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里是真正的人仰马翻。
一向训练有素的军马如今都瘫倒地上,蜷缩身体、眼窝深陷,有的还在踢腹甩尾、坐立不安。马厩里的士兵们来回清扫马厩、送汤喂药,忙乱不堪,空气中掺杂着马粪味和苦涩的药味,令人近之头晕。
“医官说,这些马是吃了发霉之物导致腹泻,恢复到能上战场,至少也得七八天!”二更寒夜,周诚一边抹着额头大汗,一边气喘吁吁地禀报。
“马匹草料均有专人看管,哪里来的发霉之物?”沈照华心如火烧,作战失了马匹,岂不是要精锐士兵拿命去硬搏?这和灭顶之灾有何差异!
“将军正派人调查呢!怀疑是内奸作祟!”提到内奸,周诚的恨意挡都挡不住。
又是内奸。泄露部署、指使士兵闹事,如今又把手伸到军马上来了,真是神通广大啊,就一点蛛丝马迹都查不出?
她忽然想到,马匹病倒,攻势不利,其余援军又在路上,万一北临十五万大军同时前攻后伏……
坏了。
沈照华像阵风一样拔腿向中军帐跑去,靴子在地上留下阵阵的咚咚声:
“父亲!甘州援军不能从回雁山来!”
回雁山道路平缓,便于后方支援,但周围壁陡林密,敌军一旦上方设伏,我军不战自败!
帐内,沈恪修书已毕,正封缄烙印交与亲随。
沈照华忙道:“可分三路快马递送,以免中道被截。再派人先去清查伏兵。”
沈恪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此法周全。”于是再行增写,“只是时间太紧迫,回雁山一路兵马足有三万,若晚收到信,临时分兵亦容易打草惊蛇。如今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可若援军中埋伏,那凤宁彻底是孤城一座了。
“预备守城器械,一日三班,日夜轮值,严防死守!”
沈照华迎上沈恪血丝遍布的眼睛。她知道,如今内忧外患危机四伏,山雨,欲来。
军营顿时陷入大战在即的紧张与忙碌,此时,帐外一个玄甲身影悄悄离去。
沈照华随沈恪部署好守城兵力,便直奔地牢而去。她路上只顾着思考该如何盘问那三个宿城士兵,并未做任何第一次进地牢的心理准备,所以当地牢漆黑的铁门吱呀一声在她面前敞开时,她意识到,疏忽了。
狭窄的门道里,只有左右两盏油灯晃着幽幽鬼火,其余俱是一片黑洞。她借着狱卒打的灯笼的光线,步步小心地平安落到了地面。
刚转了第一个弯,迎面扑来的也不知是腥气臭气还是腐烂气顶了她一个趔趄,她急忙捂了口鼻屏住呼吸。
“少将军,不如白日里叫人把他们押去您营帐里审吧,这牢里又闷又潮,您哪受得惯这罪呀。”狱卒提议道。
沈照华有那么一瞬间确实犹豫了。但是随即拒绝道:“明日就怕晚了,还是抓紧吧。”
刚刚被押进牢房去不久的三个兵,就又被手撩脚铐地提到了刑讯间。
“刚不是问过了吗,我们知道的都说了!”那三个兵不耐烦道。
听这意思,沈照华眉心一动:“哦?他们问了什么,你们又招了什么?”
“问我们为什么要当街闹事,是谁指使的,我们真的没人指使!就是这一路走过来累了,想找几个姐儿解解乏。”
沈照华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下压了压。
“你们是宿城人,翻山越岭来到凤宁,家里人想必很挂心吧?如果你们骚扰百姓违背军纪,恐怕砍刀之下,只有魂魄能与家人相聚了。”沈照华顿了顿,继续道,“可如果是有人指使,兴许还能留一条命。”
不提家人则已,一提家人,他们的反应却更激烈了,声音都带着颤抖。
“都说了没人指使!没人指使!想砍就给我们个痛快!”
沈照华心里有数了,看来他们的家人是被胁迫了,不然不会这么强烈求死。
“你们也不必给谁遮掩,你以为有谁会那么好心,只要你们的命,留下你们全家人让我去追查吗?你们被捕之日,就是你们全家命殒之时。”
三个士兵的气焰明显下去了,甚至有点手足无措。
沈照华忍着这满屋的腥臭气继续说:“我这么着急过来,就是为了给你们开道生门。只要你们把幕后真凶说出来,我连夜派人去救应你们家人,争取能赶在他下手之前,给你们把家人保下。你们自己,也能免于一死。”
沈照华不再说下去了,三个士兵也只是面面厮觑,牢中只能听见墙壁上火把燃烧时火星的迸溅声。
昏暗斑驳的火光下,中间士兵的眉头紧紧皱着,向旁边两人使了个眼色。
左边一个立马眼神闪躲起来,右边一个神情似在油煎。
“是方都司!是方都司许了我们一人一百两银子,让我们入城寻事的!”好一阵僵持后,突然,一个士兵招道。
“只是他一个人?你们的百户、千户知道么?”沈照华立马问下去。
“别人不知道,就是他找的我们!”
“如果有不尽不实的地方,你们这条命,我可就爱莫能助了。”
三个士兵纷纷说没有,沈照华也便停了手。毕竟像他们这种无名小卒,能得到都司亲自指派,已经是上上荣光了,再高位的人,怕也不能够了。
沈照华得了线索,细问了方都司吩咐给他们的任务和许下的赏,叫记下他们的姓名户籍转身欲走,却猛地想起另一件大事。
“方才问你们的人,你们可知道是谁么?”
三个士兵一愣:“不知道。”
“你们宿城程参军带来的人,都不认识?”
“真没见过他!而且他也不是我们那儿的口音啊,都不是我们那儿的人,我们哪能见过!”
沈照华手心一凉。
方才街上玄甲说的那几句话,好像是京城口音。
“程参军籍贯在哪儿,你们可知道?”
三个士兵纷纷摇头。
想他说话亦是京城口音,虽然官员出外任并不稀奇,但一个参军,能带宿城本地士兵来倒是常事,带个京城士兵来,可说不通。不过回想那天初到时,中军帐里向父亲禀报兵马钱粮之事的那个声音,又是甘定口音。
沈照华的思绪开始打结了。他到底是谁,又究竟为何而来?
她连忙出了地牢,径直去找周诚。查,方都司要查,程参军也要查!
派去宿城查访的人才走了不足两日,马匹也还未痊愈,北临便再度发动猛烈攻势,凤宁守军苦守七日,筋疲力尽。
但见城门前一望无际的沙地上,黄埃如雾,人头如蚁,空气中都飘荡着血腥味。
“若援军迟迟不至,就列阵迎敌,以死拼斗。”城楼上,沈恪面色凝重地决定。如今城内粮草已经不能支撑持久守城,户部那边又迟迟不调粮,如果不战,无异于坐以待毙。
沈照华丝毫没有犹豫地凛声请命:“迎战之时,末将愿为前锋!”
沈照华的请求如同水滴入海般没有激起丝毫波澜,沈恪根本没有回头,依旧俯视战况。
将领们时不时望望东面,那是援军来的方向。
送往后方的信至今未有回音,其实他们心里已经有数,这时节援军还不来,估计凶多吉少了。
这时周诚又一脸沉重地来了,压了声凑近告诉她:派去宿城查访的人暂无消息。但住在馆驿的参军和几个军士昨日绑了暗守在楼下的士兵,已不知所踪。
逃了?她不禁想到昨天调查马病时,马厩的两个小兵中毒身亡之事。莫非是他们的手笔?沈照华心内冷笑,之前街市相帮,都是逢场作戏故意迷惑!
不过这个念头浮现后,另一种情绪却又接着涌起。他真的,只是逢场作戏吗?
顾不上细想,她忙收起思绪专注战况,城下已是北临的震天杀声。将领们正如热锅上的蚂蚁,都在准备开门死战之时,一阵踏踏的马蹄声隐约动地而来。
沈照华连忙循声望去。
“将军!看——”透过黄沙,一列丹旗打头的黑潮般的长队自东向西而来——是援军!
“如降甘霖!盖有神助啊,援军竟然真的顺利绕路过来了!”将领们的惊喜不亚于原地升官。
瞬间的欣喜后,沈恪的神情却忽然沉下来,在将领中显得格格不入:“援军从东面而来,正好牵制北临的右翼。北临的中军大帐就在那里。”
届时中军的守兵,定会分兵去支援右翼,守卫最是薄弱——沈照华瞬间明了。
她当即再次拱手请命:“末将愿冲破敌阵,斩下北临大旗!”
她是抱着死亦何妨的决心来的,兄长能做的,她一样能做。
鼓角齐鸣,城门洞开,杀声震天,刀光映日。
血阵之中,一道染红的银影飞马而过,枪上红缨迎风飘扬。
沈照华率一队人马,冲入阵眼缝隙,直捣北临中军大帐。
突然,敌刀落处,一股鲜血从她臂上喷涌而出,她险些脱了力将枪扔下。
她不去看伤,也顾不上去感受疼痛,只管咬紧牙关,攥牢长枪,急急策马直破包围。
长枪挥刺在血空中划出残影,她顾不得人命如何,此刻只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沈兄!小心!!”箭雨刀林中,身后一声疾呼让沈照华躲过了身后劈下的刀。
她来不及回头,趁敌军反应不及,奋力纵身一跃翻入帐前旗台。
突然,尖锐的金属划空声挟风钻入耳畔。
她头皮一紧,汗毛顿立。
暗箭!
一道金影毫无顾虑地直扑她身后,刹那间,剑风挥断暗箭数枚。
无暇他顾,她猛一挥枪去挑断北临军旗,敌阵之中顿时哗然一片。
空中霎时黄云尽散,鸣金阵阵。
抬眼远望,见丹旗高扬,她深深地松了一口气,眼泪几欲落下。成了,成了。
右臂的钝痛此时渐渐袭来,她不由得眉头紧蹙。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想,当时兄长中箭时,也是这么疼吗……
“怎么样?”
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在混乱的敌阵中依然格外清晰。回眸处,他眉目含愁而立,声音清澈如故:“辛苦了,沈兄。”
沈照华心里猛地一抽,方才斩旗时她根本没有时间顾及其他,现在才发觉,自己身后的暗箭,都是他帮忙挡下的。
她忙下意识地看了看他的身上,明面上除了血迹并无伤口,终于开口道:“程兄,你……”
“我来晚了。”
数里长空烟尘落定,黄昏中,她与程致策马并肩行在归途之上。
“你逃走是为了领援军过来?”沈照华问道。
沈照华的语气早不似先前冷冽,程致也得以与她多解释几句:“我赶到时,援军已经收到沈将军的信,绕道北山来了。我只是分了三千兵马到回雁山峡谷处虚张声势作为疑兵,牵制北临伏军,让他们不那么快回来救应而已。”
眼前的程致发丝已然凌乱,脸上身上灰尘血迹斑驳,唯有一双眸子清亮湛然,定是经历一番周折苦战才得以入阵中救应,却被他三言两句轻飘飘带过,沈照华觉得心中似有酸胀之感。分明方才,她还在怀疑他是奸细。
“程兄深谙兵法,又一心为国,只做个参军,未免大材小用了。”
“哦?少将军想要拔擢程某?”他顺势反问。
“哪还需要我拔擢,程兄如今立下战功,还怕没有朝廷的封赏么?我只是想说,苟富贵,勿相忘啊。”
“现在不想把我的心肝剖出来,看看是什么颜色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要逗她。
沈照华白了他一眼:“切,我这儿又不是买卖铺子,你倒翻起旧账来了。不过你这行为,很难让人不怀疑啊。”
程致满面无辜:“不就迷晕了你几个兵吗?迷晕总比打一架好吧。”
“有话不直说,净做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一个宿城参军带着个京城侍卫,每日里神出鬼没,我没把你送地牢里去下榻已经算不错的了。”
程致没反驳她,只垂眸笑着,余光却忽地扫到了她血肉模糊的右臂。
“沈兄,咱们快些回营,给你上药包扎吧。”
沈照华的右臂已经疼得有些麻木了,快骑则颠簸得疼,慢骑又折磨得疼,左右没个好处。她苦笑着半开玩笑道:“你和我都入了敌阵,怎么偏我受伤了,可见老天爷是有偏向的了。”
“这不干老天爷的事,我若把援军早带来片刻,先去开道,你也不至如此。一会儿我亲自为你上药,向沈兄赔罪。”
什么?亲自上药?!
沈照华僵住了。
大可不必吧程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