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方歇,巩固城防、操练兵马是第一要务,加之新入营的一万城内守军和这两日新到的五千宿城援军对于阵法排布还不甚熟练,沈照华最近白日操练、晚上巡城,忙得天昏地暗,根本无暇顾及他事。
四月的边塞风沙正盛,这天下午因着扬沙暂停了一次操练,沈照华喜得吃了午饭便回到帐中,脱靴倒头便睡。
前阵子她因初担少将军重任,常焦虑得睡不安稳,梦里不是兄长教导她兵法阵法的画面,便是节节败退尸横遍野的惨状,醒来时常常满头冷汗。
不过近日一忙,什么梦都没了,睡得反倒十分沉酣。
“...少将军,少将军!”
昏昏沉沉之中,沈照华隐约听见有人喊她。她只当是幻觉,翻了个身继续睡。
在帐外喊了半天的周诚听见里头没有动静,心内大觉不妙,当即打了棉帘进去,抬眼却见人正在榻上睡得不知昼夜,眉头微蹙双唇微张,硬是一点没被他方才这么大的喊声吵醒。
要是平常,周诚定就悄悄走了,但是有少将军特意叮嘱的要事需禀报,他只好上前边敲她的榻头,边喊道:“少将军!醒醒!馆驿那边来信儿了!”
“馆驿”俩字进入沈照华的耳廓,登时刺醒了她迷离的神经。
榻上沉睡的人有了反应,沈照华使劲拽回不知飘荡在哪处的神魂,睁开双眼,却见周诚一双牛眼正死死盯着自己。
“喂!”
沈照华从榻上弹坐起来,第一时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
棉被之下,好在她是和衣而睡的。
“周大哥!下次不要擅自进来!”
虽说周诚是她继母家的亲戚,又自兄长守边起便随他做了亲卫,几乎是家人一般。但他一个粗汉子就这么乍然出现在自己寝榻旁,沈照华还是有点不能接受。
不过周诚只知道沈照华生得比沈颂华单薄瘦弱些,并不知她是女子,所以不禁撇了撇嘴:“行,跟谁愿意进来似的。”
沈照华正要还嘴,便听周诚又道:“刚才馆驿的兄弟飞马过来传话,说他盯梢的时候,看见馆驿墙头翻进去一个黑影!”
黑影?沈照华睡意全无。八成是密探!
虽说馆驿内也不只是住了那“程参军”一人,但她总觉得这事跟他逃不开关系。
“还有没有别的?那帮公人近日都做什么了?”
周诚摇摇头:“没说有别的异常。”
沈照华当即起身穿靴,边系面甲边道:“备马,我要入城!”
周诚虽不知馆驿里那人到底犯了什么事,但见她这火急火燎的模样,也只好跑去牵马。
外头已是暮色四合,沈照华催马前行,好在赶在城门下钥前入了城。
守门的士兵看她举着令牌一路风驰电掣闯进了门,不禁面面相觑,是营里出了事,还是城里出了事?
她驰过时扬起的风拍在士兵脸上,士兵们彼此对视,不明就里,纷纷摇头。
他们还没回过神来,沈照华这边早已到了距离馆驿最近的街口。
馆驿属于官舍,所在之处与百姓坊市隔开,位于内外城之间的祥宁大街上,素日少有闲人出入。
夜风之中,烛火稀疏的街巷更显冷落空寂。街北一堵青砖砌就的高墙,两盏大灯笼在不远处门前的飞檐上摇曳的,便是凤宁馆驿了。
为免马蹄声惊动馆驿里的人,沈照华在街口旁树上系了马,一路溜着墙边轻疾小跑到了大门紧闭的馆驿跟前。
她暗暗寻思着,士兵来报的时候黑影翻了进去,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有半个时辰,怕是黑影早就不知道从哪翻出去了。本想找其他守在这儿的士兵过来问,可是这外头空空荡荡,哪里寻那么个人去。
现下没有任何风吹草动,沈照华心里盘算了一顿,打眼往四下望去,视线不偏不倚钩到了馆驿东墙角的那棵高大的老槐树。
下一秒,沈照华已骑在老槐树旁的墙头上了。
她喘了口气,吹了吹手上沾的树皮灰。几年没爬树了,没想到还能如此顺利,看来素日这武不是白练的。
看准了下方的地面,沈照华一掀右腿纵身跃下!
“咝——”她连忙蹲身稳住,差点没扭到脚踝!
沈照华恶狠狠剜了一眼背后纹丝不动的老槐树。果然人不能得意啊。
馆驿寝舍,烛光摇曳。
金色软甲已被褪去,陈致只穿着一袭银灰色绸质薄棉袍闲坐窗下,如鹤出尘。
他对着案上一封详细记了凤宁城内粮草军械储备的密信凝神沉思着,茶烟正在他手边氤氲缭绕。
“主子,凤宁既然也没有问题,那就是朝中那些人唯恐......”崔知白听了方才递密信的手下禀报,琢磨了半日终是把心里话说来。
忽地窗下一块黑影闪过陈致眼尾,他当即抬手挡下崔知白的话。
看着陈致眼风落到窗外,崔知白会意,当即带守在门口的两个手下出去查探。
“何人!胆敢窥探馆驿!”
沈照华方才猫在窗下听着里头脚步声动静不对,正蹲行退到墙角,抬眼便见一个佩剑侍卫伸着胳膊指向自己。
“给我拿下!”
接着便冲上来两个侍卫要将她押下,沈照华望了望前头灯火明亮的窗子,没有还手。
沈照华被两人扳着膀子押到房门口时,陈致烧于书案灯盏的那封密信刚被燎尽最后一角。
纸张的细微纸灰味钻入沈照华的鼻腔,她向窗下闲坐之人投去狐疑的一眼。
陈致见押进来的是银甲覆面之人,丝毫未有惊讶,只是将手中的茶盏悠悠放下,眼角浮起三分颇耐玩味的笑意:“白日跟踪,入夜窥探,这就是少将军的待客之道吗?”
随后挥了挥手,那两个侍卫缓缓将沈照华的胳膊松开。
才被松释的少年转了两下腕子摘掉面甲,一张不动声色的清秀玉面在烛光照映下愈焕光华。
可下一秒,手中面甲尖利处便直抵陈致咽喉。
座中陈致神色陡地一冷,崔知白的宝剑“唰”地一声凛然出鞘。
四下静止,唯有台上灯烛在浅浅摇晃。
“先有入城窥探,后有深夜密谋,你们哪里是客?分明是贼!”
沈照华说着,手上的劲儿不禁加大了几分,崔知白刚想横剑其颈,却被陈致抬手拦下。
崔知白只好收剑,却更目不转睛地盯着沈照华的举动。
“我等一路奔波前来汇报支援事,不过提前入城休整两日,怎么到了少将军口中,就变成窥探了?”利刃之下,陈致依然不疾不徐地说着。
沈照华却全然不信他这套,余光瞥向方才传来烟味的那盏灯笼:“既没暗中勾结外人,那方才烧的,不是密信?”
本来沈照华还不确定他们就是有所图谋,直到方才察觉到他刚烧了东西,她才确定那“黑影”就是来给他送信的。
陈致眸中现出一闪而过的诧异。他知她谨慎,却未料到她如此敏锐。
他握住沈照华持面甲的手腕,眸光压上她寒星般的凤眼:“少将军如此风声鹤唳,莫非,这凤宁城有什么见不得人之事?”
沈照华心中一顿,下意识要将甲刃嵌入他的皮肤,却被陈致牢牢扣住手腕,动弹不得。
她方才的火气化成唇边一抹哂笑:“有没有,你也不配知道。”
“不配”二字被刻意咬重,似在报复他当日的轻蔑,陈致暗道竟如此记仇!
沈照华说罢猛地将腕子抽出,旋身坐到茶炉旁的圈椅上,将这房间四下一顾:“反正如今在我的地盘上,你就算说破大天,往后也休想走出这屋子一步。”
方才直逼人命的威压如今成了掌控局面的潇洒,陈致打量着眼前人,眉目不禁噙了笑意。
想他二十余年人生中,似乎从未见过如此机敏又鲜活的少年人,更无法想象这样单薄的身躯却能在战场上劈波斩浪一显国朝神威。
他起身上前,脚步挪移处,绸袍泛起流动波光。
他亲手斟了盏茶:“上好的熟普洱,少将军,请。”
茶烟袅袅,茶香扑鼻。白玉一样的指节将瓷盏端到她面前时,沈照华不禁抬眼打量了一下面前男子。
桃花含情目,松竹谪仙人。衣饰松散,难掩高华。
可惜,不是什么正道上人。
沈照华接盏轻呷一口。
“我知道少将军对我有误会,我若是清白的,少将军又该如何说呢?”陈致看着她道。
“有多清白?小葱拌豆腐似的?”
事已至此,沈照华随时可命人将他们包围在此,何况城门下钥的时辰已过,她也不介意与他多浪费点时间。
陈致摇头一笑,没有接话。
沈照华吹了吹尚热的茶汤,斜觑他一眼:“如今战事正紧,志士皆思报国,你年华正好,又是大祁子民,纵不能血洒沙场,也不能为了些许小利做对不住国朝之事,这是底线。”
“少将军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听完沈照华一番高论,陈致知道她确实是把自己当成里通外敌的内奸了,暗暗松了口气,索性眉目含笑直视她,“程某深受国恩,绝不做违背天地正道之事。少将军若不信,不妨稍待。”
稍待?
“难不成又会有什么黑影进来,给你送上清白的伪证?”沈照华干脆展臂靠在椅背上,指尖轻叩扶手,发出一下下沉闷的响声。
他们有猫腻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了,还能是清白的?缓兵之计耳,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新鲜招数。
陈致眉尖一挑,这方知原来是送信的手下暴露了形迹,才把人招来了。
他此行扮的参军,日后还要出入军营与他们打交道,他不能亦不愿将把关系弄僵。于是推窗看了看月亮,已是酉初时分。
正琢磨人怎么还不来时,一个侍卫果然快步进来禀报,面色微沉:“启禀主子,属下等一路跟随,如今人正在春芳楼前作乱!”
陈致起身看向沈照华:“少将军真正想抓的人,也许就在楼前,可愿随在下走一遭?”
沈照华被他们整得一头雾水。
不过只要人在城中,凭他插翅也难飞,料想他逃不出自己的掌心,于是冷声应道:“那便看看你的心肝是什么颜色。”
陈致微笑,请沈照华先行。沈照华撩袍迈出房门时,眼神却落在方才进来禀报的那个侍卫身上。
脚步轻疾利落,身材精壮,礼数周全,神色恭谨,不似寻常府兵亲卫。她年少随父入京时,看过这样做派的侍卫,那是皇城之中训练有素的禁军。
还有向她拔剑的那个亲卫,其气度神情比那禀报之人更胜一筹,绝不是衙门中的酒囊饭袋可比。
濛濛月色中,沈照华又悄悄看向走在身侧气度端雅的年轻公子。
她从头到尾都没信过他真是顾总兵的心腹文臣,但有这样的侍卫口口声声称他为“主子”,他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