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福宫内,灯火照彻,佳筵已备。
座中的贵妇人穿着一袭家常秋香色缎面棉裙,云髻上插着并蒂芙蓉金步摇,其人虽将近不惑之年,但依然容焕光彩,不见多少岁月痕迹。
通传声后,沈照华和贺云婉入得堂来,向陆贤妃恭行见礼,一称娘娘万安,一道母妃万福。
陆贤妃看着堂下一清雅一明媚的两个妙龄女子,含笑道:“真是好一双赏心悦目的妙人,快免礼罢。云婉,扶太子妃入座。”
沈照华眉眼微抬。
贺云婉应了声“是”,沈照华却忙回道:“谢娘娘关照。但妾这个做嫂嫂的还不曾照顾过弟妹,怎敢让弟妹效劳,请恩允妾自便罢。”
贺云婉垂眉偷觑了沈照华一眼。
沈照华猜测,这是陆贤妃有意提示贺云婉君臣之分,若是不推拒,只怕贺云婉要多心了。
即使提议被阻,陆贤妃的笑容依然如春风微漾:“是我疏忽了,今日是家宴,不必计较这些礼数。你们快坐吧。”
二人于堂中阶下相对落座,宫人捧了铜盆热水,服侍二人香汤盥手。
陆贤妃道:“今日皇子们在集英馆文试考校,我已差人去请太子和梁王了。往年考校,太子均拔头筹,想来一会儿便有好消息传来了。”
贺云婉用罗帕擦了手,腕间响起镯环叮当:“母妃不知,为了这场考校,几日前七哥便开始睡不着了,半夜里拿了书点灯熬油地背。我说,你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您猜他说什么?他说,所以要临时抱佛脚!”
陆贤妃正无奈笑叹,沈照华却心中疑惑,考校?看来是个挺重要的事,怎么从未听陈致向她提起过?
这边话音才落,门外便响起爽朗的男子笑言声:“我怎么听见有人在背后议论我?二哥,你听见了吗?”
棉帘揭起,随于陈致身后,足蹬小朝靴、身着绯袍佩金鱼袋的神采飞扬的青年便是梁王陈敏了。
沈照华和贺云婉闻声起身,待几番见礼后,陈致先于下首落座,其余三人后坐。
陆贤妃吩咐宫人传膳,便又转过头道:“我们娘儿几个给你祈求佛祖保佑呢。依我说,你素日懒怠,佛祖未必肯管你。”
陈致边盥手边说:“娘娘错怪七弟了,这次是七弟占了魁首,得了陛下赏的琉璃盏,儿臣今天要用瓷杯喝酒了。”
贺云婉面露惊讶,陆贤妃压压面上的喜色:“此番定是陛下有意鼓励。七哥儿,论真才实学,你还是要向太子学习,以后好做个能臣,辅佐太子,这才是天家兄弟的情义。”
这次轮到陈致不语了,默默叉了一块西瓜,递给沈照华。
陈敏听罢呵呵笑了两声:“母妃,虽说是当面教子,但说好的要请二哥二嫂好好吃顿饭呢,总谈我的学业做什么——哎,酒呢?”
永福宫的女史正引了宫人进来,吩咐挨桌上菜斟酒。
玉液缓斟,酒香顿时萦满仙宫,将室内原本的清淡花香遮去了七八分。
陈敏端了酒盏轻凑鼻前,惊喜道:“这可是舅舅从卫郡回来时,途径洛东带来的梨花春?”
陆贤妃道:“是了,你舅舅在卫郡,把身上银钱都留给当地府衙赈灾了,但惦记太子和你都爱喝,赊了账才带来这两瓮梨花春。”
“舅舅上次赈灾立了大功,陛下又打算来年开春派舅舅南下巡察河道,到时候不知又会带来什么好酒。”
贺云婉吃着菜小声嗔道:“你不说心疼舅舅辛苦,倒盼着他出公差,真是好外甥。”
陈致也一旁道:“七弟,这你要听弟妹的,陆侍郎是国朝股肱,天子重臣,是该多体贴照顾。”
陆侍郎?
沈照华手中的银箸微微一顿。
这姓陆的侍郎竟就是她家兄弟,且与她联系甚密。最初听见贤妃姓氏,她怎么没往这上边想呢?真是迟钝!
军营内奸、宿城方都司之死、父亲之死……她一时想到诸多边关往事,这些鬼祟伎俩,与他们到底有多少关联?
失神之际,只见上座陆贤妃已举起酒杯。
“太子与太子妃新婚朝见之日,我竟犯了头风冲撞了喜事,本来不欲让陛下知晓,谁料让勤德殿来的人看到了,便耽误了礼节。我这里以薄酒一杯,向你们小夫妻俩赔不是了。”
起身时,沈照华的余光瞥向陈致,陈致则暗向沈照华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先说。
沈照华撇了撇嘴,只好捋了思绪先举杯:“娘娘哪里的话,您身体有恙,妾与太子还未来得及过来请安问药,该是小辈向娘娘赔罪才是。”
陈致这才跟着说道:“已劳娘娘设宴赐酒,又岂敢担待此语。儿臣夫妇先饮为敬。”
酒入咽喉,二人落座,陆贤妃也饮了笑道:
“当日陛下说要为太子聘妇,便传了钦天监来看儿女八字。监正说你们二人两命相宜,富贵天然,又说坤造金秋得火,果决秀慧,堪为贤助。如今看太子妃言谈风度,可见监正批得极准了。”
“娘娘谬赞。妾久居闺中,见识短浅,凡事还需请娘娘不吝赐教。”沈照华端庄回答。
不管她提八字这些是什么意思,礼数周全总是没错的。
陆贤妃道:“既是一家子,何必太谦?当日陛下对我说,如今朕得了能干的佳妇,你正好得闲清养。我一想,可不正是此理么?
太子妃乃是冢妇,主事践礼名正言顺,近些年我一直代掌诸事,已是累得很了,正盼着早日卸下些担子。如今我正好把年关节庆的事交托于你们,事虽不大,但细致繁杂,七哥儿媳妇,你要好生辅佐太子妃,莫给我丢人啊。”
陆贤妃语气悠然,字字句句就像是长辈在跟晚辈谈天。
但沈照华和陈致听后,彼此迅速交换了下眼神。
一个仿佛在说:什么意思?
一个好似在说:小心有诈。
贺云婉注意到了他二人暗递眼波,向陆贤妃说道:“母妃,我们如今连初出茅庐都算不上,您纵使放心把这样重要的事交给我们,我们也要睡不好觉的了,请您高抬贵手吧。”
陈致也说道:“太子妃年纪轻、资历浅,年关节庆事关皇家体面,她怕是担不起这般重任,待假以时日成熟了些,再来为娘娘分忧不迟。”
陆贤妃却并没有丝毫松口的意思:“年关节庆不过是家事,正宜她们历练。再者说,凡事哪有未经手就说难的?她们两个,一个是未来的国朝之母,一个是当家的封国宗妇,早晚都要熟悉皇族事务。太子,心疼妻子也不是这般心疼法儿。”
沈照华本也要拒绝,可转念一想,这次办内廷年关节庆定会与一众女官、宦官、命妇相接触,关于朝局和陆氏家族的许多事也许就能得知一二。
毕竟如果拿这些事都去问陈致,难免再惹起他对自己身份的疑心。
再说了,节庆而已,事在人为,能有多难?
于是沈照华起身道:“谢娘娘厚爱,妾与梁王妃定然尽力而为。”
当时除了陈敏还在闷头吃饭,陈致和贺云婉各自向沈照华抛了个充满不解的眼神。
这事儿她就这么轻易地接了?!
宴罢告辞,夜色已浓。
永福宫门外,内侍在前提灯照路,一顶小轿已候在墙边。
想起方才出门时贺云婉偷偷提醒她要万事谨慎,她心中愈发不明朗。
看今日这情形,陆贤妃虽说着教陈敏做臣子的话,但从她对陈敏学业的关心和陈致不甚热络的表现来看,她应不会满足于自己亲儿子处处低陈致一头的,说严重些,她未必没有夺嫡之心。
但陆贤妃要自己接手节庆大礼是何意图?是要让她出了岔子,好推到陈致头上?毕竟夫妇一体,一损俱损?
若是如此,那当真要警惕了,只是她当时没想这样许多,别自己一时私心冲动,真给陈致惹了什么乱子吧。
不过她要是成心想为难,躲过这遭,也会有下遭,就此看看她有几分能耐也未必是坏事。
她默默盘算着,心不在焉地跟在陈致后脚上了轿。
轿内只挂了两盏小灯笼,光线不算明亮。
陈致这时开了口,语气带几分不悦:“太子妃,今日这事,你怎么应得如此莽撞?”
沈照华心里本就忐忑,又遭陈致兜头质问,一时心绪更坏起来:
“殿下辞了不也没成吗?陆贤妃把陛下都搬出来了,摆明了要把这个事推给我,我如何推托?”
现在一想,当日陆贤妃的头风也未必是偶然,怕早是想借这个由头把她叫进宫去,好当面吩咐此事。
陈致看出她着恼,体谅她不知朝局后廷事,于是略缓了语气:“那也应用缓兵之计,回来先与孤商议,总不能自作主张罢?你可知其中水有多深!”
沈照华揉了揉额角:“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明枪暗箭早晚都是要来的,能推得尽么?有这功夫,殿下何不帮我想想如何应对,何必冷了脸批评人呢!”
她也知道作为太子妃,太子有话应着便是,但她到底学不会那逆来顺受的柔顺模样。
陈致还是第一次被自己的女人怼,一时一团闷气堵在胸口,可面对着她,想发作他又不知如何发作。
于是不再言语了。沈照华也没再说下去。
锦轿微微晃着,轿夫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唐近元和玉泉在轿外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二位主子今天怎么都气不顺的模样。
到了春和门前要换乘时,陈致下了轿径直甩袖而去,留下沈照华一人独自登车。
唐近元只得一路小跑跟上陈致,玉泉在旁边连忙劝道:“娘娘,这是什么事?得请殿下登车才是啊,叫人看了多不好!”
沈照华看了一眼陈致大步流星远去的背影,直接躬身进了车内:“许是他吃撑着了,得消消食。”
陈致走在路上吹了些冷风,忍了一晚上的闷气也消散了些,这永福宫的宴,他是最不愿去的一个。
陆贤妃面上一贯是谦恭知进退的模样,其实觊觎这储君宝座不是一两日了,如今他与沈氏联姻,她更不可能毫无动作,这事本就是避无可避。
是自己退让久了,遇事只想着能躲则躲,却忘了早是今时不同往日,偏生方才还怪在沈照华头上,明明她才是因着太子妃的身份而无辜遭殃的那个。
他不由暗骂自己无能。
唐近元一旁看陈致满面阴沉,还以为是方才沈照华的顶嘴惹他不快,毕竟哪个女子在太子殿下面前不是温柔乖顺的,哪里遇见过这样的硬茬儿?
正要出言相劝,却听陈致吩咐道:“一会儿把书房里有关节庆仪典的书籍都翻出来,挑些有用的给太子妃送去。”
唐近元属实惊讶,一时连应答都忘了。
太子殿下这是何意?被人气得弃了车,还要巴巴儿地捧着书去讨好人家不成?
这怎么不太像殿下平素的作风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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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芙蓉夜宴(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