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晚风 第15章 第 15 章

回到李奶奶家，大宝已经把火生上了，挑好的山菌子也已经用热水泡上，正坐在门口一边看小画书一边等左欢回来。

谁想先迈进门的是他戍哥，大宝眨眨眼，从林戍进门开始看着他哥拎着只鸡一路大步流星目不斜视地走进厨房。

人没影了，大宝还探着个身子往里面瞅。

左欢把他脑袋拧回来，大宝一双小眯眯眼都睁大了，跟左欢说：“好阴沉的一张脸。”

“闹脾气呢，不理他。”左欢说。

闹脾气的林戍轻飘飘的看了眼跟进来的左欢，没说话，兀自处理着食材。

左欢瞅着他那样儿，跟个受气包似的，就觉得有意思。

林戍很少有自己的情绪，或者说他有也不会表现出来。

平日里左欢刚收到的，更多的都是随便、无所谓和没必要。

顶多再加上偶尔对他的无可奈何。

像这次这样明显的、甚至称得上负面的情绪，是第一次。

左欢当然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就是想不通他这情绪从何而起。

按理说，林戍应该烦死了他才对，恨不得他什么事都自己做不要去烦他，最好搬出去离他远远的。

左欢自己咂摸半天没想明白，林戍怎么突然就这样了，索性就不管了，他本身也不是纠结的性格，转身回屋找李奶奶唠嗑去了。

吃过饭，两个人回到小院。

雨停了有一阵了，小院的地上七零八落的飘散着杂物和泥沙，淤积的水坑深深浅浅的散不去。

在院门口站定，林戍看了眼左欢，微微动了下身子，原本想背左欢进去，谁想左欢直接越过他迈进去。

能跨过的水坑就跨过去了，跨不过的就只好踩在浅一点的地方，挑挑拣拣的，还是把腿脚都弄湿了。

林戍抿着唇，闷头跟在后面。

因为林戍走前用沙袋把门堵上了，屋里状况良好，并没有被淹，左欢收拾收拾坐在床上，看林戍忙来忙去。

不知道有什么忙的，总之身影在房间外一会过来一会过去，就是不回来。

等他终于回来了，一眼见到的，就是坐在床上，脸朝着他直直看着他的左欢。

林戍停在门口，左欢说：“林戍，我脚疼。”

视线落下去，林戍这才发现左欢搭在床边的双腿双脚受了伤。

光线有些暗还看不太清，仔细去看才发现脚背一直到小腿肚布满了细小的划痕，有深有浅，长短不一，但因为长时间泡在水里，已经有了不同程度的感染，白得发皱。

脚底更严重些，泡肿了不说，破溃的地方也有好几处，血痂凝固在上面，青紫的痕迹蔓延开来。

不敢想左欢就是拖着这样的双脚一直坚持到现在。

林戍单膝跪在左欢身前，双手虚空的举起，想仔细看看伤势，又不敢靠近。

从暴雨夜到李奶奶家，安抚老人和孩子，雨停后又做主杀鸡熬汤，一直到回家，他一直在疼痛上行走，却一句不吭。

直到左欢轻轻踢他胸口，林戍回过神，条件反射般握住人脚腕，有些无措的看着左欢。

“……”左欢，“我说我脚疼，你愣什么。”

林戍这才如梦初醒般，起身去拿医药箱。

自从知道左欢皮娇肉嫩，除了止痒消炎的药膏，林戍又在镇上补了不少的药品备上，消毒棉签、纱布、云南白药粉，用得上的用不上的他多少都准备上了。

左欢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么多，原本大宝受伤，药箱里的药品都用得差不多了，他还没来得及补，现在一打开里面满满当当的还多了不少东西。

林戍动作娴熟的取用碘伏给他消毒、上药，左欢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伤口过于细小，也没法包扎，只能这么敞着，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林戍闭了闭眼。

这样的小动作自然没有逃过左欢的眼睛，低下头眼睛一转，闷声说道：“都怪你，说走就走，吓死我了。”

这样的指责太没道理，林戍被人倒打一耙觉得冤枉至极：“我不是留言让你给我打电话了？你没看手机？”

醒来找不见人，按照林戍对左欢的了解，他肯定会想到打电话联系人，就算不联系他，也会是秘书之类的。

林戍也知道左欢习惯二十四小时开机，过了零点手机有个免打扰模式会自动开启，所以他发短信给他留言也不会影响到他休息。

千算万算，林戍就是没算到左欢会不顾狂风暴雨一路找去李奶奶家，那样大的雨势，他这副薄弱的身躯走三步都要被打回来两步，他怎么敢的？

“哦，那还是我错了呗，我就得在那样恶劣的天气不管不顾的给你打电话，给你打电话有用吗？你能让雨停了然后闪现到我面前吗？”

知道林戍去哪了，就够了，打电话过去不一定能接通，还有可能增加受伤的风险。

所以左欢知道林戍跟他有报备后，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李奶奶和大宝，村子里除了林戍之外，最关心他，也是他最关心的人。

左欢的做法并没有问题，他知道林戍自己心里也清楚，所以他要让林戍认清他此刻的情绪究竟是因为什么。

左欢说：“当时那种情况，你真的能接我电话吗？你接得到吗？”

“……”林戍沉默。

村里电路被毁，大半个村都停电，山里电闪雷鸣，暴雨如注，信号全无，林戍也是独自兜了很久才和村长带来的人汇合。

当时那种情况，确实不好接电话。

他心里其实清楚。

“那你气什么啊，林戍，”左欢说，“你跟我凶什么呢。”

林戍说：“我没凶。”

“哦，你没凶，你只是脸比较黑。”

“……”

话点到为止，左欢往床里挪，双腿一抬，林戍从柜子里取了两个枕头垫在下面，好让左欢的脚和小腿的位置悬空。

接着，左欢看看身侧的位置，示意林戍睡他边上。

林戍这才注意到他的枕头跟左欢的并排放在一起，他的被子也卷好在床上。

他还是想睡在床下，左欢手一搭，直接压在枕头上。

这个姿势实在用不上什么力气，林戍可以轻松地把枕头和被子抽走，或者先把褥子铺上再说，但是他没有。

一双明晃晃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眼底威胁的意味很浓，好像如果他执意要睡在地上的话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林戍心里没来由的一颤，没坚持，把被子铺开，躺在了左欢身侧。

原本就是单人床，顶多是加大的，睡左欢一个显得宽敞，睡林戍一个可能正好，但两人躺在一起就有些窄了。

怕碰到受伤的病号，林戍只搭了个床边，侧着身子躺在外侧，林戍平躺着，距离他还有两拳的距离。

左欢看看这遥远的两拳的距离，撇撇嘴，“干嘛，要跟我保持距离，划清界限是吧。”

“……不是。”

完全习惯了这人无理取闹的能力，林戍默默地往里挪了点。

靠近的同时，左欢侧过身大腿直接搭到了林戍身上，十分困倦的打了个哈欠，“累了。”

说是这么说，眼睛也闭上了，只是睫毛打着颤，眼珠子还转来转去，明显睡得不单纯。

林戍很轻的叹了口气。

“对不起。”他选择道歉。

先是微微蹙眉，接着睁开一只眼，两只眼，左欢奇怪的看着道歉的人。

说什么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林戍说：“我不该凶你。”

“你没凶我。”

“……不该黑脸。”

左欢没忍住笑，“你本来就黑。”

“嗯，我太黑了。”

还是没抗住困意，左欢缓缓的闭上眼睛，“黑挺好的。”

“是吗？”

“嗯……”睫毛不再颤动，左欢是真的困了，但要说的话还是要说，他就不是会憋着事的人，“下次杀鸡喊你帮我。”

林戍有些茫然的看着眼前皮肤瓷白跟人偶一样的男生，心跳空了一拍，接着开始猛烈而毫无规律的混乱起来，听见他嘟嘟囔囔的还在说什么，林戍凑过去。

他听见左欢说：“……下次你也可以把我直接叫醒，虽然我可能会骂你一顿。”

林戍笑了，把嘴角压下去，很浅的“嗯”了下。

这场暴雨只是个开始，这之后林戍和左欢两个人都肉眼可见的忙碌了起来。

山这边长流村还好，顶多是暴雨冲垮了几间年久失修无人居住的房屋，各家收拾各家就好。

另一边山体滑坡，导致隔壁乡村道路被阻，好多民居被毁，虽说无人伤亡，但要想修房修路也都是不菲的一笔钱财。

作为村里为数不多的身强体健的年轻人，林戍自然跟着村长四处奔走帮忙，连自家也顾不上。

左欢自然而然的就顶上了。

两个人白日里甚至都碰不上面，只有晚上在李奶奶家蹭个饭后到睡前的这一段短暂的时间。

在外面左欢自然安静持重，帮李奶奶把院子收拾出来，烧火备菜。

回家的路上就会迫不及待的跟林戍絮叨。

从早上几点起的床，都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饭，到被姜叔抓去小学堂代课充数得了两斤桃子作为报酬，鞋好难走脚底又被石子硌青了，还有他闲来无事绕着村子走了一圈才发现村子好小，不到两个小时就走完了……

“鞋不好走怎么还要走这么久？”林戍习惯性的跪在左欢身前，毫不嫌弃地握住他的脚腕，仔细端详着他的脚底。

“确实是青了。”之前的划伤好不容易愈合了，这又受了伤，村里的路还是太难走。

林戍神情认真，一副严肃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做什么研究，左欢蓦地脸红，微微抽动了下腿，没抽动，还被打了下。

“别动。”林戍说，接着拿出医药箱，给左欢仔仔细细的喷了药后，双手为他按摩吸收。

林戍的手宽大、温暖，不过也可能是药物作用，反正揉得左欢脚心发热，一路烧到脸上，他还不能动，稍动一下就会收到一记警告的眼神，只好僵硬着身子任人摆弄。

直到林戍认定足够了，才放开手，“明天我顺路在镇上给你买双新的鞋吧，可能这双太软。”

“也可能是路太烂。”

林戍替左欢把脚垫高，说道：“对不起。”

“这也要对不起？你有什么对不起的？”左欢无语，“那我乱走是不是也要对不起啊？明明是路……”

说到一半，左欢气焰渐渐消失，不再讲话。

林戍看他一眼，觉得左欢奇怪，不过也没多问。

“我知道你不顺路，你不要给我买新的了，李奶奶还说要给我纳鞋底呢，应该够用了。”左欢翻身背对着林戍，说，“睡觉。”

其实就是路难走，村里柏油路、石子路、泥土路什么都有，但左欢不想抱怨这个，没用。

如果不能提出解决办法，就不要随意的评价与抱怨，没那个资格。

所以他并没有忘记自己存在于此的使命与意义，他找了个小本，记录的第一条就是修路。

他记性好，沿着村子走一圈，就能把村里的分布记个大概，村委会也有村子的地图，但是一些细节上的东西还是没有记录。

比如嬢嬢们常用来晒衣服的空地，男人们堆放工具的窝棚，还有一些边边角角的被婆婆们利用起来的小块土地。

左欢也没做过这个，不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但事无巨细的记录下来总是没错的，每天没事就揣着小本子在村里闲逛，跟邻居打打招呼唠唠闲嗑，看谁家需要帮什么忙就搭把手。

等这场暴雨所带来的余波过去，左欢来到长流村也已经快两个月了，暑气依旧，偶尔也会下下阵雨。

左欢也已经习惯了林戍随时待命的状态，等他把自己喊醒说要去夜巡的时候，就随便发一通脾气然后抱着被子去李奶奶家找大宝挤挤睡。

这天早饭是在柳婶家吃的，很简单的一顿但是很香。

早前煎了两次小黄鱼，柳婶见左欢喜欢吃，今天又特意多煎了些，十几条，左欢红着脸大快朵颐，吃得不要太爽。

又给他夹了一条鱼，柳婶跟左欢说让他和林戍直接住过来，“朝南的那个小房间，以前就是给戍子住的，也够两个人睡，省得你们来回跑了。”

这段时间乡里联合几个村子组建了巡山队，负责排除夏季高温暴雨带来山林隐患，同时也请了施工队想在山里修两条路，再把平日里大家修整用的简易房屋牢固一下。

这种事林戍自然义不容辞，再加上他本来就很擅长修修打打的这些，他也想多学学木工瓦工的技术，自然就加入了巡山队。

王涛正值壮年，平日里也经常上山，村里除了村长，没人比他更熟悉山里的环境了，正好采山货的同时引路。

联系变多了，柳婶就觉得林戍忙累一天再折腾一趟回家去睡太辛苦，况且他现在住的地方离村子远，每天早上到她家再跟王涛一起走也是费事。

搬来一起住这事儿她早就让涛子跟林戍讲过了，没讲通，问为啥，也是闷头不吭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柳婶就觉得劝劝左欢没准成功的可能性还大一些。

所以这回在饭桌上提出来，其实也是在问左欢的想法。

“那倒是方便我们蹭饭了，就是我认床，好不容易睡惯了，再换怕失眠呢，柳婶。”

左欢向来是笑脸迎人，拒绝的话说得漂亮体面，也不扫了谁的面子，李素柳听了也只觉得在理，人家城里来的孩子对这些有要求也是情理之中，她也就不再多说。

实际上柳婶家条件比他和林戍那个小破院好太多了，室内的洗手间和淋浴不说，至少地面都贴了地板砖，格局通透采光也好。

但左欢还是习惯了俩人的小破院，要去公厕又怎么样，只能在院子里简易搭建的一块地方淋浴又怎么样，至少是他们自己的，别人家比不了。

看了眼一直沉默的林戍，左欢最后吃了口碗里挑好的鱼肉，就把碗往边上推推，林戍就不挑刺了，把左欢不吃的都拨到自己碗里，三口两口扒掉。

王涛见状跟着往嘴里扒拉几口饭，撂下碗筷。

这时林戍已经背上家伙事了，跟柳婶打了声招呼，俩人一起走了。

左欢没急着走，帮柳婶洗碗刷锅收拾厨房，接着喂鸡喂猪，冲洗了一遍猪圈，柳婶家有碎草机，打猪草也方便，能干的活全都顺手做了。

其实平日里这些农活也都是李素柳一个人的，从没觉得忙碌或者辛苦，慢慢干总有干完的时候。

这段时间左欢只要来吃饭就会留下来帮忙干活，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小男孩，干起活来上手很快，也很麻利，头一次让李素柳感慨有人搭把手真好。

李素柳对左欢是越看越喜欢。

“中午也留下来一起吃饭吧，我早点做，咱早点吃，然后给他们送山上去。”李素柳说。

左欢婉拒，“您别费心了，柳婶，他们巡山队供饭的，您做一趟送上去，辛苦。”

一句话，李素柳就明白了。

巡山队那么多人，她是单做王涛和林戍的，还是带上别人？别说有村里熟悉的人和临乡的，那还有来装修的工人，一大帮子人，做不做都是个问题。

她向来不搞这些虚的人情世故，没想那么多，左欢这么一提醒，确实是不太好。

李素柳也就作罢。

“不过，”左欢笑着过来给李素柳捏肩，哄着她高兴，“我倒是想再蹭个午饭，上次您做的汤面实在太好吃了。”

李素柳当然高兴，“做！中午咱就吃汤面，我再拌两个小菜。”

“那您多做点，晚上我再给林戍打包一份。”

李素柳喜欢左欢的不客气，“那没问题，多擀些面条出来，晚上直接给他煮好了。”

左欢笑着说：“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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