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陈致下朝回来,从书房取了连夜翻出的年关节庆实录和礼典详考便直奔文熙殿,却看见孟尚宫正从殿中出来。
陈致虽不常与内廷人打交道,也知道此人是自陆贤妃掌权后,被一路提拔至此位的,庄懿皇后素日倚重的前任尚宫,则自请还乡了。
想是陆贤妃派她来与沈照华商议节庆之事。但此人有几分好心,就不得而知了。
他避开孟氏,绕道侧门而行。
彼时沈照华才招待完孟尚宫,正重新上榻歇息。
今日孟尚宫跟她大致汇报了一下节庆流程,又问询她今年是天灾频发、大战方休的多事之秋,是否要削减环节、减省用物以节银钱之类。她哪里把握得好这种事,又怕不小心掉到陆贤妃挖的坑里,一时也没什么好声气,叫她回去查了旧例、备好启帖再来商议。
她虽不知此人与陆贤妃的关系,但她总觉得内廷人至少八百个心眼子,哪哪都有坑等着她跳。
玉泉收拾完茶盏进了内室,见沈照华已懒懒地倚靠枕上了。
“娘娘怎么又要睡?”
沈照华一声长叹:“我累了,自打进了这东宫,我觉得脑子都不够用了。”
想她如今,处理东宫内的宫人与妾室还不够,还要与禁中妃嫔女官打交道,哪个她都摸不透,这没有硝烟的地方,比那边关沙场还要耗人心力。
还有陈致,思念了很久的男子就这么天天晃在自己眼前,她既不知道该如何接近他,又怕过于亲近反倒暴露了过往,君王对于欺君的容忍度,她不用想也知道。
玉泉知她心里不痛快,宽慰道:“天家不就是这样?哪个是省油的灯,不都得小心应对?娘娘已经做得很好了,老爷和夫人在天上见了,也会欣慰的。”
“可是我每天对上对下都得说正确的话,做正确的事,不然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事来。一想到以后几十年可能就这么消磨下去,我就觉得这日子也没什么指望。”
沈照华发着牢骚时,陈致正好步经窗下。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二十余年,早已麻木了,只是如今连累她也经受此种折磨,陈致霎时心中坠胀。
他阻了宫人的通传,轻步入殿,靠近寝殿珠帘。
西窗下闲倚的沈照华未施妆粉、钗环俱卸,那薄含英气的眉宇、清秀的面庞与他脑海中的故人一丝不差地重合。
亲生兄妹亦不能如此相像,何况这两日相处她不经意流露出的脾气秉性,他知道,就是她。
雏鹰折翅,困于玉堂,便是她心中滋味吧。
出神之际,耳畔忽然传来玉泉声音:
“太子殿下?您怎么不进去?”
沈照华听见陈致到了,于是撑着从榻上起身来。她伸手捋了两下被压乱的长发,阳光透过明净西窗柔柔照入,乌发泛着微微光泽。
“殿下。”整顿衣裳,沈照华微微欠了下身。
她现在反思,昨晚确实冲动了,陈致本是缜密之人,那般不合规矩直言顶撞,岂不自露马脚。
应对旁人都能兢兢业业,应对陈致更应多点耐心与客气才是。
陈致这边思绪方回,看着眼前人,只觉心中纷乱不知如何开口。
他一垂眸忽地扫见手中的两本簿子,终于想起此行目的:“架上正好有关于节庆的典籍,我顺手给你带了来。”
唐近元在帘外听得委屈,顺手?那昨晚他跟着在书海里翻腾了半宿又算什么?
沈照华颔首:“谢殿下。孟尚宫方才也来过了,与妾说了些节庆事宜,只是妾不大懂,正打算请梁王妃过来参谋一下。”
陈致将簿子放在案上,向榻上坐了:“那个尚宫是陆贤妃的人,你需多提防。还有梁王妃——见昨日情景,你们像是旧识,但天道有常,人心易变,亦不可处处依赖。”
“殿下何出此言?”
沈照华才问罢,便想起贺云婉如今与陆贤妃的关系。若陆贤妃、陈敏有心夺嫡,那她与贺云婉,当真是处于尴尬境地。
于是不待陈致回答,她又补了一句,“时移世易,妾明白了。”
陈致并不曾与她说过这些事,但见她心中已然明了,又不禁感慨她的聪慧。
“如今尚书令李敬端与陆氏结为一党,大有不满于现状之意,贤妃将节庆之事交付与你,也是想从中作梗,抓东宫的错处。说到底你是被我连累的,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找我便是。”
沈照华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番话来,与昨晚质问的态度全然不同,而且还有交心之像。
她只当陈致是把昨晚她的话听进去了,心里一阵暖意:“说什么连不连累的,殿下怎么这样见外。”
陈致一笑:“也是,如今你是我的妻子,我们是一家人。”
——
贺云婉来到东宫,正是次日午后。
沈照华本要小憩片时,但听得她来又急忙起身,胡乱拢了衣裳出门去。
姐妹二人久别重逢,禁不住好一番叙旧,沈照华又吩咐宫人煮金橘熟水来喝。
贺云婉闻着杯中熟悉的清香,笑道:“怪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你还记得我喜欢喝这口。”
沈照华得意地看她:“那是自然,我还记得你当时睡觉不老实,半夜差点把我踢下床去呢!”
又是好一顿亲热玩闹,玉殿中飘荡着银铃般的笑声。
之后,贺云婉屏退了下人,先提起节庆之事:“这回母妃叫你理事,确实有些突然,不过我定会帮你,你也别太紧张。”
看着贺云婉真诚的目光,沈照华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若是陆贤妃当真要为难,她作为贤妃儿妇、梁王之妻,如何帮?纵使她肯全意相帮,沈照华如今也不敢全心信任了。
真是应了昨日陈致那句“天道有常,人心易变”,贺云婉变没变不得而知,她自己确实已不能当这层身份之别不存在。
“好,有你我就踏实多了。”沈照华应着。
贺云婉一笑,目光触及了案头的两本礼典,于是拿起来翻了翻:“这两本书倒是有用,是尚宫局和尚仪局的人送来的?”
沈照华:“是太子送来的。”
贺云婉略有惊喜:“都说太子殿下为人肃正清冷,我看对你却肯用心,连这种冷门的书都给你翻了出来。”
沈照华一想,也是,储君案头应都放些政论史籍之类的书,哪里会放这种记录性的工具书?
那他昨日说顺手带来是做什么?这还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沈照华这边正搞不清陈致到底什么想法,那边贺云婉便又说起正事:“我跟你说说往年节庆的安排,我这两年跟着母妃,虽没吃过猪肉,但也见过猪跑了……”
她如数家珍地说着年关节庆的事,从腊月赐福煮粥到祭灶安灯,从除夕庙祭家宴到正月朝贺观戏,说得有声有色如现目前,二人一直聊到了夜幕初降。
沈照华本要留贺云婉用晚膳,但云婉坚持推拒了,只拎了两篮子各色细点,说待孟尚宫的启帖拟好,三人共同斟酌后便入宫向陆贤妃禀报今年的计划。
陈致是在贺云婉走后回来的。
沈照华未曾想今晚陈致来她这儿用晚膳,看着已经被她吃了不少的饭菜,一时有点尴尬:“殿下,这些妾都动过了,妾再去让膳房做些新的来。”
毕竟哪有让太子吃她的剩饭的道理。
不想陈致摆摆手,坐到她对面叫了碗箸:“你动过也不妨,我又不嫌弃。”
沈照华不免笑了。
“东宫的饭菜可有吃腻?想不想去外面吃?”陈致喝了口粥问道。
沈照华惊喜抬眸:“妾能去外面吗?”
婚前尚仪局女官曾说过,太子妃是皇室贵眷,不可随意外出。那时她觉得天都塌了,她可不想过每天只面对这一亩三分地的日子。不过近日诸事缠身,对这东宫又尚有新鲜劲儿,无聊之感还不太明显。
但是能出去逛逛自然是再好不过!
陈致故意先不答应:“你在闺中时,可常去外面?”
沈照华才要放入口中的饭顿住了。
她下意识地先看了一眼陈致,看他到底是试探还是单纯好奇。
烛光之下,见他神色平和并无异常,似是随口一问,这才答道:“妾偶尔会随家人出去走走,并不常出去。”
如今这世道,女子都谨守闺范不轻易出门,何况沈家是勋爵之家,更有规矩,像她这样远涉边关的毕竟是异数。
陈致作恍然大悟状:“到底是家教严谨,那想来辜负了许多临安的如画美景。”
沈照华扯了扯嘴角摆出笑意,尽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心虚。
她的小动作都被陈致尽收眼底,陈致也不再逗她:“京中风物想来不输临安,太子妃日后若想看了,随时去便是,只别回来太晚了。”
随时去?沈照华难以置信,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本想再向他确认一下,但为防有变,她忙道:“自该如此,谢殿下!”
沈照华恨不得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但是到底克制住了,只觉得陈致那张脸愈发俊美动人。
欢喜劲儿还未过去,便又听陈致道:“近日你辛苦了,过几日我亲自陪你出去一趟,就当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