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验了文书?”听说是宿城来人,沈照华急忙相问。
斥候答道:“验过了,是总兵府的文书。”
总兵府文书的制式、印信有极为繁复的规定,仿制几无可能,想来正是她盼了几日的回信公人。
银色面甲之下,沈照华凤眸一亮:“牵马!我亲去迎接!”
长明门位于城郭北侧,是宿城方向上距离凤宁最近的外城门。如今全城戒严,他城军士不可入内,若有要务,都是要经外城门查验后,再渡护城河桥入郊野军营。
沈照华一路纵马奔去,马蹄踏处,卷起一路烟尘。
长明门城楼下,她勒缰下马,飞步上阶。
“少将军,他们就在城门前!”斥候提醒道。
城墙垛口边上,沈照华放眼下望。
一队九人军士跨马候于门前,为首的是一个身披金色软甲之人,身姿挺拔,线条修长,松竹般跨马静立,远看风仪卓然。
只是,怎么有点,似曾相识?
还不等沈照华琢磨出个所以然来,那人许是听见城楼之上的窸窣动静,抬起眼帘朝上一望。
彼时落霞铺满天际,昏色笼罩的群山泛着温厚的柔光,当沈照华的视线对上那金甲之人映着微光的脸时,沈照华双瞳一震!
什么?!
她使劲闭了下眼复又睁开,稳了心绪再度朝下细望。
城墙与门前相距虽远,但已足够她看清。
沈照华唇角一僵,拳头已然暗暗攥起。好啊,两日前混入城中坊市晃荡,似还有意查问军营中事,今日怎么马头一转往长明门外来了?还说是什么宿城公人,这样紧张时节哪个公人会入城中混迹?竟然隔了两日才来军营,鬼知道这两日他们做了什么!
“把他们的文书给我递上来。”冷静之后,沈照华吩咐斥候。
斥候往返一回将文书呈递,沈照华将它里里外外边边角角看了个底朝天,公文规制、字迹印章均无误,但是他的形迹叫她如何相信!
“验马!”
若是总兵府来人,必乘军马,而甘定两省军马臀后均烙有“甘定”字样,这一点做不得假。
城下门郎一番检视后扬声上报:“禀少将军,确是甘定军马!”
沈照华眉心一滞。难道他们等的真的就是这个行迹鬼祟之徒?
这时,门前之人终于开口,依然是当日清晨时的清润嗓音:“顾总兵派我等前来,向沈大将军汇报援军以及粮马诸事,有劳少将军放行!”
一语毕,他依旧四平八稳地在马上坐着,等着沈照华下令放行。
但过了良久,沈照华那儿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斥候和门郎都不禁暗自纳罕,顾总兵派来的人定是有要事,身份既然无误,少将军为何要晾着人家?
夕阳西斜,暮色更浓。那九人依然静候门前,并无丝毫因久等而不耐烦的模样。
他公文在手,沈照华挑不出破绽,近两日守城士兵也未曾递来他们在城内行为有异的消息,倒不如让父亲直接去验他,父亲与顾总兵共事多年,若有什么不妥,想来瞒不过他的眼睛。
于是盯着他掂掇了半日,沈照华终于沉声下令:“开门放行。”
吱呀一声,沉重城门缓缓打开,城下之人足磕马腹驱马徐入。
临入门时,他仰头看向城楼上凭垛下望的少年将军,眼角眉梢浮出浅淡又意味深长的笑意。
笃笃马蹄声经过门洞,进入空荡荡的外城。这时,当日的年轻仆从,也是侍卫崔知白眼风向后一瞟,略近前来对陈致说道:“主子,后面的士兵尾随上来了。”
陈致当日便知这沈少将军极为警惕敏锐,于是对派人尾随一事并不意外:“是他会做的事。一会儿入了军营先办正事,不急查探,莫惹人再生疑。”
“那主子如何向他解释前两日城中之事?”
陈致眼底的笑意几不可察:“那要看他如何问了。”
二人语罢挥鞭,不多几时,军营便近在眼前。
中军帐内,沈恪得知宿城公人来此,忙召集几位心腹将领在大帐招待,沈照华便未往里头凑。
这也有个缘故。自沈照华两年前扮做亲随出入军营,因眉目面庞跟沈颂华确实相像,沈恪便跟心腹将领谎称这是他外室之子,一直未暴露她的女儿身份。
颂华死后,沈照华提议代兄为将,但此事瞒过底下士兵容易,瞒过看着颂华长大的叔伯将领却不可能,于是沈恪便与他们商议。
他们起先不同意沈照华代替少将军之位,说这种欺君之事一旦被揭发,便是大罪。但那场大战北临来势汹汹,一战便折了大祁两个年富力强的先锋官,若是少将军中毒箭身亡的消息也传出去,士兵们定会畏北临如虎,以后一旦开战,将不战自败。
几番权衡之下,沈恪决定同意她暂代其兄,待时局好转,再宣布颂华死讯。不过只许她协理营中庶务,不许她上阵杀敌。
沈照华也未纠结于此,她也不是好勇斗狠一定要去战场上显神威的人,只要能帮父亲稳住危局,便于愿足矣。
虽然几位将领与沈恪早年便一起沙场厮杀、同气连枝,也保证不会揭穿沈恪以幼代长之事害了数万大军,但沈照华无事依然不会主动去他们跟前凑,她只想替兄长做好分内事,不想总现于人前生出什么枝节。
她本要回帐去歇息,但事关那行踪莫测之人,总是放心不下,索性坐在大帐前垒砌的台阶上,侧耳听着里头的动静。
“少将军您......”
帐外驻守的士兵见她这架势正要问,沈照华急忙挡了他说话,用眼角扫了两下大帐,示意他不要惊动。
那士兵当即缩了头不敢再言语,但还是不由疑惑,少将军干嘛不入帐去坐,这外头凉风冷气,台阶上又冷又硬的,坐这儿陪他们守门做什么?
可士兵哪里敢问,只好不解地望天。
“战事频仍,户部迟迟调不来粮,我正忧心如焚。多亏顾总兵辛苦筹粮募兵,解大军危难。”
帐中传出沈恪的声音,还带着几分难掩的欣慰。沈照华眨巴了两下眼睛,难不成他们真是顾总兵的人?那不及早递送公文,在城中四处晃悠却是为何?
“总兵说了,将军为国为民,早将生死置于度外,但凡我们能做的一定要尽力,不能给前线拖后腿。”
这便是当日绿袍,今日金甲之人的声音了。沈照华哼了一声,原来他是会好好说话的啊,有种他也在父亲面前盛气凌人啊。
“后方有顾总兵和诸位,我无忧矣。不知顾总兵指派的三万援军,何时能到?”
“下官等出发五日后,大军便整队从各城出发了,想来月末之前会陆续抵达。”
知道得这么清楚,沈照华不禁又有点拿捏不定了,莫非真的是自己草木皆兵?
“分路入凤宁,甚好。程参军和各位公差一路辛苦了,军营诸事简陋唯恐招待不周,就请各位暂入城中馆驿下榻吧,待休整几日,再行回返。”
沈照华在外面不禁蹙眉,还给他们安排到馆驿去,那可是招待来往官员的官舍,还真把他们当贵客了。
不想那人竟说道:“感谢沈将军美意,下官等倒不急回去,顾总兵让我等留下,为前线和宿城传递文书信件,如今内忧外患时局正紧,由总兵府的人亲自递送,要比普通信差稳妥许多。”
“也好,只是辛苦诸位。”
里面又是一顿热乎的客套,沈照华却在暮色的凉风中撇了撇嘴,这人还赖在这里不走了?
她不断回想着那日城中初见时的种种细节,企图找出他们来意不纯的证据。虽然他们面上似乎并没什么极为异常之事,但是她相信自己的感觉,感觉不会骗人。
“少将军缘何坐在此处?”
清冽声音在头顶响起,音量甚是不小。紧接着,一双黑色皂靴出现在自己眼前。
沈照华猛一抬头。他何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来了?还嚷那么大声!
她腾地从台阶上起来。若不是面甲遮了她大半张脸,她被人抓包的慌张就暴露无遗了。
陈致向她抬手一揖,沈照华忙挡回去,声音依旧冷冰冰的:“不敢当,受不起。”
陈致一笑,开始装模作样地又将她从头到脚上下一顿打量,而后恍然大悟般缓缓道:“我说为何如此眼熟,原来竟是沈少将军。”
他有意将沈少将军四字咬得极重,沈照华很难不懂他的意思,他分明是想说“原来少将军就是当日那个单薄的小军人”!
沈照华很快将眸中那点不屑也转成笑意,直接迎上他的目光:“好眼力,我是沈少将军不假,那阁下这参军可是真?”
他本就不浓的笑意渐渐收拢,那双温润的眼睛竟现出些凌厉来:“真假之事,人心自知,多言何益?下官使命已毕,先行告退。”
看着他们一行人扬长而去的背影,沈照华正要派人去跟上他们,可下一秒她的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不是,他说的“真假之事,人心自知”是什么意思?
沈照华抬手摸上自己的面甲。那日他见过自己的脸,难道发现自己不是男子?
只是匆匆一面,应该不会的吧...?
陈致首次来城外军营,为免打草惊蛇不敢探查,只是边走边环顾四下,见军营搭建有序,巡戍士兵各安职守,并不见什么异常。
到马厩牵了马匹出来后,陈致见四下人少低声问向崔知白:“让你调查的关于沈颂华的事如何了?”
崔知白边扶陈致上马,边小声回禀:“沈少将军在两月前与北临交战时受了箭伤,听说当时伤得甚重,回城内休养了将近一月才回军营。”
“坊间可有关于他长相的传闻?”
崔知白愣了愣,虽不知主子为何这样问,依然据实答道:“倒是不多,只听说冲锋陷阵时常以银甲覆面,以慑敌军。”
陈致眉心稍动,终是点了点头。
崔知白暗暗松了口气,这两日在城内他被那沈少将军的兵盯得吃饭都吃不踏实,能得来这些消息已然大为不易了。不过这大权在握的沈家是否有反迹之事还未调查清楚,主子调查起这少将军做什么?
崔知白不解,却见陈致不知何时打马向前,已驰出去老远。
崔知白立刻挥鞭跟上,匆忙之中没有注意到,他们身后又尾随了两个士兵,是奉沈少将军之命,到城内的凤宁馆驿中监视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