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之外,沈照华意图躲避失败,便只得故作从容过来迎客。
她这一身银铠和面甲,正是沈家少将军沈颂华的标志,不用自报家门,也无人不晓。
金甲之人的姿态依然居高临下,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后,落到了她的枪上:“果然是,沈少将军?失敬。”
沈照华不知道今晨城门前他便听手下汇报了此事,说能在凤宁城骑军马挎长枪的,半月前受伤回城的沈家少将军便是一个。
她只知道这云山雾绕的腔调太令人费解。
沈照华不想与他打哑谜,径直拱了下手问道:“在下是沈某不假,尊驾参军身份可是真?”
金甲之人眸光极其轻微地滞了一瞬,显然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发问。
“哦?”
沈照华回忆着她的所见:“神骏高大、毛色纯赤,尊驾坐骑是河曲战马,还有这一身华光内敛的鎏金软甲——若说顾总兵穿用倒还说得过去,参军岂可用得?”
还有一点她没提,他那一贯疏离清高的神色,怎么看也不像区区七品小文官的做派。
金甲之人听后并未着急作答,而是上前两步,缓缓迎上她的目光。
他的眼角突然漾开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少将军既不信我,我解释再多也无异于欲盖弥彰。其实真假一事,人心自知,多言无益。是吧,少将军?”
他把“少将军”三个字加重了几分,似是刻意点她一样。
他言罢大步离去,留下沈照华一人愣在原地。
他这话什么意思?
她忙伸手摸了摸面甲——还牢牢地戴在脸上。
难道是他发现了什么端倪?猜到自己不是真正的少将军?
沈照华兀自摇了摇头。兄长近年一直戍守凤宁,他不可能见过兄长。什么真假自知,分明是故弄玄虚!
还未及回神,帐内便走出了沈恪和两个手下的参议官,他两个看了沈照华一眼,又惊又奇地问道:“颂华,你前几日才受了伤,怎么不在家多养养,着急来营里做什么!将军也是,就这么一个儿子,怎么不劝着些!”
果然人在做,天在看,圣人早就教诲过非礼勿听,如今被逮个正着,遭报应了吧?
沈照华对自己方才偷听的行为十分后悔。
面甲下的她露出了礼貌的微笑,虚了声音道:“战事紧张,我岂敢稍歇,虽然伤得重,但能撑一日便是一日。”
沈恪在旁冷眼不言,两个参议官又道:“你听听这声音都不像样子了,人也瘦了!你还年轻,不能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对了,又不在战场上,你还戴着那沉甸甸的面甲做什么,怎么不摘了它?”
面甲之下的她表情由笑转哭,她一旦摘了,不全露馅了吗!
思量之间,沈照华的手心已经凉透了,她觉得身边刮过的风都是在教训自己。
沈照华的眼神飘忽了一时,陡地明亮起来,声音依然是虚沉的模样,
“我这便要去城中巡察,特意戴上的。不怕大人们笑话,之前我去巡城时,竟然有姑娘从茶楼上扔帕子给我,但我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怎好招惹姑娘们...这才戴上面甲,以免糟蹋芳心。”
说完,沈照华也不禁佩服起自己这张口扯瞎话的本事了。
两个参议官听罢笑起来,半晌一言不发的沈恪也终于开口了:“他也老大不小了,这些事让他自己裁处。咱们先去东城楼,看看夜里的设伏之地。”
待他们三人远去,沈照华劫后余生般长长地舒了口气。
父亲既然都接见他了,凭他是谁,不是敌国细作就出不了大乱子,管他作甚!沈照华这么想着,便急忙回了营帐。
——
上一场大战方歇,军营目前要务就是整顿操练兵马并巩固城防,沈照华之前常扮做沈颂华的亲随出入军营,耳濡目染地学了很多,所以对于这些具体事务上手很快。
沈恪让她白日里检视先锋营操练,晚间巡城察看城防。沈恪不派她去做更复杂和要紧的任务,她也不争。
她知道如今她存在的意义就是稳定下面的军心,让士兵们知道将领尚存、不畏再战,所以不该添的乱绝不能添。
这日晚间沈照华照例入城巡视粮仓与军械库,确认妥当后,她便将沉重的面甲摘下,随意系在腰间,一个人牵马走在回营的路上。
她想起自己曾经陪兄长无数次走在这条去军营的路上,听兄长给她讲为国为民的道理,讲西境南境的边事。
只是物是人非,现在陪伴自己的,只有影子而已。
不知不觉间,她穿过了一堵青砖砌就的高墙,两盏大灯笼在不远处门前的飞檐上微微摇曳。
这便是凤宁馆驿的大门了。
沈照华不由得想起了那位下榻于此的金甲之人,此刻,他会在做什么呢?
如果他真的只是个小文官的话,此刻应该在看书吧?灯下读书、花前饮酒,不是他们读书人常做的事吗?
哎?沈照华忙晃了晃自己的头,他无非生得悦目些,平白想起他做什么。
正要闷头继续往前走,忽然听见身后似乎有风动树枝的唰拉声,可今晚风明明不大——警惕地回头望去,却见从身后院墙树枝旁,正翻出一团黑影!
“什么人!”
扔下马鞭,沈照华一个箭步往前冲去,一直追到外墙转角,也未再见那人身影。
此时回望,馆驿门口那两盏灯晃得愈发厉害了。
沈照华的戒心又重被唤醒,她忽然想起沈恪曾说,作战部署两次均被打乱,军中近来似乎有内奸泄露军机,难不成这便是暗探?
“何人在此!胆敢窥探馆驿!”
正凝神处,门口突然闯出一队士兵,二话不说将她扣下。
沈照华望着院内房间闪烁的零星灯火,没有还手。
——
馆驿二楼,烛光摇曳。
白日里的金甲之人,如今已打扮成一个文士模样,他只着一袭银灰色绸质薄棉袍,如鹤出尘,茶烟在他手边氤氲缭绕。
听着窸窣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他将才看过的一封密信掩烛焚烧,命玄甲军士开门迎人。
沈照华被押上来时,他眼角漾起三分笑意:“沈少将军来此做客,程某有失远迎。”
听见名号,沈照华身后的士兵默默将她松开。
话音未落,沈照华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一把拽下腰间面甲——转瞬之间,面甲尖利处,已直抵那人咽喉。
军士腰中利剑已凛冽出鞘。
他神色陡地一冷。刹那后,用手示意手下收剑。
“声东击西雕虫小技,那黑衣人是谁?你们此来,究竟意欲何为!”
“黑衣人?”
沈照华开门见山字字见血,金甲之人却不疾不徐地缓缓问着。
“先是入城窥探,后有深夜密谋,被我撞见,又贼喊捉贼——也想瞒过我?”沈照华手上的劲又加了几分,甲刃在他修长白净的脖子上,划出一道白痕。
沈照华越思越觉得这帮扣押她的侍卫冲出来的时机太过巧合,若不是为了那翻走之人打掩护,又是为了什么?
他的眼神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她不仅缜密,而且精明。
“方才手下出去查探无意冒犯了少将军,少将军也不必将窥探密谋之罪,扣于鄙身吧。”
一语落地,无人回应,只有灯烛兀自摇曳。整个空气冷到了冰点。
金甲之人的眼神透着些许无辜,他就任她面甲抵喉,也不反抗。
沈照华如今没有证据,无法断定那黑影与他有关。而且他毕竟是甘州总兵府派来的人,如今战事还需后方支援,不宜莽撞。
沈照华轻笑了一下,将面甲收回系好。
“如今营中与城中有内奸混迹,致使前线屡屡失利,程参军可有听闻?”
那人见她收刃,顺势请她茶案旁就座。
“少将军自那日城中初见,便对我心存疑虑,我心下有数。但少将军不知的是,我正为内奸一事而来。”
他亲手给她斟了一盏茶,悠悠言道:“上好的雪芽,请。”
“哦?”沈照华抬眸看向他,静待下文。
“上月回雁山一战,我军埋伏于山南斜谷之上,却被北临从后方包围,导致大败。顾总兵听闻此讯,便知军中出了岔子,要么混入了细作,要么是出了叛国内奸,所以派我前来暗中查探。”
难道,竟是友军?
沈照华端了茶盏抚在手中,微侧了身子面向他:“那阁下近日可有所获?”
“方才少将军不是看见前来暗中与我送信的人了吗?”他淡淡一笑,一副运筹帷幄的姿态,“稍作等候,马上便会有好戏了。”
沈照华一面饮着温热的清茶,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他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茶过半盏,小炉上茶烟袅袅,二人各自不语。
楼下忽然响起一阵动乱之声。
金甲之人侧耳细听后,眸中含笑:“来了。”
沈照华当即推窗看去,只见一群百姓摩肩接踵地向北涌去。
“是当兵的来抢妓女?”
“听说是,快去看看!”
百姓间互相议论着。
沈照华头皮一阵发紧,当兵的?莫非是军营里的人?撂下眼前人,她疾步冲下楼去。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尽头,金甲之人抬头问向一旁垂手侍立的玄甲,神色由方才的轻松悠然转为笼上阴云:
“手下的人办事如此不干净,送个密信,也被人撞个正着?”
玄甲当即跪地:“臣知罪,都是臣用人不得力,请主子赐罪。”
他收起眼中的阴晦,缓缓起身道:“以后关于沈家和甘州各城兵马钱粮的密报,如无异常,便不必报了,免得再节外生枝。你的罪回头再治,先随我去楼下看看。”
沈照华不知道的是,他这次是奉圣命,为密查沈家动向而来。如今大战正起,甘定两州二十万兵马都在沈恪这个两州总督手中,朝廷放心不下。
——
青楼门前,三个着军服士兵正在对两个百姓拳打脚踢,打得人蜷缩一团动弹不得。
有几个艳妆妓女躲在门后满目惊惶,老鸨着急地喊着“别打了”,但是一旁的护院无一敢上前拉架。
一旁的百姓都议论纷纷。
“仗还没打完,就到城里欺压百姓了!”
“他们吃的粮可是我们嘴里省下来的!”
“......”
沈照华迅速挤出人群,夺过护院的棍子就照一个士兵的后背直劈下去,一个猛劲儿将他杵在地上,一脚死死踩住他的脑袋。那个士兵在她手下似一个只会“哎哟”但毫无还手之力的蚂蚱。
沈照华许久不曾这般动武,拳脚都有些生疏了。
另两个士兵一旁目瞪口呆。沈照华狠瞪着他们:“你们是哪个营的?竟敢骚扰百姓、市井斗殴!”
他两个本来心虚的神情,却登时翻作无赖:“你个娘娘腔算哪根葱?敢管大爷的事?”
娘娘……腔?!
敢瞧不起娘?!好大的狗胆!
“我管的就是你们这种败类!”
一声低吼后,她酝酿了全身的力气攥紧棍子直向那俩人抡去,先左挥后右砍,前击后劈,又掰了一个膀子摁他跪在地上,中间传来骨头碎裂的声响。底下那兵士简直毫无招架之力。
后面瘫在地上的士兵壮了胆子试图起身反击,忽地从天而降两个青袍玄甲,将另两人三五下一齐制住。
回头看时,沈照华的手僵了一下。
是他的人?
穿着灰袍的金甲之人此时已站在了人群中。她望着沈照华坚毅的身影良久伫立,凝视间,眸光似乎泛起圈圈涟漪。
“你们是谁!我们可是前线的官军!”两个被制伏的士兵大声垂死挣扎。
他收回思绪,睨了一眼那两个士兵,便向侍卫施了个眼色。
玄甲立马上前押下三个士兵,放大了声音道:“你们欺压百姓、违反军纪,我们正是奉了沈将军之命前来逮捕你们!押回去,军法处置!”
三个被打得狼狈不堪的士兵听了这话,惊惶地面面相觑。
百姓纷纷叫好而散。只有那人还站在原地,月色朗照下,通身像笼了一层银霜。
“你的人一早就守在这里了?”
“我入城来便为此事,自然不能跟少将军一样敌友不分。”他的语气已不似初时冷漠,反倒带了几分调侃之意。
“…你是如何发现的?”
那人打量了四下,用食指虚挡了唇,眼睛瞥了下附近的馆驿。
馆驿附近外来人杂,不是说话处。
沈照华扔下棍子,提议道:“去旁边夜市,都是百姓,没人会注意咱们。”
——
夜市花灯高照,人语声喧,酒旗杏帘,迎风招展。单看这城中夜市,完全想象不到城外便是随时可至的血雨腥风。
“路这么熟,你常来?”沈照华漫不经心地问着。
他看似漫不经心地答:“与其去军中惹人怀疑,哪如在市井与民同乐?”
他说这话是给谁听呢?
沈照华斜看了他一眼:“还与民同乐,你不是七品么?竟摆出这天潢贵胄的架势。”
他摊手反问:“参军虽小也是官,有什么问题么?”
“你说得对,毕竟豆包也算干粮。”
说完二人都笑了,他抬头笑,沈照华低头笑。路旁花灯照在他二人的脸上,投下微黄的光线。
“那几个兵是怎么回事?”沈照华可没有忘记正事。
他看了看四下,与她附耳低语道:“这两日入营的是宿城士兵,听说这批人在行进途中,就有人意图泄露大军路线。为防他们妨碍战事,我一早就派人看着了。”
宿城是顾总兵的地盘,可是顾总兵既派他前来查探,总没有道理自己是内奸吧?难道总兵府出了家贼?
密话的暖风擦过耳畔,她惊异地抬头看他,他的眼神还未来得及收回。
但就是这一瞬,他的轮廓面容似乎在她眼中清晰起来了。
温润谪仙,眉目湛然,右眉梢上还有一颗若隐若现的痣。
沈照华脸上蓦地热起来,眼神闪烁了一下,忙看向别处。
他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漫上心头。
二人正走着,身旁跑过的小童突然撞到了沈照华身上,蹭掉了她腰间悬挂的面甲。
沈照华连忙站定弯腰去捡,手指落处,却碰上了伸过来的另一只手。
素白如玉,指节微凉。
沈照华连忙收回手,任他将面甲拾起。
那人起身将面甲翻来覆去打量了一番后,目光却落到了她的身上:“这样重,何必戴它?少将军这般清俊的容貌,莫非,还怕别人看?”
金甲人:我忽悠你的话信手拈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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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花灯如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