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的时节,这一日是难得的阳光温煦、春风习习。一向不迎闲客的将军府门外也停了许多金车锦轿,锦衣华服的宾客们陆续携礼而至,来给沈将军五十寿辰献上贺礼。
在堂中迎接女客的是府上大小姐沈照华,今日她穿了一身织金暗花红色云锦裙,莲步轻移裙摆荡起浅浅水波,一张芙蓉粉面生得玉净花明,一双含情凤眼亦是顾盼有神。
“前线军情如火,家父不便回府,昨儿特地来信吩咐我,千万向贵客们致歉,并好生款待。我哪里办过这样要紧的事,若有怠慢之处,请贵客们见谅。”
沈照华柔声细语地向座中女客们深深施礼,举止颇有清望大家风,又吩咐下人看茶捧果,招待细致。
“哎呀,谁人不说,沈侯爷真是天赐的好命,祖孙三代功勋卓著列公封侯,大姑娘又是如此亭亭玉立、知书识礼。真是羡煞我们了!”甘州顾总兵的夫人拉着沈照华的手夸个不住。
沈照华似乎对这样的夸奖已经不以为意,只微微一笑。正要说话,余光正好瞥到堂外门房向她递眼色,手里拿了封信。
她先未理睬,依然不动声色地含笑应道:“顾夫人只顾着夸我,怎么忘了自己了?听闻大公子去年才中进士,今春就已升任翰林院侍读,足见圣眷优渥,登阁拜相指日可待,您和顾总兵才是真正有福气呢!”
乍被夸赞,顾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沈照华忙顺势让了座,抽得身来。借着间隙,她到门边接过信,只见信封上写着——爱女照华亲启。
这些珠围翠绕的女客们吃罢了茶果离去后,沈照华不顾端了半日仪态后的疲惫,忙快步回到院中,将沈恪送来的信拆开。
令她不解的是,父亲昨日才送过信,叮嘱她寿辰待客之事,今日又送,前线这么清闲?
展信而读,只见信上明明白白写道:
汝兄殉国,战情紧急,为父今春难归,汝安守家中,勿盼。汝兄事秘,切勿外传。
什么?兄长什么了?
沈照华打了个冷颤。不可能啊。
又不是大头兵,一个武艺高强的少将军就这么没了?不至于吧。
她将信纸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确实是她父亲沈恪的亲笔信。
父亲没开玩笑,是老天爷在开玩笑。
一股说不清是抽痛还是绞痛的窒息感霎时涌入她的心窝又迅速传遍全身,她的腰和膝盖有些打软。
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后,她终于怔怔地回到房中,将信点烛焚烧,火焰险些咬着她冰凉的手。
她呆望着那吞噬了信的灯烛,眼前渐渐模糊了起来。除了脱下这身红色的衣裙,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沈照华啊沈照华,你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吗,老天要夺走你的母亲,又要夺走你的兄长。
日渐西斜,凉风钻入窗缝,房中帘帐窸窣作响。
夜里,沈照华红肿着眼睛,突然从榻上坐起来。她握起素日习练的长枪,在庭院里站了很久。她提枪左挡右刺,枪头卷着风发出呜呜声响,最后一枪猛地直穿草靶,干草丝随风飘落。
可如果有一天她也像兄长一样,死在战场上……
真是没用。
兄长已去,就任父亲一人在前线独撑沈家军吗?
五年前母亲丧期过后,她毅然离开老家,只身打马入边关为的是什么?温婉贤淑地镇宅吗?
她脑海中的千头万绪终于梳理清楚,当年十三岁的她为辅佐父兄戍守边关而来,如今既已长成,更不能因生死祸福之事忘却。
当断则断,落子无悔。
月光笼罩着她孤决的背影,她擦掉眼角的残泪,回房收拾。
打点行装,留下称病不出的口信,她趁着夜里街坊左右无人察觉,男装打马往城门奔去。
马蹄踏落地上哒哒作响,踏碎一地月色如银。
到达时,黎明才过,城门始开。
她正要扬鞭速驰,身后忽然响起一连串马蹄声。
勒马回头望去,却发现是一队青袍玄甲的军士,只有为首一人穿着金甲,身姿如玉山负雪,面容如玉琢墨画,不似寻常沙场磋磨之人。
晨曦之中,沈照华一袭布衣如雪清绝,一柄长枪寒光如冰,那金甲之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她。
他瞥了一眼她手中的长枪,驻马垂眸看她,眼底一派清冷。
“这位小兄弟,看你这打扮,是要去军营?”金甲之人出语从容,声如崖壁清泉。
这样腔调派头的人凤宁城里并不多见,沈照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似答似问地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是去投军,还是探亲?”金甲之人的眉梢闪过一丝笑意,继续问着。
“投军。”刚说完,沈照华意识到不对,又道,“我做什么与你何干?管得太宽了吧。”
他并不恼,只是挑眉说道:“如今前线如此凶险,仍有人主动提枪从戎,看来沈将军威望果然名不虚传。”
提到沈将军,沈照华看向他的眼神更添一重警惕。
“你们披甲出城,又是做什么?”
金甲之人怔了一瞬,显然没有预料到会遭到这般反问,于是眉眼又恢复了冷意:“还是第一次有人问我做什么。”
“......”
什么脾气,真是平白糟蹋了这张脸。
沈照华睨了他一眼,挥鞭策马而去。偶一回头,那群军士在城门处消失了踪影。
其实在城门内侧,他们悄悄驻马,望着沈照华马蹄远去。
“主子,要暗中跟上他么?”一位玄甲军士问道。
金甲之人想着方才沈照华的答话,缓缓摇了摇头:“他绝不是普通的民兵,不要打草惊蛇。”
“经近几日查探,城中确无多余的粮草军械储备,坊间也无异常传闻,还需去军营么?”玄甲军士说着,面露难色,“您此次前来,多少双眼睛暗中盯着,军政之事似乎不宜干预。”
金甲之人沉思片时:“去。既是查访,岂能漏掉军中?”
彼时沈照华打马入营,见过沈恪,便回营帐内穿戴好兄长的银铠,将厚底皂靴里又垫了几层麻布,模仿兄长的步伐走姿。
她虽身材高挑,但毕竟身板单薄,即使穿上厚重的铠甲,以面甲覆脸,细看也不像兄长。
她又寻思,求形似也于大局无助,不如少与人交往,多做实事,不给旁人细看的机会。只要她能担起少将军的重任带领将士得胜,大家又有哪一个会闲到打量她到底是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父亲不说什么,谁又敢轻易质疑她的身份?
她抚摸着书案上留着兄长笔记的西境地图,控制着自己不去想兄长的音容。她默默地告诉自己:
以后,她便是沈颂华,是沈家军的少将军。
握起长枪,仔细习练,枪风落处,一个士兵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少——少将军?”
沈照华识得,他是沈颂华的亲卫周诚。
周诚这声“少将军”越喊心越虚,他睁大了眼睛,看着这生龙活虎完全不似受过箭伤,但清瘦得又似大病初愈的人,连自己做什么来的都忘了。
“周诚。”沈照华收枪回刃,声音有些发沉。
她知道瞒过底下的士兵容易,但瞒过最亲近的周诚,绝无可能。
她将面甲摘下的一瞬间,周诚愣住了,怔怔地往后退了两步:“大……大小姐?我…我走错地儿了?”
“兄长病得沉重,我暂代一阵。”沈照华神情严肃地叮嘱,“此事可天知地知,绝不可外人知。欺君之罪,你知道个中利害么?”
“这...这可是要命的事儿!我的姑奶奶,您不能想一出是一出啊!”周诚吓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沈照华勾了勾手指让他靠近点,叮嘱道:“你小点声!兄长病重的消息若传出去,军心必定震荡,现在咱们守军又少,哪里扛得住这样的打击?现在除了保密,你别无选择。”
“说出去是不能够,但这是刀口舔血的地界,将军他老人家就这么同意了?!”周诚被吓出来的眼珠子还没收回去。
“现在除了同意,将军也别无选择。”沈照华的神色一派淡然。
“...?”
她岂能让周诚知道沈恪的震怒与反对。但她既来了,就不会再走。沈家威名,不能断在她这一辈,何况她早决定了,不管是生是死,她都得与父亲在一起。
周诚说不出话了,眼睛仍然发直。
沈照华面上解释道:“军心涣散战事不利,也是大罪。与其如此,不如击退敌军,将功折罪。出不了大岔子——你来做什么?”
周诚一回神,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急忙说:“大小姐,您都把我都弄傻了!守城士兵来报,长明门外来了一队自称是递送粮马册子的宿城士兵,要入营见将军,但不敢确定其身份。将军不在大帐,我就想着来这儿碰碰运气,没想到您在!”
好,刚到就来活计了。
沈照华目光一凛,振作精神大步出帐:“随我前去招待!”
长明门下黄沙遍野,沈照华登上城楼,俯视那群候放的“宿城士兵”。
目光落定时,沈照华手中的长枪不由攥紧——不对,是他们!
清早在内城门前遇到的青袍军士!
领头的依然是那目中无人的金甲之人!
这才几时功夫,他们竟从内城绕到了长明外门,还说自己是隔壁宿城来的,谁信?
沈照华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弓弩手,准备。”
“甘州宿城总兵衙门侍卫亲军,奉顾总兵之命,前来汇报兵粮支援事!”城下的玄甲此时仰头禀报。
城下门郎迅速步上城楼,将令牌与文书出示给沈照华:“确系顾总兵亲军!”
袍甲制式、令牌文书、言语口音虽俱无误,但.....
沈照华眉间的阴云依然未散:“看马。”
“回禀少将军,确有甘定火印!”
沈照华鼻息轻舒,右手食指向后微微一挥。弓弩手收箭回弦。
城下金甲之人抬头看向沈照华,唇角浮出几分笑意,轻轻驱马入门。
“派人暗中跟住他们,如有异动随时来报。”沈照华吩咐周诚。
周诚疑惑地抬眼看了看她,但还是领命去了。
沈照华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
她入见沈恪时,沈恪告诉过她,前面几次交战下来,以往一向靠蛮力硬攻的敌国北临军,忽然懂得避实击虚、诱敌深入了,若不是有高人指点,便是我军出了内奸里通外敌。
沈照华越琢磨越觉得,这批人来得藏头露尾行踪不定,大有问题。
回到军营时,落日的余晖渐沉,晚风悄悄吹起,带来些微寒意。
中军帐传出人语交谈声,沈照华四下环望后,悄步近帐而听。
“战事频仍,兵马钱粮损耗极大,我正忧心如焚。多亏顾总兵辛苦筹粮募兵,解大军危难。”这是沈恪的声音。
“顾总兵说,沈将军为国为民,肯将生死置之度外,我们绝不能给前线拖后腿。”
这是谁的声音?沈照华纳罕,听着不似金甲之人。
“程参军和各位公人辛苦了,军营简陋,我派手下送各位去城内馆驿下榻。”
呵,还给他们安排到凤宁馆驿去,真是当贵客一样招待。
告辞声后,帐帘揭开。
沈照华忙恢复站姿,转身欲走,毕竟让人发现帐外偷听可不是个体面的事。
“何人胆敢偷听?”
声音绊住脚步,沈照华的嘴角僵硬地扯了扯,躲避失败,准备迎客。
金甲之人看着眼前一身银铠之人,神情之云山雾绕丝毫不亚于清晨初见,他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后,又落到了她的枪上:“原来,是沈少将军?”
沈照华十分漫不经心地拱了下手,但那一双眸子似要将他看透:“在下是沈某不假,尊驾参军身份可是真?”
他并未着急作答,而是迎上她的目光,突然露出难以捉摸的笑意:“真假一事,人心自知,何必多言。少将军以为呢?”
金甲之人不带迟疑地如风而去,沈照华却在原地愣住了。
她忙伸手摸了摸面甲——还牢牢地戴在脸上。
难道是他发现了什么端倪?
沈照华兀自摇了摇头。不可能,什么真假自知,分明是故弄玄虚,必定有鬼!
她还未及回神,帐内便走出了沈恪和两个手下的参议官,他两个看了沈照华一眼,又惊又奇地问道:“颂华,你前几日伤得那么重,怎么不在家多养养,着急来营里做什么!将军也是,就这么一个儿子,怎么不劝着些!”
果然人在做,天在看,圣人早就教诲过非礼勿听,却非要听,如今可遭报应了吧?
沈照华现在对自己方才偷听的行为十分后悔。
面甲下的她露出了礼貌的微笑,虚了声音道:“战事紧张,我岂敢稍歇,虽然伤得重,但能撑一日便是一日。”
沈恪在旁冷眼不言,两个参议官又道:“你听听这声音都不像样子了!你还年轻,不能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对了,又不在战场上,你还戴着那沉甸甸的面甲做什么,还不摘了它!”
面甲...?
面甲之下的她表情由笑转哭,是啊,又不打仗,她戴这劳什子干嘛啊?
可她一旦摘了,不全露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