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女录 第4章 纵识元凶难雪恨

客栈二楼已经被衙役带来的白布遮的只剩一个小口。小花眼瞅着老书吏磨好了新的墨，趁着验尸还没开始凑了过去。

“老先生，这官府为什么要在客栈验尸啊？不会坏了人生意吗？”她问道，但未等老书吏解答，便有人回道：

“允许的条件下尽可能少挪动尸体，能最大程度的提高验尸结论的准确性。特别是像这种看着没有外伤的，人力搬运或者环境变化都有可能毁坏证据。”

那青衣仵作已将木箱打开，内里工具颇多，他看着择了些常用的拿在手上，剩下的交由身旁的衙役先带了上去。

他方才的解答很是耐心，倒让小花心里减少了些对官府之人的刻板印象。

看见眉洲官府办案的正规流程，她免不了想起宁渠县官差们搜查白云寺时的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那时候他们可没少盘问她，结束后她只是问了一下仵作什么时候来，就被他们瞪的浑身难受，就差把“你再敢多说一个字就完了”写在脸上。

眼见衙役们开始扯起白布遮住二楼的入口，小花忙偷偷站到了老书吏的后面，不近不远，正好能看见他写下的字。

再看那同为嫌疑人的两人——王友元和焦仲，早就因为害怕触了晦气躲到客栈角落里了。

“开始吧。”二楼传来那青衣仵作清朗的声音。

老书吏书案上已备好了笔墨纸砚，只待他开口便提笔写起：

“从尸僵和尸斑来看，死者大约死亡了一个时辰，尸体无明显外伤；面部及耳尖有异样红晕；口鼻外处无异物，唇部干燥开裂。”

小花记得那王小二说，进店之后还给她换过一壶茶，那她也喝了不少的茶水了，所以这唇部干燥开裂显然就不是因为口渴的缘故了。

“口内无异常气味、耳鼻内无异物。双侧瞳孔边缘异常扩散。尸体无任何外伤，七窍未有出血痕迹。银针刺咽喉内未变黑。”

这么说来，她只可能死于毒杀了，但又并不符合最常见的几种毒药的死亡特征。小花思考着，排除了砒霜、乌头还有鸩毒。

小花思索间，众人闻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虽然白布遮了、安置尸体的客房的门关了，但有些气味就是那么难以避免。

“剖其腹部，银针也未发黑。脏器未见损伤，轻微充血，胃部割开未见溃烂，血液鲜红。其中尚未消化食物残渣与店内所食相同，探之均无毒。无其他可疑杂质。”

听着楼上传来的声音，客栈角落里的二人已抱作一团。小花咽了咽口水，虽然他们都看不见，但听着描述很难不幻想起来，恐怕自己幻想的场景只会比实际的要恐怖的多。

“验桌上饭菜内无毒，死者所用茶杯内仍有少量茶水，沉底处见少许淡黄粉末，系为洋金花粉末。”

洋金花？小花总觉得在哪听过，似乎…似乎……

对了，她记得这洋金花还有一个名字，而她对这个名字无比熟悉。

“嫌犯已尽数逮捕，带验尸格目及人证口供并传相干人等至公堂待审！”

小花及另二人被衙役推着踏进了公堂，公堂内三尺高案后，县令已端坐于太师椅上，此时已夜色昏沉，案上放了几盏烛台，烛火跳动间，将县令的面容晃的忽明忽暗。

堂内两侧衙役拄棍静立，在数盏目光下，小花垂眼上前，屈膝跪下。地砖冰凉光滑，只消片刻便叫她膝盖刺痛。堂内除了她与店小二、账房先生之外三人，从后方又被押来四人，被衙役反剪双手带上堂中。

“嫌犯已全部带到！”捕头高声汇报。

“威——武——”随着捕头的话语，堂内传来衙役们齐整低沉的堂威声，震得众人手脚发麻，心生恐惧，另五人身躯颤抖，已全然伏倒在地上。小花见状也伏下了身子安静跪着，却不曾塌下她的脊背，眼波流转间，她缓缓攥紧指尖，等待着县令的判决。

“升堂！”一衙役高声喝道。

“前面这三个就是王友元、焦仲、小花？本官已经看过你们的口供，不过尚有一些疑虑。”县令缓缓道。

“寻常百姓对时辰的敏锐程度并不高，通常记着些整时散刻就足矣，因此账房焦仲和流民小花之供词都没能说出详细的几时几刻。而店小二王友元——你的工作需要极强的记忆力，所以你对每时每刻的流逝都可以做到了然于胸，这在你的证词里也足以见得。可偏偏在那个最关键的节点，你却用了段模棱两可的回答。你可还有什么要跟本官交代的——”县令前面说的缓慢松弛，可快到言毕便骤然严厉，他拉长话尾朝着王友元的方向看去。

王友元吓得浑身哆嗦，忙不断的叩头问罪：“县令大人！草民不敢隐瞒！！是…是因为……当时…”王友元指向身后跪着的一男子。

“对，是他！申时五刻我看见那两个客人准备上楼，他却走过来说在客栈外等我，要给我点好处，我没抵住诱惑…因为茅厕也在客栈外，我就借口去茅厕，其实是去见他！他说让我找机会给他偷来客栈的账本给他看一眼…可他给了我十两银子后就走了…我想拒绝的！”

“你敢出卖老子？”后方的男子见事情败漏，气恼的抬起身子狠狠瞪向他。

“陈氏客栈老板陈山，本官记得你是申时一刻进的店。自家生意不仔细张罗，跑来这今日新开的苏记客栈收买探听？你可知此举已然有违律法当中扰乱经商一则！”

“大人！草民知罪！草民只是一时糊涂啊！”

“李崇元、李崇达，你二人上楼前可曾看见过死者刘嘉？她可有何异常之处？”

原来那投宿的两个人居然是兄弟？小花细细听着，不想放过一丝细节。

“没什么异常啊，吃的可香了。”

“对的对的，又吃又喝的，精神好着呢！”

“你们撒谎。”

一道女声朝二人前方传来，只见跪伏良久默不作声的少女抬起身子，拱手朝县令拜道：

“县令大人，草民唐突，无意冒犯。但方才二人所言绝非真实！”

小花神情严肃，倒让县令有些意外。她插嘴扰乱了公堂秩序也不恼，他更好奇，这平平无奇的女流民到底有什么底气敢这么说。

“你谁啊！你当时在吗？！”

“县令大人，这女的咆哮公堂，诬赖我们，您不能不管啊！”

“肃静！小花是吧？本官不予追究，有什么想说的便说吧。”县令厉声道，看向那面不改色的女流民。

“验尸时我就在客栈一楼，因此草民听的真切。按口供推测，酉时七刻我发现了尸体，那么刘嘉死去的时间就在她申时三刻进客栈到酉时七刻这一个时辰四刻里。刘嘉死于洋金花之毒，而洋金花并非如砒霜、钩吻、乌头那般见效极快的烈性毒药。此毒服用后，死者会在半个时辰内先后依次经历口干、燥热、面红，随后会逐渐狂躁、出现幻觉，逐渐平静后便会昏迷嗜睡，唤之不醒。直到于睡梦中呼吸麻痹而亡。结合账房所言，申时五刻小二出去之后他找东西结账又一刻，那就是申时六刻。那时他看见的刘嘉已经处于嗜睡阶段了。以此倒推，在申时五刻二人上楼时，短短一刻之差，又怎么可能看到一个还在好好吃菜的刘嘉呢？分明是在扯谎！”

小花分析的很长，但县令却不曾打断她，反而一边听还一边在公案上拿起案卷核对着。

二兄弟早已心虚的不敢吭声，堂内静了片刻，县令放下案卷赞叹道：“竟分毫不差！逻辑严密、推断合理…”

“是我们记错了！对，那时候那姑娘就是她说的那样！”

“大人赎罪啊！我们只是想着左右与此案无关，怕说出来之后平白增添嫌疑！”

“咚！”

县令看着堂下心虚的二人，手执惊堂木拍向公案。

“李氏兄弟于公堂之上作伪证欺瞒本官，上夹棍！”

一刻后，二人被衙役拖回公堂时小腿已经肿得粗了一圈，脚腕处似乎已然脱臼歪斜，裤腿衣料里渗出细小的血珠，弟弟疼到虚脱、不断打颤，哥哥面色惨白，唇上血色全无。

“农妇孙荞，据客栈老板所述，你因为如今苏记客栈所在位置原先是你家祖宅，一直屡屡生事，在修建期间就多加阻拦，今日开业，你到底所图为何？若不说实话，便拶指掌嘴伺候。”

一直未曾开口的女子被二兄弟的惨状吓得满脸泪水：“不敢欺瞒，不敢胡言！当初我爹娘离世，祖宅本应由我继承，可不知何处的亲戚们挨个寻来，非要各自强占去一部分！因爹娘未留下遗书证明，我家祖宅就这样被变卖，价值一百五十两的房子，到我手里只有不到三十两！此处地契被买去之后我多加阻拦，这客栈还是建成了！还客人甚多！民妇不甘心！今日只是拿走本该属于民妇的银子！”那女子已然哭成个泪人，字字句句道尽心酸。

“哦？听你所言，是已经得手了？”县令闻言不为所动，冷冷的看着她。

“是…趁着账房找称的时候，我拿走了他塞在钱柜最里面的银票。从进店开始我就一直在观察他。银票已经在搜身的时候被官差大人们带走了。”

“无耻刁民！你那祖宅原地契本就未留下任何可以佐证的转让文书，又凭何听你一面之词加以定夺？客栈拍下地契走的是正规交易流程，你却强将个人私怨报与店家，实在可恶！”

此刻，似乎案件的真相马上就要水落石出了。但到底没有找到毒药，没有确凿的证物下，一切似乎都尚未可知。

县令思考良久道：“本官认定，此案真凶为农妇孙荞。商户陈山出客栈后未曾返回且并无犯案动机、李氏兄弟同样没有犯案动机且若要下毒为何还要住在店里？而孙荞既有足够的动机也有足够的机会毒杀刘嘉！她入客栈后寻机在死者杯中倒入洋金花粉末，又假借图财为名以小罪掩盖嫌疑，数罪并犯，从重处罚！”

小花思索着，县令所言听着并无纰漏，难道真凶只能是这个农妇了？她偷财是假，行凶是真。如果客栈开店第一日就死了人，确实是毁掉这个客栈最好的方法。

可她总觉得有些事情不太对劲。

“不是我！不是我！为什么？为什么啊！”她哭喊着，被几个衙役按在地上。

小花回头，看了看那在地上抽搐的李氏兄弟，又看了看身旁的王友元。

“等等！”小花望着农妇绝望嘶吼的模样，心急间竟直接站了起来。

“放肆！本官未曾允你起身，你竟敢藐视公堂！还不快给本官跪下！”县令气的将惊堂木摔向书案，却不见她挪动分毫。

小花跪了许久，膝盖已经麻木了，猛的站起来也叫她身形晃荡脑中嗡鸣。可她必须站起来，也不能再跪下，不然就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受尽苦楚的女子含冤而死。

“县令大人赎罪！草民有话要说！如果您听完草民所言仍旧坚持真凶是孙荞，草民愿听候发落，随您处置！”

“好！好！你若不能说服本官，便领下拶指之刑至植骨断裂为止！”县令已出言断案，却被这女流民当堂驳回，公堂外站了许多百姓，他只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屈辱，恨不得动以私刑惩治。他倒要看看这个有点小聪明的女流民能说出什么样的“真相”。

“王友元方才说，申时五刻他看见李氏兄弟要上楼了，这句话显然有问题，所以其实他并没有亲眼看见二人一道上楼的画面对吗？”小花道。

王友元点了点头。

“申时五刻到申时六刻，账房看不见大堂的情况，而孙荞在钱柜翻找。中间整整一刻，如果孙荞所言非虚，那只有李氏兄弟才能有机会与死者刘嘉有所接触！倘若二人心里没鬼，为何刚才要撒谎？”

“可我们有什么动机杀她！就算下了毒，我们又为什么不跑？还要住在店里？”李氏兄弟虚弱的喊道。

小花冷笑一声，朝二人走去。

“方才我在想，凶手恐怕真的只能是孙荞了。可细细想来就察觉出不对，如果她要通过毒杀客人的方式毁了客栈，为什么不用市面上常见的烈性毒药，非要用洋金花这个见效慢过程长的呢？又有什么样的人非要使用这种少见的毒花粉末去杀人呢？除非…”

小花注意到公堂外一直静立着的青衣仵作，那人眉头紧锁，神情严肃，从她站起身来，他的视线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她看了他一眼，的目光没多做停留。

“除非下毒之人的目的并非是取人性命。”堂内外众人闻言面露困惑。

“洋金花确实是可以致死的毒药，但极少数人知道，只要它用量得宜，便可以制成一个上好的——迷药。”

“什么？”县令面露震惊之色，他知道如果此乃真实之言，那这案件的真凶就绝非那农妇，而那借投宿洗脱嫌疑的二人，也因此成了唯一的嫌犯。

“用作迷药，服用初期也会口干、皮肤发烫、面色发红，后头晕眼花，出现幻觉。可并不会陷入狂躁，而会神思呆滞。虽意识大体清楚，可尚能应答。直至此效果持续几个时辰后，药力便会慢慢消退，醒来只觉得浑身发软、口干乏力，失去进入呆滞期后的所有记忆。”

李氏兄弟先前受了夹棍之刑后已经不能站立，却拖着双腿挣扎的想要爬向高堂。

“县令大人，不要听这女疯子胡言乱语啊！”

“你们在她茶水里下毒后见她面色泛红，等了些时候，趁着那无人注意的一刻钟想要将她拖回房间。结果就在那时候她却没有如你们所预料到的那样无法反抗，你们害怕强行拖拽动静闹得太大被柜台前二人听到，就自己跑回了房间，是这样吗？”

小花站在二人面前，阻拦了他们想要继续爬行的想法。她低头看着地下面容扭曲身形怪异的二人，恶心的想吐。

县令纵使再因为顾及自己的颜面，也没有办法坚持自己原先的推断了，见堂下百姓面面相觑，他咬了咬牙道：“犯人李崇元、李崇达，可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李氏兄弟因腿部的疼痛早就近乎崩溃，他们本就是对游手好闲的街头混混，面对着小花的质问，再也没有了狡辩的余地。

“没有…我们认罪……”

“大人，我们兄弟二人不是存心想要杀人的！只是偶然听闻洋金花有这样的功效，并不知道还有什么控制分量的说法！实在是无心的啊！”

“无心？就算你们没害死她，也一样会毁了她！她只有十五岁，你们两个当真是连禽兽都不如。”小花冷冷道。

“犯人李崇元、李崇达，以洋金花下毒致人死亡。因系有可矜之处，拟绞监候！”

那之后，小花去看了看刘嘉的坟冢。

听说仵作验尸后通常都不会去帮死者将尸体缝好，因此才有了缝尸匠这个职业。

刘嘉父母为求全尸，下葬前也寻了缝尸匠，却被对方告知尸体完好。二老为女儿更换新衣的时候才发现，刘嘉身上的切口很小，缝合的也极为细致，打眼看去就像是一条普通的疤痕。

小花为她祈了福，朝城门走去。将要出城之前，她听闻昨日官府已经将结案告示张贴在城门告示栏处了，就专程绕了路朝告示栏走去。

“唉，世风日下，我看女子还是少出门为好！”

“你知道了吗？以后不许乱喝东西！”

“知道了娘…”

小花沿路听到这些话语只觉得十分不解，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她看向那官府张贴的结案安民告示：

【日前本县城内某客栈发现女尸一案已结：殒命女客系误饮有毒茶水而亡，现已抓获凶犯二人，并依律拟绞监候。现公示于众，以安民心，城中切勿妄造谣言。特示。】

“这写的是什么意思？”小花仔细看了又看，只觉得不可思议。

什么叫误饮有毒茶水？难道不应该是茶水中被下毒吗？既然后面写了捉拿到了凶犯，为何又要偷换概念的写成这样？

她不理解，为何这所谓安民告示上却如此巧言令色。有多少人能认真理解查阅这篇告示？打眼望去只会觉得是女子自己不小心、不注意，所以才会喝到有毒的茶水。

她们说，只要你注意就不会被害。可如果没有恶人，又何须时刻提防？

看完告示的人那么多，竟连一个为那女孩说话的都没有。也根本没有人关注那两个罪恶的凶手。

可怜刘嘉年幼被害，就连死了也要被扣上有罪、失德的名义，仿佛她的死就只是因为她自己的错。小花不敢去想，如果刘嘉的爹娘看到这篇告示会有多么的崩溃。

她很愤怒，看着那纸上县衙的官印，越看越像那县令丑恶的嘴脸。

她又能做什么呢？上去把它扯掉？他们总会换新的上去。她据理力争的告诉所有人真相？可又有多少人在乎？

小花心下一片悲凉，深深的看了那告示一眼，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