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女录 第3章 苏记客栈见女殇

翌日，小花稍事休整后便离开了宁渠县。一路向西走了大约半日，迈入了眉州城。

远远瞧着城中似乎有新店开业，某处人流极为密集。不过她暂时没那份凑热闹的闲心，当务之急还是先填饱肚子为妙。

“老板，来两碗面。”她刻意寻了个人少的店面坐下，她不是很在乎味道，只要上得快就好。

吃饱喝足，她顺口打听道：“老板，从这去西川需要几日？”

“骑马的话，走官道大约二十日吧。”

小花轻叹一口气，向老板道谢后便离开了面馆。

拐角处，一穿着暗黄布衣、蓄着短须的男子，拿着一颗黑褐色的药草对着两位年迈的老人夸得天花乱坠。

“您二位真有眼光！我手里这颗可是名贵的草河车！不仅能够破血通经、止血解毒，还可以固本延寿！是我多年前从朋友那收来的孤品！正经药铺一片就要卖二两银子，跟您二位有缘，我家中又急需银子，今日这一整根我只卖五两！”

小花看了半天，怎么看也觉得那不像什么珍稀药材。可那对老夫妇似乎已经被说动了，掏出了钱袋。

她知道自己不该同情心泛滥，也知道此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自己强行干涉其中必然惹上事端，但看着二老不算富裕的穿着，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来转身离去。

“这位大哥莫不是被您的朋友骗了？这就是颗普普通通的药材，怎么会是草河车呢？”

“你有什么证据？！别妨碍我做生意！”

小花不慌不忙，一把夺过那假药材一折两段：“草河车根皮紫黑、但内里却是红白色的，你这颗药材从中折断颜色发青，不过就是颗平平无奇的药草罢了。”

男子见状却笑出声道：“好啊，我可以承认这不是草河车，但你还是得赔钱！一口价，三两银子！”

再看那对老夫妇，二人寻了个机会就消失在了街道上。

她就知道此事蹊跷，原来都是他们讹钱的套路罢了。

渐渐有人围了上来，他们或一言不发看着热闹，或低声议论，更有人指着她笑她是个傻子。

看来，这讹钱的男子怕是个惯犯了。不然他在此处站了这么久，怎么会只有她一个人看得出来。

但小花觉得自己不后悔，如果因为心怀正义就为人耻笑，那这世间岂不是再无公道可言？

她本该认栽交钱了事的，这也不算什么巨款，可她偏不乐意。纵使男子朝她怒骂推搡也拒不赔偿。

就这样过了半个时辰，男子累得口干舌燥，小花便就地盘腿坐下，她倒要看看，他还能坚持多久？

周遭看热闹的百姓里却有人道：

“身为女子居然就这样坐在大街上，真是粗俗！”

小花不恼，只觉得有些可笑，这男子当街骂了她这么久也没人说什么，她只是坐在地上就是粗俗了？

男子见实在没戏，耗下去也是白费功夫，朝着小花狠啐一口，悻悻离去。

小花在城内逛到天色渐暗，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刚入城时的地方，只是那时她没仔细观察，直到现在人群散去，她才看到了一抹翠绿。

“没想到城里也有这么大的槐树！”

行至树下，便看到了树旁红绸缠绕的招牌代表着此处新店开张。

【苏记客栈】

这就是她刚入城的时候看到的那个新开的店吧。

店旁的这槐树树冠宽大，夏日遮阳，树下还可以用来歇脚、拴马，再加上槐树寓意又好…小花暗叹，能有这等巧思，也难怪能做成这么大的店了。

小花起了兴致，朝店内走去。

跨过门槛，客栈大堂内十分宽敞，地面的青砖也打扫得一尘不染。小二见有客登门，立刻躬身迎上：“欢迎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把菜单拿上来我看看吧。”

“得叻！客官您好儿叻！”

在城内逛了一天，小花总觉得身上有些闷热，特意寻了个靠窗通风的位置才落了座。

她拿起菜单，正想着唤小二来介绍一番，却总觉得自己前桌的客人有些古怪。

那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女孩，她身上衣裙颜色特别，其色犹如盛放的紫菀混着几抹烟霞，衬得她肤色胜雪。

小花进入客栈到落座点菜这段时间里，她一直趴在桌子上，面前的两盘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却并没有看见她点了酒，手边摆着的是随菜肴赠送的茶水。

小花心中疑虑，站起身来朝女孩走去，却见她耳尖通红。

“没喝酒怎得也醉成这样？”

她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试图将她唤醒，可女孩却仿佛失去了支点，直直的仰倒在了地上。

“咚——”

她面色如霞，看着就是一幅酒醉的模样。小二闻声赶来，见状连连赔罪，准备将女孩搀起。

“别动。”

小花伸出手，拦住了正欲蹲下的小二。

“您这是做什么？”

她不语，望着女孩从倒地起就毫无起伏的胸口，探向了她的鼻尖。

小二正俯身张望，却被突然站起身的小花吓了一跳。

小花面色凝重，看着小二厉声道：“马上去报官！”

客栈大堂内，捕快见人已到齐，便叫站成一排，高呼道：“凶案现场已勘验完毕，勘验文书在此；现将有关人证聚此记录口供，拟定卷宗。”

一旁的老书吏拿起勘验文书，缓缓念道：“死者名为刘嘉，眉州本地人，年十五，农籍。乃家中长女，父母均为行脚商人，近日不在本地。于昇平一十二年八月十日申时入苏记客栈，无同行之人。”

捕快轻咳一声：“店小二王友元、大堂账房焦仲、客栈客人小花，依次进行详述！”

“今日申时，大约三刻；这位姑娘一个人进了店内。当时堂内还有三桌客人，一桌是午时就前来投宿随后一直在大堂饮酒的两个男子、一桌是未时来的一位妇人、还有一桌就在那姑娘来之前，大约申时一刻左右进来的一个男子。那姑娘点了两个菜，中途我还给她换过一壶茶。那之后大约半个时辰内，我看见投宿的两个男子上楼歇息了之后，因为肚子疼去了趟茅厕。但我不在的时候账房还在店里！等到我回来的时候除了死了的这个姑娘趴在桌子上，堂内已经没有客人了。后来酉时五刻又陆陆续续进来了几个客人，其中就包括叫我去报官的那个小花姑娘，大约酉时七刻我去报了官。”

捕快见书吏记录完毕才道：“你随我上前画押！账房焦仲继续。”

“前面的都跟他说的一样，王友元去茅厕之后，那个未时来的妇人来柜台就找我结账，但因为她给的是碎银，我一时之间找不到称重用的戥秤了，就去在柜台后面翻找。用时也就不到一刻左右，给那妇人结完帐她就走了。我不知道那个男子是怎么走的，但饭钱放在了桌子上，我没多想，去拿银子核对了金额。那个死了的女孩当时就满脸醉意的坐在她的位置仰靠在窗边，我怕她那个姿势如果呕吐的话会有呛死的风险，就把她扶起让她趴在桌子上了。后面的事我也不用再重复了。”

小花将自己进入客栈到发现尸体的全过程说了一遍，有关于人证的笔录终于结束了。

捕快拿着签字画押的笔录去捉拿死者进店之后的所有客人了，而她和另外两人虽作为人证，但在案件调查清楚之前不能摆脱嫌疑，只能暂时待在这里哪也不能去。

名唤刘嘉的女孩尸首已经被官差抬起放在了客栈的二楼。

人证口供已经录好，现在还缺少一个至关重要的证据才可以锁定凶手。

小花心中尚有许多疑虑，思虑官府为何不把尸体运回衙门尽快验尸，却将它搬去了楼上。

捕快离去不过片刻，一男子就身背木箱走入了客栈。他身穿石青色衣衫，衣摆处绣了些淡兰纹样，一根玉簪将长发半束，作为点缀的素色发带随着他的行动在脑后飘动。

“请问这位姑娘，尸体被放在何处？”他朝着小花走来，作揖问道。

“二楼。”她有些手忙脚乱的还了一揖道。

出山以来，这是头一个朝她行礼的人。

“多谢姑娘告知。”

官府把仵作直接叫了过来，难道是要直接在客栈里验尸？

这里开业第一天就死了人，如今还要在客房里剖解尸首，这苏记客栈的老板真的能同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