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风雨不定,出来时还晴空万里的天,到了山腰上就被乌云遮盖,风簌簌而过竟然还带着些凉意。
巡山队的队长是隔壁长青村的支书,通知大家先在山腰据点休息,观望一下天气情况,再把附近排查一下,就怕转瞬变了天,这几个救人的反倒需要人救。
长流村壮力不多,天气转好后村长回村委会忙工作,现在巡山队里长流村的人也只剩下王涛和林戍。
二人在据点稍作休整,王涛跟林戍商量着过十分钟再往深处走走。
林戍懂他意思,默默的看了眼不远处的队长,点了点头。
参加巡山队的多少都有点自己的私心,为名为利。
王涛和林戍就想着能名正言顺的上山、采山货。
他们也不贪,就是顺道带上一些,大家都这样,队长看到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耽误正事就行。
下山的时候林戍走在最末尾,身上背着满框的野山菌和药草,闷着头看着涛叔脚后跟往前走。
王涛走在林戍前面的位置,身后明明安静一片,偏偏莫名感觉到一种浓厚的气压,让本就浮热的天更热一层,像是身后有股热浪追来让人忽略不掉。
这小子不对,王涛停下脚步,觉得戍子今天有些过于沉默了。
前面人骤然停顿让显然在放空的林戍直接撞了上去,一脚就踩在了王涛的脚后跟上。
王涛被扎扎实实踩了一脚,“嗷”的一声,抱着脚原地跳了起来。
前面的人听见声音都停下了脚步,以为出了什么事,掉过头就匆匆靠过来,王涛一挥手,“没事没事,踩到脚了,你们先走。”
林戍抱歉的看着王涛,有些不知所措的紧了紧背篓的背带。
“想啥呢,戍子,感觉你今天心不在焉的。”王涛还在揉着脚腕,这小子本来就人高马大的,被他踩一脚是真受不了。
林戍张张嘴,似乎是真的有话要讲,但话到嘴边还是跟王涛连说好几声抱歉。
王涛一眼就看出这小子是有别的事,看了眼前面渐远的队伍,低声好气的跟林戍说,“有什么事你就跟你涛叔说,如果跟我都说不了,你还能跟谁说?”
这事要是放在早年,王涛可不会这么哄着小孩,爱说不说,想说的时候自然就说了,但也因为他这个脾气,把自己亲儿子气走了几年没回过家,就算偶尔打电话也是十分生硬。
老婆没少因为他这样骂他,他有心改,却也没了机会。
所以在林戍这里,对这个跟自己儿子同年的小孩,王涛就像是试验一样的,努力把自己的脾气放缓,也许等哪天自己儿子回来了,看到他的改变,父子关系也能缓和一些。
两人慢慢的往山下挪,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林戍才像是决定好了,开口说道,“叔,其实我想...能不能...就是...”
“一大老爷们说话吞吞吐吐的,想说说,不想说没人逼你。”
一不留神王涛就暴露了本性,看见林戍嘴唇一抿,立即收了声,王涛心里暗道不好,还说要做个慈爱的长辈,两句话就露馅。
王涛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找补一下,就听到林戍说,“我是想提前把山货卖一批。”
王涛怔了下,“咋的,戍子,你缺钱了啊?”
往年林戍都是跟王涛家的混在一起卖,两人分钱,现在也不是不能卖,不是那个季节价不高不说,能不能有人收都是回事。
林戍攥紧背带,闷声说:“就捡出来一些,我不多拿。”
王涛哪里是跟孩子介意这个,林戍是他看着长大的,跟自己儿子没区别,还比自己儿子独立、懂事。
但也恰恰因为林戍的独立和懂事,这孩子有事都藏着掖着,突然这样提出需求,让王涛更加关心。
不过看林戍那样,应该是已经都做好了打算,王涛转念一想,依林戍的脾气,有什么事也不会说的,再说他也是个男人了,既然有自己的决定,长辈支持就好了。
王涛暗暗对自己点头,认为自己这样十分成熟,直接让林戍等回去了自己拿就好,还给林戍写了几个地址和电话,都是他认识的老板,就是不知道这个时间人家能不能收这些。
捏着王涛给写的纸,林戍直奔镇上,有一个老板在市里的总店,他也没犹豫,买了火车票专程过去,接着又跑了几家特产专卖和饭店。
忙活了一天,把手里的野山菌和野药材卖了个七七八八,剩下些零零碎碎品相不是很好的,林戍就在菜市场路边摆了个摊,守了一会儿。
眼看着太阳要落山了,算算手里卖到的钱,把剩下的货都放到了江潮声的网吧。
江潮声的网吧现在是他朋友叫金子的看着,比他小一岁,没考上高中,一直当街溜子来着。
左右也是没事,天天就在网吧一待,见到林戍打了声招呼,接过山货还挺高兴的,说正好就在网吧门口摆摊,问林戍这个怎么卖的,说着就掏兜要给林戍钱。
林戍说了行价,伸手按下金子的手,说道:“你先按照这个价格卖吧,剩下这些品相不好,也不一定能卖出去。实在不行,便宜些也能出了。”
说完,也不等金子反应,长腿一迈先走了。
急匆匆的几步就没影了。
左欢这边在小学堂待了一下午。
他没忘记跟大宝的约定,之前答应过给他买小说和漫画的,就是自己带孩子去镇上不安全,林戍这几天忙,白天也不在家,所以左欢是跟大宝在网上订的书。
这不今天到了,江潮声赶着中午就送了过来。
拆箱整理、按分类摆放、再给孩子们读书,不知不觉一个下午就过去了。
作为小学堂的老师,姜洋的内心起伏可谓是大起大落大起。
他没想到左欢这么快又买一批书来,心里很高兴,就是不知道他买的是不是孩子们需要的,如果有教材或者练习册万一版本错误岂不是浪费钱,他已经想好了不能退的话可能需要重新做教案。
结果左欢说没有教材和练习册,订的全是小说和漫画。
姜洋当场愣住,一时不知道要为不会有错误版本的教材感到松一口气,还是要为平添而来的课外书而感到紧张。
他不是那种迂腐的、将课外书视作洪水猛兽的老师,就是觉得以孩子们现在的水平,可能连课外书都看不明白。
但随着几箱包裹拆箱,看到了左欢精挑细选的课外书,姜洋又一次愣住了。
小说是科普性强、阅读性高的趣味书,漫画是图说地理、图说历史这类的高质量绘本,不得不说,左欢挑的很用心。
孩子们不懂课外读物也有好坏之分,只知道这些书不像课本那样枯燥乏味,也不用头疼背诵的问题,开心的跟着大人们一起拆箱整理。
整理差不多结束,左欢和姜洋同时起身直了直腰背,视线在空中相撞,姜洋先露出了一个温和且友好的笑容。
左欢跟着张嘴笑了笑,再次感慨姜叔真不像是个乡下生活的人,哪管他在这已经许多年,周身还是带着那股浓重的书卷气,文质彬彬的温润君子的感觉让左欢觉得姜叔应该是在大学校园教书或者在某个编写著作的办公室伏案工作。
“我先替孩子们谢谢你,当然,以我个人的名义也要感谢你,总之,十分感谢。”姜洋率先开口。
这个年逾四十的男人乌发依旧浓密,只有眼角会在眉眼微微弯起时跟着露出一丝褶皱,笑意很浅,但是很真诚。
从来都被当做小孩子,甚至二世祖来看待的左欢被如此尊重,瞬间觉得自己对这间小学堂充满了责任。
他压低声音,用自己最稳重、最成熟的声音回答姜洋:“您客气了,我应该做的。”
等林戍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两人对着一张空桌相谈甚欢的场景。
这也能聊起来。
也不知道相差了近三十岁的两个人会有什么共同语言,林戍黑着脸把人领回家。
出门时林戍大步走在前面,直愣愣的与正要进来的人几乎是迎面撞上。
李殿京拐都歪了出去,稳住身子,张口就骂小犊子,“不看路的?!”
林戍抿着唇道歉,他是光顾着自己憋气了,没看路。
李殿京哼了一声,深一脚浅一脚的迈进门去,门里的姜洋看他又在吓唬小孩,用一种有点埋怨又颇为无奈的眼神看着他,李殿京瞧了更是哼哼。
而门外,跟在林戍身后的左欢也忍不住开口,“林戍,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什么表情。”
“你黑脸。”
“我本来就黑,我脸黑。”
“哦~~是吗?”左欢拖着长音,两腿交叠着一个转身,一步步倒着走,面朝林戍,盯着着他本就黝黑的肤色,从喉结到面中,还刻意的略略低些头靠近,以一种仰视的角度看过去,让林戍躲无可躲。
左欢做作的点头承认:“你脸是挺黑的。”
“不过呢……”话说一半,被林戍用铁臂钳住脖子,强行转个弯正正当当的面朝小路走,只是他还不肯松手,左欢被夹在林戍腋下,稍稍能喘口气了,就接着说,“不过呢,我觉得你是有小脾气了,林戍,你闹脾气呢。”
“谁跟你闹脾气。”林戍一把松开力气,放左欢自由,长腿一迈,三步两步就跟左欢拉开快两米的距离。
左欢盯着林戍的背影,越发笃定这个人就是在发脾气,但究竟发的哪门子邪气,他实在琢磨不清。
月影倾斜,随着晚风在土墙上、小路上摇曳,清泠泠的月色透着一股蓝调,左欢若有所思,盯了一会儿,又快步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