点头,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身唤望舒。望舒早已等在外间,心急如焚,听到她的声音,立刻拿着衣物冲了进来。
关珊白了她一眼——死丫头,皇上来了也不早通报。
望舒也白了她一眼——娘娘,奴婢通报了!谁叫你赖着不换装!
主仆两个眼神来回交锋了几个回合。
然后望舒瞥了一眼软塌上坐着的萧衍,他嘴角含着一丝尚未收尽的笑意,正低头翻她那本《五洲录》。望舒心里顿时有了数。
她手脚麻利地替关珊穿上外袍,然后只松松地打了个结。本来准备好的中衣和亵裤,她抢先一步,全收起来了,不让关珊碰。关珊一阵气恼,伸手要去抢。
望舒给她使了个眼色,关珊回头一看,大惊失色——
萧衍在翻她的《五洲录》,那张纸条掉了出来。他展开了,低头看着那八个字:
山河远阔,来日方长。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是她七夕那夜写下的。她以为只是一时感慨,写完便夹进了书里,没想到他会看到。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无从解释。他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他把那张纸折好,重新夹回书里,合上书卷,放回案上。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揽住她的肩,带着她往外间走去。
一阵饭菜香扑面而来,赶走了她脑子里那些恼人的情绪。她看到他已经在桌前坐下,替她盛了一碗参鸡汤,放在她面前的位置上。
她坐下來,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热乎乎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一直蔓延到胃里,又扩散到四肢百骸。
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又喝了一大口。萧衍看着她那副像小猫一样满足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他又替她盛了一碗,放在她手边。她没有客气,端起来又呼噜呼噜地喝完了。
萧衍笑着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尝了一口,点了点头:“果然不错。”
膳也用完了,萧衍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坐在那里,翻着她案头的一本闲书,像是打算就这么待下去了。
关珊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
她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开口:“陛下……该安置了。”
他放下书,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温和的东西。“嗯。”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牵起她的手,往寝殿走去。
那一夜,他的唇落在她身上每一处,像是要把过去三年错失的,都补回来。他吻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读一本他等了很久终于到手的好书,不舍得翻页,又不舍得放下。
她躺在那里,由着他吻,由着他的温度和气息,在她身上游走。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刻,可当它真的来了,她没有觉得很开心。
他的喜欢,她看不透,也握不住。
五日后温泉行宫·西苑猎场
午膳摆在行宫正殿的偏厅里,窗子半开着,初秋的风穿堂而过,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关珊坐在萧衍对面,一筷子一筷子地夹着菜,胃口比在宫里好了不少。大约是离开了那座四面红墙的宫城,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萧衍坐在对面,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看她吃得眉眼舒展的样子,嘴角便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膳毕,他放下酒盏,开口:“去换身骑装,朕带你去行宫后面的西苑猎场跑跑马。”
关珊眼睛一亮——她已经很久没有骑马了!她应了一声好,起身回了内殿换衣裳。
她本来让望舒备的是一身红色的骑装——她从前在关府时最常穿的颜色,利落,明艳,像一团火。
可是望舒端上来的,却是一身明黄色的骑装。那黄色极为耀眼,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流动般的光泽。
关珊心头一惊。
“望舒,你是不是拿错了?明黄色是陛下才能穿的。”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犹疑。
望舒一边替她整理衣襟,一边笑着回道:“娘娘,这是陛下刚刚赏的,特意嘱咐了让您穿这个去。”
关珊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身明黄色的骑装,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的缎面。她没有再问,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了那身骑装,由着望舒替她换上。
骑装裁剪得极合身,腰线收得利落,肩线挺括,将她丰腴而高挑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
她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有些不习惯这样耀眼的颜色,但她没有时间多想,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院门外,他已经骑在马上等她了。他的马是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毛色油光发亮,像一块流动的黑曜石。
他一身明黄色的骑装,坐在马背上,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他本就生得剑眉星目,一身明黄更衬得他英挺不凡。关珊看了一眼,心里悄悄动了一下。
马夫牵着另一匹马,等在一旁。她转头看去,目光落在那匹马身上的瞬间,她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一匹通身雪白的马,身形匀称,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正低着头悠闲地甩着尾巴。
它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朝她这边看了看,然后打了个响鼻。
关珊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几乎是扑过去的。
“珍珠!我的珍珠!你怎么在这里呀!”
她一把抱住那匹马的脖子,把脸埋在它温热的鬃毛里。珍珠认出她了,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膀,发出低低的、愉悦的嘶鸣。
她抱着珍珠,又笑又想哭,转过头看向萧衍。
他依然坐在马背上,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朕让人把你以前骑的马,养在西苑了。”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以后还可以常来骑。”
“……谢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发哽。她松开珍珠的脖子,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珍珠像是见到了久别的主人,兴奋地打了几个转,她坐在马背上,随着它的节奏微微调整重心,稳得像长在马背上一样。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那是她这些日子里,第一次发出这样畅快的笑声。
萧衍看着她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他提起马鞭,指了指前方的山口:“珊儿,前面是围场。去跑吧。”
她笑着调转缰绳,双腿轻轻一夹马腹,珍珠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她俯下身,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她笑声如银铃,洒了一路。
萧衍骑在马上,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看着那个明黄色的身影越来越远,像一团流动的日光,在广阔的围场上自由地驰骋。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中秋,他去关府,看到她一袭红色骑装,骑在马上,在院子里直打转。那团烈火般的颜色,灼人心扉,也撞在他心里直打转。
当时他没有绮念。他就只是在想:这样明媚的女孩,应当立于广袤天地,在院子里打转似乎不适合她。
他想帮她驯服马儿,让她安稳落地。
可是他没有想到,关骁会死得那样突然。他没有想到,他会成为那个,把她带入四方宫墙的人。让她陪着他,称孤道寡地消磨人生。
好在,她立住了。
他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明黄色倩影,抬手扬鞭,战马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冲了出去。风声呼啸,灌满他的衣袖。
他很快赶上了她,两匹马并辔而行,马蹄声如密集的鼓点,敲击在广阔的原野上。
风从他耳边掠过,他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她正专注地策马向前,风吹起她的碎发,她的眼睛亮得像倒映了整个天空。
他开口,声音在风声中稳稳地传过去:“随朕来!看看你能不能赶得上朕的速度!”
她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她笑了——那是一种带着挑战意味的、明亮的、毫不退缩的笑容。
“好!”
她扬声应道,然后伏低身子,策马扬鞭,追随着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向着黄昏的天际线飞奔而去。
夕阳将两个明黄色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金色的草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风声、马蹄声、心跳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追着他,他等着她,两匹马并肩奔过一片又一片起伏的山坡,像两道流动的光,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尽头。
她跑了将近两个时辰,一身的汗,回了行宫便直奔温泉汤浴。
热气氤氲,弥漫在整间汤室里,白玉池壁被水汽浸润得温润如玉。
她褪了衣衫,踏入水中,温度还有些烫,她慢慢坐进去,适应了一会儿,才将整个人沉入水中。水汽蒸腾,熏得她脸颊泛红,长发在水面上散开,像一片深色的藻。
她趴在白玉池边,迷迷糊糊地半阖着眼,任由温热的水包裹着酸痛的四肢。跑马时的畅快还残留在血液里,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着。然后她想起什么,睁开眼,脸更红了几分。
她唤来望舒,低声嘱咐了几句,望舒抿嘴笑着去了——她去拿那一身萧衍说想再看的寝衣。关珊想着,出浴后换上,今夜等他。
她重新趴回池边,心跳却比方才快了一些。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望舒回来,却等到了另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沉稳,不疾不徐,踩在温润的石面上,由远及近。
她心头一惊,猛地回头。
水汽氤氲的汤池边,萧衍站在那里。他只着一身白色的中衣,衣襟松散,长发散落下来,还带着微微的湿意,像是刚沐浴过。
他显然是从另一处汤室过来的。
她慌忙背过身去,抬起双臂挡住了自己。水汽在她身前缭绕,但遮不住她的轮廓。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汤室都能听见。
他怎么会直接进来?她还以为要等到夜里,她还没准备好。
身后传来极轻的窸窣声,像衣衫坠地的细微声音。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凝住了,然后她感到身后的水位在上升,周身的水波开始剧烈荡漾,一圈一圈地推向她,又退回,又推向她。
身后的温度灼得她快要窒息了。
那股熟悉的龙涎香,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混合着蒸腾的水汽,从身后涌来,把她裹得密不透风。
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
“陛下……不需要时间想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沉,像是被水汽浸润过:
“珊儿,是朕想得太久了。朕怕再想下去,就要错过了。”
她垂着眼,看着水面上自己散落的发丝与他的发丝纠缠,它们随着水波的荡漾轻轻晃动。
“萧衍,我……”
“你不愿意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她从未听过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愿意。”她打断了他,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
“自始至终,我都说愿意。从我递八字帖的那日,从我求你庇护的那日,从我见到你的第一面,我都是愿意的。我不曾后悔我做的每一个决定。”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但是萧衍,你后悔了吧?你这三年,没有一日是不后悔的吧?”
身后没有立刻回答。水汽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像一层若有若无的帷幕。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比方才更沉了一些:
“朕不后悔,朕只是怕。”
“你是帝王,也会怕?”
“朕怕。朕怕照顾不好你,朕怕有了软肋就会任人拿捏。”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带上了一丝她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底色,
“就如同芜儿那般,朕与她年少结发,她随朕出生入死。她那样小心翼翼,不要后位,不要宠爱,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待在宫里陪着朕。可赵家还是不放心,还是要毒死她!”
关珊沉默了片刻。水汽在她眼前缓缓升腾,又缓缓消散。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
“可我不是慕容芜。我不是任何人的替代,我也不重复任何人的结局。我是我自己。”
身后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比方才近了一些:
“朕知道。朕看见了。你做得越来越好。”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对她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朕会让你有自保之力,无论朕在与不在——”
“你关珊,都会完完整整地、立于朕之疆土上。”
“因为这片疆土上有你父亲的鲜血。”
“也因为,这是朕给你的誓言。”
她转过身。水花随着她的动作溅起,又落下,在氤氲的水汽中画出一道弧线。
她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她没有闭眼,她看到他也没有闭。他们在很近的距离里对视了片刻,睫毛几乎要碰到彼此。
然后她轻轻退开半分,声音带着水汽的柔软:
“萧衍,我愿意。”
话音刚落,关珊猛得被他抱到白玉阶上,他力气大得吓人,带着颠覆所有的气势,又似下定了什么决心。
还不待关珊感到害怕,异样的感觉就从四面八方涌来,一点点蚕食她逐渐模糊的意识。
让她只想与他一同,坠落、淹没、消亡,至死方休。
温泉水漫过白玉石阶,一波一波,越过界限,向外汹涌、溢出、蔓延。
她和他的发丝,在水中游走、碰撞、缠绕……又被无情的波涛冲刷,打上了死结。
在澎湃的水声里,确认着彼此的存在。
那温度灼人,水波漾过心脏,窒息而欢愉。
可就在这令人流连的欢潮里——
她醒了,梦散了。
她此刻没有躺在椒房殿,更不在温泉行宫,不在那个水汽氤氲的美好夜晚。
她在长信宫。
她像一尾孤独的鱼,在淹没一切的浪潮里,突然被推上了岸,躺在沙滩上呼吸着不属于她的氧气。
窗外,天空翻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锦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坐起身,抱住自己。双手反复摩擦着双肩,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间,对自己说:
“关珊,你还有自己。别怕。”
可她的眼泪不听话。一滴一滴,砸在锦被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那些压抑的、破碎的呜咽,还是从齿缝间漏了出来,在空旷的寝殿里轻轻回荡。
望舒站在锦帐外,听着那压抑的哭声,红了眼眶。她犹豫再三,终是没有上前打扰她。
有些眼泪,只能一个人流完。
下了早朝,萧飏与关珊入偏殿。
礼官躬身立在阶下,声音平稳地念着流程——先帝法事已毕,停灵结束,可入玄宫,与慕容后合葬。
念到此处,礼官顿了一下,目光小心翼翼地扫过关珊的方向,声音压低了几分:
“先帝有旨,入葬后即可封宫。关太后……可另起陵寝。”
关珊坐在上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悲喜。
她早已知道。她点了点头,像听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萧飏坐在她对面,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也跟着点了点头。
礼官退出偏殿。关珊起身,准备离开。
她刚走出两步,萧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恰好只有她能听到:
“母后莫难过。以后朕的陵寝,会给你留位置的。”
她停住了脚步。他走到她身旁,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像是关切又像是嘲弄的意味:
“萧衍待你,也不过如此。你还有大好青春,何必对一个不爱你的男人,念念不忘?”
关珊转过身。她的动作很慢,像是一帧一帧地转过来。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锐利,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中:
“你这样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懂爱。”
萧飏脸上的笑意微微凝滞了一下。
她继续说:“他把这辈子最珍重的权柄,留给了我。所以我才能站在这里——被你觊觎,被你打压,被你步步紧逼。”
她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带着锋芒的笑意,“爱,不是靠嘴说的。”
她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她微微偏了偏头:“何况,你我都非痴男怨女,何必拿爱这个字,贻笑大方?”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她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冰面上:
“你的陵寝,谁想睡谁去。”
“我关珊——不跟任何人挤。”
她抬步,走出了偏殿。晨光从殿门外涌进来,将她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霜中依然挺立的梅树。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