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华的手心已经沁出薄汗了,她觉得身边刮过的风都是在教训自己。
“面甲...”沈照华的眼神飘忽了一瞬,陡地明亮起来,声音依然是虚沉的模样,
“我这便要去城中巡察,特意戴上的。不怕大人们笑话,之前我去巡城时,竟然有姑娘从茶楼上扔帕子给我,但我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怎好招惹姑娘们...这才戴上面甲,以免糟蹋芳心。”
说完,沈照华也不禁佩服起自己这张口扯瞎话的本事了。
两个参议官听罢大笑起来:“谁不知你小子生了个好模样!不过你早到了议亲的年纪,待打完了仗,回去该成亲还是要成亲,别把自己和姑娘都耽误了。”
他两个笑得开怀,沈恪与沈照华的神色却黯淡了下来。
他们哪里知道,真正的沈颂华,如今已长眠于地下了。
半晌一言不发的沈恪终于开口了:“他也老大不小了,这些事让他自己裁处。咱们先去东城楼,看看夜里的设伏之地。”
待他们三人远去,沈照华劫后余生般长长地舒了口气。这都是什么事儿啊,以后可不能往人堆儿前扎。
周诚这时从帐旁冒了出来,也跟着在旁叹了口气:“我的大小姐,方才可真悬呐!我都替您捏把汗啊!”
沈照华白了他一眼,转身便走:“刀架脖子上也不能说出去,听见没?”
“天大的事,我当然知道。对了,甘州各城的援军和粮草近几日就到了,咱们的兵力应该可以和北临十五万大军僵持一阵子,到时候您还不回去吗?”周诚追上她,小声问道。
回去?从离开家门那刻起,她就忘记这俩字了。
沈照华停下脚步,郑重回答:“我自有主张,你只管别拖我后腿就是了——对了,要叫我少将军。”
“哦——”
周诚耸了耸肩,便又乖乖地随她回营帐了,毕竟这姑奶奶的脾气,真正的少将军都惹不起,谁敢跟她唱反调。
三日后晚间,沈照华照例入城巡视粮仓与军械库,确认妥当后,她便将沉重的铠甲系在马背上,一个人牵马走在回营的路上。
料峭晚风吹过,她的身影更显单薄。
她手中的马鞭轻轻甩动,袍摆随风而荡。
她想起自己曾经陪兄长无数次走在这条去军营的路上,兄长给她讲为国为民的道理,讲西境南境的边事,谈作战的兵法阵法……
只是之前是送兄长去军营,如今只有她自己一人了。而送她去军营的,唯有影子而已。
正回忆着,忽然,地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沈照华猛地抬头望去。
那个位置——凤宁馆驿!
那金甲之人和青袍军士,就住在那里!
她忽然想起沈恪的话:军中可能有内奸!
策马扬鞭,临近馆驿,四下并无一点动静。
黑影了无踪迹,周边只有馆驿中零星几点灯光闪闪摇动。
——刺耳的响箭声挟风钻透耳膜。
“啪”!——面甲被飞来的响箭擦到了地上!
“什么人!”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馆驿冲出,“胆敢夜窥馆驿!拿下!”
透过夜色,沈照华依稀看清了那发令之人的长相——玄甲军士!
馆驿二楼,烛光摇曳。
白日里的金甲军士,如今已打扮成一个文士模样,他只着一袭银灰色绸质薄棉袍,如鹤出尘,茶烟在他手边氤氲缭绕。
他看了一眼案上的面甲,打量着褪下铠甲只着军服的沈照华,她目如寒星,兰质清疏,跟清早所见一般无二,只是疏离之感更增几分敌意,使周遭的空气都带上了冷意。
但是这单薄的肌骨,清秀的面容,着实不似久戍边地威名赫赫的少将军,倒像是个……
他眼角漾起三分笑意:“足下真是,沈少将军?”
话音未落,沈照华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一把抄起面甲——转瞬之间,面甲尖利处,已直抵那人咽喉。
军士腰中利剑已凛冽出鞘。
他神色陡地一冷。刹那后,用手示意手下收剑。没有证据,他知道她不会真的致自己于死地。
“声东击西雕虫小技,那黑衣人是谁?”沈照华开门见山,“你们此来,究竟意欲何为!”
“黑衣人?”他眉宇间缓缓浮出几分疑惑之色,辨不出是真疑还是假惑。
“先是入城窥探,后有深夜密谋,如今又假装无辜——也想瞒过我?”沈照华手上的劲又加了几分,甲刃在他修长白净的脖子上,划出一道白痕。
他的眼神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她的精明缜密是他始料未及的。
“一场误会,何必大动干戈。只是我这命不值什么,怕是纵给了少将军也无用。”
一语落地,无人回应,只有灯烛兀自摇曳。整个空气冷到了冰点。
沈照华的凝视如寒星深冷,他既无法告知她真相,只能逐渐攥紧她的手腕,将她的手缓缓压住。
“如今各城援军陆续入营,大战一触即发,若有需要效力的,某义不容辞。少将军,不如,坐下说话?”他尝试将话题移开。
那冰凉如玉的手触到她手腕时,她细密的长睫分明一颤。
“不必。少动手动脚。”
他抬眉看了她一眼,将手缓缓松开。
沈照华将手腕挣出他手,甩了两下,落座。
“那日清晨,你们在城中策马何为?”她摆出了审案的架势。
“办差之前闲游一番,用个早饭而已。不过少将军仅凭一个子虚乌有的黑衣人,便将程某诬为奸仇,这笔账,该如何算呢?”他并不以回答的姿态应对。
“不痛不痒的三言两语,就想把我打发了?足下倒不必找我的不是,账是要算的,只是最后付钱的,怕得是你。”他越避而不谈,沈照华越觉得他在刻意掩饰什么。
那人露出了似有若无的笑意:“清者自清。不过少将军如此风声鹤唳,看来凤宁必有隐忧——”他话锋一转,与她四目相对,“难道这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断定,她如此针锋相对,必定是怕自己对某些事有所妨碍,也许是战事,也许是沈家,也许是什么别的。
只一瞬,她凛冽的眼神却忽地敛了锋芒。
她意识到,过于紧张,反易暴露。
“你说得对。”她唇角斜勾起一抹冷笑,“所以来看看你的心肝是什么颜色。”
他没有回应,只是亲手斟了盏茶:“上好的雪芽。少将军,请。”
手边案上,茶烟尚袅袅。
两个人各自不动声色地饮着茶,各自暗暗地彼此打量着。
楼下忽然响起一阵动乱之声。
沈照华当即推窗看去,只见一群百姓摩肩接踵地向北涌去。
“是当兵的来抢妓女?”
“听说是,快去看看!”
百姓间互相议论着。
沈照华头皮一阵发紧,当兵的?莫非是军营里的人?撂下眼前的不速之客,她疾步冲下楼去。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尽头,金甲之人抬头问向一旁垂手侍立的玄甲,眼底隐着一抹阴云:
“手下的人办事如此不干净,竟叫人找上了门来?”
玄甲当即跪地:“臣知罪,都是臣用人不得力,请主子赐罪。”
他收起眼中的阴晦,缓缓起身道:“以后关于沈家和甘州各城兵马钱粮的密报,如无异常,便不必报了,免得再节外生枝。你的罪回头再治,先随我去楼下看看。”
青楼门前,三个着军服士兵正在对两个百姓拳打脚踢,打得人蜷缩一团动弹不得。
有几个艳妆妓女躲在门后满目惊惶,老鸨着急地喊着“别打了”,但是一旁的护院无一敢上前拉架。
一旁的百姓都议论纷纷。
“仗还没打完,就到城里欺压百姓了!”
“他们吃的粮可是我们嘴里省下来的!”
“怎么没人来管管他们!”
“......”
沈照华迅速挤出人群,夺过护院的棍子就照一个士兵的后背直劈下去,一个猛劲儿将他杵在地上,一脚死死踩住他的脑袋。那个士兵在她手下似一个只会“哎哟”但毫无还手之力的蚂蚱。
周围人纷纷道:
“这个小军爷好生厉害!”
“恶有恶报,就该这样教训他们!”
另两个士兵一旁目瞪口呆。沈照华狠瞪着他们:“你们是哪个营的?竟敢骚扰百姓、市井斗殴!”
他两个本来心虚的神情,却登时翻作无赖:“你个娘娘腔算哪根葱?敢管大爷的事?”
娘娘……腔?!
敢瞧不起娘?!
好大的狗胆!
“我管的就是你们这种败类!”
一声低吼后,她酝酿了全身的力气攥紧棍子直向那俩人抡去,先左挥后右砍,前击后劈,又掰了一个膀子摁他跪在地上,中间传来骨头碎裂的声响。底下那兵士简直毫无招架之力。
后面瘫在地上的士兵壮了胆子试图起身反击,忽地从天而降两个青袍玄甲,将另两人三五下一齐制住。
回头看时,沈照华的手僵住了。
是他的人?
他的手下怎么跟他一样神出鬼没?!
穿着灰袍的金甲之人此时已站在了人群中。她望着沈照华坚毅的身影,心中泛起涟漪。
他在京中见惯了奴颜媚骨之人,也见惯了圆滑老成之人,每个人都明哲保身左右逢源。他似乎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的人,一身凛然的傲骨义气,清瘦的身躯里似乎有着巨大的力量。
“你们是谁!我们可是前线的官军!”两个被制伏的士兵大声垂死挣扎。
他收回思绪,睨了一眼那两个士兵,便向侍卫施了个眼色。
玄甲立马上前押下三个士兵,放大了声音道:“你们欺压百姓、违反军纪,我们正是奉了沈将军之命前来逮捕你们!押回去,军法处置!”
三个被打得狼狈不堪的士兵听了这话,惊惶地面面相觑。
百姓纷纷叫好而散。只有那人还站在原地,月色朗照下,通身像笼了一层薄霜。
果然神出鬼没。
“你的人一早就守在这里了?”
“我不像你,后院都起火了,还敌友不分呢。”他的语气已不似初时冷漠,反倒带了几分调侃之意。
“…就你是明白人。你又如何知道?”
那人打量了四下,用食指虚挡了唇,眼睛瞥了下附近的馆驿。
馆驿附近外来人杂,不是说话处。
沈照华扔下棍子,提议道:“去旁边夜市,都是百姓,没人会注意咱们。”
他既用父亲的名号来镇压违纪恶军、安定民心,看来他并不想妨碍战事顺利进行,不然也不必多此一举。沈照华想着,既不是奸细,便不是敌人,与他同行无妨。
夜市花灯高照,人语声喧,酒旗杏帘,迎风招展。单看这城中夜市,完全想象不到城外便是随时可至的血雨腥风。
“路这么熟,你常来?”沈照华漫不经心地问着。
他看似漫不经心地答:“与其去军中惹人怀疑,哪如在市井与民同乐?”
沈照华斜看了他一眼:“还与民同乐,你不是七品么?竟摆出这天潢贵胄的架势。”
他摊手反问:“参军虽小也是官,有什么问题么?”
“你说得对,毕竟豆包也算干粮。”
说完二人都笑了,他抬头笑,沈照华低头笑。
他的目光又暗暗落在她身上。
“那几个兵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盯着他们?”沈照华可没有忘记正事。
他看了看四下,与她附耳低语道:“这两日入营的是宿城士兵,听说这批人在行进途中,就有人意图泄露大军路线。为防他们妨碍战事,我一早就派人看着了。”
宿城是顾总兵的地盘!难道他跟内奸有关系?她忽然想到顾总兵那升迁之快异于常人的儿子,莫非……是有人许了他家好处?
密话的暖风擦过耳畔,她惊异地抬头看他,他的眼神还未来得及收回。
但就是这一瞬,他的轮廓面容似乎在她眼中清晰起来了。
温润谪仙,眉目湛然,右眉梢上还有一颗若隐若现的痣。
这张脸虽然不能当饭吃,但是确实很赏心悦目。
沈照华脸上蓦地热起来,眼神闪烁了一下,忙看向别处,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欲盖弥彰了。
她偷偷咬了下嘴唇,当是教训自己竟然看那么细致。
他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底不知为何竟然还有几分快活。短暂的注视后眉头一松,慢悠悠说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是总兵府的参军,官虽小,但人脉还是有几分,他们这些举动,岂能瞒过我的眼耳?至于他们到底是受谁的指使,先待审谳便是了。”
“那你不早说。”沈照华看了一眼他脖子上的面甲划痕,“还好我今天没打算下狠手。”
他眼角唇边都扬起笑意:“我可不信,你一上来就是要杀人的架势。”
“那黑衣人当真与你无关?”
“我一早说了,真假之事,人心自知。”
沈照华又瞥了他一眼。
“可用过晚饭了?”那人突然问道。
“...啊?”
他们到了可以共用晚饭的交情了?!沈照华不禁挠头。
隆福楼里的雅间已经客满,他们便当堂坐了,点了几道当地的特色小菜,要了一壶陈茶。
“少将军果然尽责,连酒都不肯喝。”
少将军……兄长曾经最喜欢这家酒楼的桑落酒,常来置办,如今物是人非,又哪里喝得下去。
“既是在外,何必官称,叫我沈颂华就是了。”沈照华回过神,喝了口热茶道。
“岂敢,沈兄——在下姓程,单名一个致字。”程致淡淡一笑,“听闻沈兄几日前与北临交战,受了箭伤,伤势甚重。不过我看恢复得尚好,教训宿城援兵那几下,极为利落。”
沈照华眉心一动,随即道:“既是知我有伤在身,方才邀我饮酒,是什么道理?”
“是程某疏忽了,我这里以茶代酒,向沈兄赔罪了。还请沈兄不要同我一般见识。”
程致边倒茶饮尽,边打量着她,目光又恢复了一向的云山雾绕,只是那浅淡的笑意并未褪去:“世人总说塞下英杰多孔武粗勇之辈,如今见沈兄绮年玉貌,秀骨清姿,方知众人所言,未必是实。”
他在观察自己。果然宴无好宴。
玉貌清姿……难道他发现什么了?沈照华手中的筷子不由攥紧。
不待她说话,周诚突然满头大汗地随玄甲军士疾步找了来,神色焦灼地对她附耳说了什么。
沈照华听罢猛地抬眸,满眼错愕地向程致说道:“坏了,军营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