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驿站里,女孩经过救治已经沉沉睡去,柳姝吩咐随从好生看顾后,便带着一玥骑卫出了城。
宁渠县位于都城北面,而县外便是白云寺,除却都城皇宫里独属天家的的景宸崇恩寺,唯有白云寺的香火最为鼎盛。
白云寺建寺近百年,每三年还会举办一场法会,而柳姝来到此处便是专程为了这场法会。
本想着甩掉随行玥骑卫独自来的,结果因为在街上闹的太大,还是要带着玥骑卫来,甚至还耽搁了不少时间,他们赶来寺庙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寺内此时挤满了前来参加法会的百姓,香火缭绕,人声鼎沸。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将寺内外堵的水泄不通。
柳姝有些烦躁,转过头给了身旁男子一眼刀,忿忿的往里走去。
在柳姝的强烈要求下,才争取到了只带他一个人的机会。要是带着所有玥骑卫到这,这法会恐怕也办不成了。
好在他也算是发挥了点作用,推推搡搡倒也挤出一条路护着柳姝钻了进去。
才入寺门,她便朝着挂牌之处走去,向小沙弥讨到一个木牌就开始写起来。
男子看了看她急切的模样,心下猜测她定是春心萌动。毕竟,在他的印象里,像她这种正当妙龄的女子,来寺庙十有**是为了姻缘。他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了,富贵?她是丞相独女、金银不过是要多少有多少;功名?女子为官这条路早就彻底断绝了;康健?似乎也没必要这般神情鬼祟。
他见柳姝写好了牌子,还紧张兮兮的怕旁人看见,心下又确信了几分。只是他不敢多看,也不敢多问,只当柳姝终于有了些女儿家的心思,便垂手立在一旁。
今日来挂牌祈福的人实在太多,低处的树枝早就被挂满了,柳姝跑来跑去,最后决定将牌子挂到高处。
她自小要强,从不愿依附旁人,再加上她也不愿让旁人看见她所写心愿,便坚持要自己来挂。
她小心翼翼的爬上树旁有些老旧的木梯,一步步朝高处走去。木梯连接处因老化而松动,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上一级都微微晃动。但柳姝不怕,还是稳住身形,继续攀爬。
男子没有强行阻拦,只是目光紧紧锁定她的一举一动,如果柳姝有分毫要受伤的可能性,他就会马上将她带回地面。
正当柳姝终于到达高处准备将木牌挂上树枝时,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传来,惊的她手上一抖,木牌就这样向下坠去,不见踪影。
“死人了!!”不知道何人高呼道。
参加法会的百姓们闻言吓得六神无主,寺院本就是神圣之地,却发生了命案,莫不是妖魔作祟?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夺门而出。有人撞翻了香案,有人踩掉了鞋,惊呼声、哭喊声、叫骂声混成一片,方才还人潮密集的白云寺,转眼便了无人迹。
柳姝在木牌掉落后就被男子从梯子上带了下来,二人藏在树后,待到四周寂静一片才一道走出。
“小姐小心!”他警惕的举起腰间的佩刀,环视四周。
柳姝冷静下来,回想起刚才的声响。那声惨叫似乎是个男子的声音,而本来叫声应当再长些,却戛然而止,就像被什么东西强制中断使他再也发不出声音一样。
“那惨叫声一定是被害的人发出的。”柳姝耳力很好,她四处辨别了一下,声音的来源正是寺庙的后院。
“小姐,需要属下唤其他玥骑卫来吗?”
“先不用,具体情况怎么样还不知道,你随我去看看!”
感应到此事非同小可,男子在柳姝急切的眼神中,朝她点了点头。
才入后院,柳姝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后院本该是寺内僧人休憩的禅房,此时除了角落里几名闭目诵经的僧人,却还有二男一女站在一禅房前神色焦灼。
柳姝越过三人,看向那紧闭房门的禅房,鲜血透过门底缝隙被分割成一条条血痕,顺着有些坡度的入口涌出,在门外汇聚成片。
看这个出血量,房内的人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她回过头,朝那二男一女望去——最左的中年男子身着织金锦袍,领口还滚着一圈银狐毛边,腰间钱袋鼓囊,用料也昂贵非凡。他侧身朝着远处望去,神情飘忽、眉头紧锁,不住的转动着手上的赤玉扳指。
而中间的妇人早已泪眼婆娑,紧紧盯着那房门浑身颤抖,她几欲冲上前去,却被身旁的年轻男子拦下。妇人月白罗裙上金线绣的花朵随行动流转,宛如活物,发髻上赤金点翠的簪子在挣扎间不知撞到了哪,已然有些松动。
“娘,你冷静点,万一不是远文呢?”年轻男子喊道。
那一直搀扶阻拦着妇人的年轻男子,衣领上磨损痕迹有些明显,这身衣服应该穿了很久,经过多次洗刷已然局部褪色。站在二人身旁,倒不像是他们的儿子,反倒如同一个小厮。
“门从内反锁了。”跟随柳姝的玥骑卫道。
“一定是妖魔作祟!”中年男子闻言惊呼。
柳姝思索着其中的可能性,她不相信有什么妖魔,可该如何解释这反锁的房门?难道他是自杀的?或者房内有密道?
“寺庙之中,哪来的妖魔?”
一道女声传来,众人四下张望却不见其人,只有柳姝循着声音抬头望去。
少女立于禅房屋顶,她身着麻衣,身上多处还带着缝补的针脚,她刻意将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长裤的裤脚也被扎紧,一身装束轻便利落。没有什么发型也没有什么装饰,一头碎发用布条随意绑在脑后,迎着柳姝探究的目光掀开了屋顶的砖瓦,跃入了房内。
门从内打开的瞬间,一股更加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僧人们逃也似的离开了后院。
小花神情自若地从门内走出,众人这才朝房内望去:只见一年轻男子手拿长刀,仰卧着倒在地上,他唇齿大张,脖颈看着鲜红一片几乎断裂。
柳姝只草草看了一眼便扭过头不断干呕。
中年男子向后撤去,差点仰头栽倒。
“远文!”妇人痛呼道,终于失去了一切希望。
柳姝强忍不适,朝面前的少女看去。她不明白,她与她年龄相仿,为什么她却可以做到如此淡然。
“来…来人!去县衙调些人来!速速封锁寺院!”
原来这个年轻的男子就是那个一直在给自己亲弟弟撑腰的宁渠县令。
后院如同死一般沉寂,只有妇人间断的抽泣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官差将寺庙搜了个底朝天,观测痕迹,排除几人和无关的僧人,再没有他人进过这个后院。
他们或许都明白,此案若有凶犯,就在他们之中。
柳姝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道:“不如各位都介绍一下自己吧?我叫柳姝,这是我的随从顾洵之,我们是来这里参加法会的,因为祈福时听到叫喊声所以循声找到了后院。”她有意隐瞒身份,顾洵之颔首,不置可否。
“本官乃本县县令于衔安,今日陪同家人来此祈福。被害的那个…是我的二弟于远文。此乃家父于正山、家母…”于衔安话说一半便被打断。
“被害?我看他分明是自尽!”于正山厉声道。
“不…不…老爷,远文定是被害的!他怎么可能自尽呢?”妇人见状悲痛道。
“那你告诉我是谁杀了他?是那两个黄毛丫头和那个侍卫?是你?还是我?”
“不…”
柳姝自知不该掺合这家庭争吵,便走向了不远处站在角落里的少女。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房门紧闭,屋内无窗,再加上手里有刀,这么看来,的确是自尽。”少女将视线收回,对着众人缓缓说道。
柳姝从小到大她都没被人这样无视过,到底有些气愤,但转念一想,许是她没听到呢,于是放弃了追问的念头。
“可事实真相如何,我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禅房的大门被再次打开,距离于远文死亡已经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了,地上之前还新鲜红艳的血液已经微微凝固变黑。
小花蹲在那具死相狰狞的尸体边细细观察着。
官差方才已经研究过禅房的内部结构。这间房四面无窗,里面也并没有藏了什么暗格机关地道,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
“你发现什么了吗?”柳姝大着胆子走到少女身旁。
“双目及嘴部大张,颈部被利器切断。若是自尽,割喉后血气上涌,人顷刻便会全身脱力,这把刀怎么可能一直拿在手里?”这凶案现场看着唬人可怖,但仔细观察就发现处处透着诡异。
“所以他确实是被人杀死的,杀人者在行凶后把刀塞进他手里就是为了伪造成自杀。”柳姝道。
于正山道:“可远文若是被人所杀,那门是怎么会从里锁上的?”
“不过是些市井小技,以韧蚕丝提前将插销一头捆住,出门后将门轻轻闭合,再顺着门缝用丝将插销拉上便可在外反锁了房门。”顾洵之道。
所以凶手为什么要刻意将现场伪装成自尽呢?
似乎有一人从一开始就刻意引导着众人往妖魔作祟或者自尽的方向去想。
于正山额头冷汗直冒,他望向了小花的眼睛,却从中读到了几分戏谑…
“不…”于衔安似乎知道些什么,表情痛苦万分。
“于正山!是不是你!”他被妇人捶打着,似乎是忍耐到了极限,随意一推便将她甩到地上。
眼见再无辩解的余地,他不得不承认:“谁让他非要闹着去把祖德的事上报都城!”
妇人瞪大了眼睛,连连摇头:“你这个弑子的畜生!”
“我的儿子是祖德,不是你生的这两个废物!”
妇人闻言不再落泪,反而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
是她错了,委曲求全、遭人耻笑这么多年,装聋作哑替他养和外室生的孩子这么多年。她以为自己只要继续做她这温良贤淑的妻子,这一生也可以这样稀里糊涂的过完。
可时至今日她才知道,他不爱她,和她没有感情,所以就连和她一起生的孩子也可以随意杀死。
妇人瘫倒在地,状若疯癫。少年夫妻,相伴十数年,于正山却对她没有丝毫的关心。
他催促着道:“衔安啊,快让寺外的官差进来,把这几个人杀害你弟弟的凶犯抓起来!”
他对这个大儿子还算满意,不仅是因为他官至县令,更因为他乖顺听话,从不曾忤逆他分毫。
于衔安被他拉扯着,只觉得如遭雷击。他自小被母亲教导读书,记得幼时旁人常夸他继承了母亲的才情。书中圣贤无数,使他知廉耻、懂荣辱、明是非,可最后他却成了个懦弱无能滥用职权的废物。从前他常说二弟行事过于鲁莽直率,而今看来,只有他才是至情至性的真君子。
“父亲,请您投案吧。”于衔安望向眼前面目扭曲的男人,这是他的生身父亲。记事前,他从未对他有任何印象,那时的他躲在母亲身后不愿出来。他记得母亲对他说,父亲赚钱养家很是辛苦,所以不常来看我们,你要多多体谅他呀。
他记得那日和二弟撞见父亲帮三弟掩埋尸首…他挣扎许久选择了沉默。
他记起很多年前母亲与父亲发生剧烈的争执。她泪流满面的抱着他说:“安儿,你跟母亲一起离开这里吧?为娘一个人也能养活你和你没出生的弟弟。”
他那时说了什么呢?
直到于正山气极扬手便是一掌。清脆的巴掌声在他耳边炸开时,他才想了起来。
他说:“您怎能不守妇道?”
明明是母亲将他从小养大,他却从未站在母亲的角度为她考虑过。父亲从未对他有过丝毫关心,却在他心里胜过了母亲。
明明他应该是心怀百姓的父母官,却为了弟弟一而再再而三的徇私枉法。
火辣的痛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于衔安的颊边迅速涨出掌印,他踉跄半步,稳住身子,再次看向于正山的时候眼底满是平静。
玥骑卫来的时机说不上算不算好,但赶在了柳姝未曾受伤之前,也不算失职。
寺院外,于衔安自请有罪被官差带走,顾洵之也押着于正山准备离去。
柳姝却示意他等一等,朝着于正山道:
“忘了告诉你,你三儿子于祖德早上在闹市强抢民女的时候,本姑娘已经顺手将他抓了。黄泉路长,你们父子二人还是相伴上路吧。”
于正山逐渐绝望的表情却叫柳姝极为畅快,她轻咳一声,坐上了回城的软轿。
队尾的马车里,小花坐在一旁,而与她同车的妇人却缩成一团无法言语,她遭受了极大的刺激,神智已经有些涣散了。
“令江。”
妇人抬起头来,她想看清面前的人是谁,眼底却全是模糊无法聚焦。
已经多久没有人叫过她的小字了?
连她自己的名字,她都险些忘了。
她叫杨絮雪,小字令江。
杨家是文臣世家,男子皆名扬都城。幼时她与叔父论诗,才情过人力压群雄,被冠为才女,那时的她以为,自己的名讳也可以像男儿一般流于世间。
可他们只记得她叫“杨义的女儿”,没人知道她的名字。
后来她嫁了人,父母离世。有人叫她于夫人、有人叫她母亲,有人称她为于杨氏,那些似乎都是一些身份的代称,却再也没人唤过她的小字、记着她的名字。
“你是谁?”
面前的人没有回答,将什么东西塞进了她的嘴里。她无意识的嚼了嚼,将它咽下。
“芸豆卷?”
她想起十数年前那场赏花宴上,口中那一抹甜。
“从今以后,要为自己好好活。”
柳姝看从马车上走下来的小花,朝着她招了招手:
“你这是要走了?”
她点了点头,却并没有离开,反而朝柳姝走去。
“小花。”她说道,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了柳姝。
“这是…?”柳姝看清那物件惊讶道,没有注意到她说了些什么。
她递来的,正是她那遗失的木牌。
待柳姝抬起头来,想要问些什么时,少女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小花…这是你的名字吗?”原来她当时听见了呀。
柳姝钻回轿内,示意继续前行。
“还是不挂了吧。”
她想,不妨拿着它只作勉励便好。
她将木牌有字的那面放到胸口,贴身收了起来。
【请保佑我能变得更加强大吧!强到可以站在女皇陛下的身边,强到可以像她一样…——柳姝】
小花捡起这块被人群踩踏的灰扑扑的木牌在衣服上擦了擦,看清了上面的字,她嘴角含笑,将木牌收入怀里,朝着后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