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在这陌生的雪兰院里住下后,各种添置的东西便一件件被人送了来。
养病期间,宋姑娘夜夜陪在天祐身边睡下,同他聊天解闷。
后来知画也搬进了院子,告诉天祐乳娘下山去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天祐又开始整天迷糊着,宋姑娘白天去小学堂听学,晚上就回来搂着天祐讲给他听。
她又从学堂找来几本识字书,图文并茂,确实十分有趣。
这让天祐对山下的家与乳娘的思念着实少了几分,整日里抱着那几本书不丢手,怎么也看不够。
雪兰院里住的丫鬟婆子虽比山下时少,可也整天吵吵闹闹,拌嘴斗舌。
天祐对这一切都不讨厌。他喜欢热闹,喜欢山上清爽的微风,裹挟着淡淡的芬芳与树木草叶散发的春日气息。
这里的一切都还不错,除了乳娘不在身边,同山下的日子也没什么两样。
虽然知画与已更名为知礼的宋姐姐每天总偷偷替他吃着小厨房送来的各种果子零嘴。但由于天祐对于这些也并不喜爱,所以只装作未觉。
雪兰院的婆婆们都很会玩坎儿打牌,会抱着天祐看她们玩把戏,给他哼小曲。也会像乳娘一样把他抱进怀里,腿一颠一颠地抖。
山上又没有阎罗毁,干净整齐的山路石阶并不通鬼门关。
虽然出门走到哪都有人跟着,天祐也不敢乱转。但一段时间下来,天祐还是对清风寨熟悉了不少。
乳母上山前反复讲清风寨如何可怕得仿佛会吃小孩,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已然来到这里生活的天祐并不如此想。
只是上山这么久,那个派人接他来的父亲却一直没能见上一面,让天祐心中有些失望。
他只在家中的画上见过母亲的模样,对于这个只存在于乳娘闻之色变的表情里和姥姥姥爷避之不谈的沉默里的父亲,心中始终藏着隐隐的期待与无尽的幻想。
“他见到我时,会高兴的把我抱起来,让我坐上他结实而有力的臂弯吗?”
“我长得像他吗?他又长得如何模样呢?”
在每一次抚摸过母亲遗留下的衣物,望向镜子里自己与画中女人并不相似的面庞,天祐对于这双亲中尚存的父亲便更多出一份渴望。
时光正如白驹过隙。
一晃眼,春花败尽,夏蝉始鸣。
清晨灼目的白光以被知礼敞开的窗户钻进床上的纱帐,天祐哼唧几声,像蛇似的在床上扭来扭去,终于克服眼皮的沉重,努力的睁开了双眼。
“吱呀”,里间卧室的门儿被知礼猛的一把拽开,平日里温柔安静的知礼姐姐像阵风似的跑到天祐床前。
天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上了床榻。知礼抬起双手撩开床上的纱帐,露出她那因兴奋和快速奔跑而胀红出汗的尖尖的小脸。
知礼一双本就圆的眼睛瞪得老大,少见的急切,“你今儿谁回来吗?大寨主今儿要回寨子了!”
“哦”,天祐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他这时才缓缓坐起身,揉了揉被睫毛糊粘住的眼睛。
面上毫无波澜,心中却已荡起千层浪。
知礼见天祐居然如此平淡,以为他年岁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忙又解释。
“就是你爹回来了,寨子里人都要到寨门列队迎接呢,你怎么还睡懒觉,快起来快起来,我给你穿衣裳。”
知礼三下五除二的帮天祐套好衣裳,穿好鞋袜。又给他腰间系上香囊玉佩,拽着他的手就要往外跑。
“知画姐姐呢,怎么没见她?”天祐慌忙间差点左脚绊右脚摔一跤,抓住知礼姐姐的手,才勉强稳住。
“在小厨房呢,别管她。哎,对了,早上小厨房蒸的小笼包,我给你拿几个,咱们边走边吃。”
知礼说着忙去了。
鬼使神差的,天祐一个人出了雪兰院,偷偷朝着与寨门相反的方向上了山。
临到近前,他却心中怯了。
他不想跟着众人去寨门那里迎接自己的父亲。
在人潮拥挤里,丫鬟带着他擅自前去,却未必能看上一眼。
那个男人都已然回来了,却为什么没有派人告诉他?
或许,应该等他回到寨里,他会来看自己。
如此想着,天祐迈着一双小短腿,越走越快。他扶着路旁的粗粝又肆意生长的枝干,躺横了生长的树的枝桠零乱,穿梭其中,如入不可预知的秘境深渊。
太阳已然越发灼热,山间没有一丝风。
天祐后面几乎是在石阶上一节一节的往上爬,石阶烤得有点微微烫。他又是个没声的孩子。
所以当小喽啰兵发现天祐的时候,早已为时已晚。
血腥味儿充斥鼻腔,那样残忍的刑罚被天祐毫无遮掩的尽收眼底。
一旁的草席尚未卷起,在上躺着的男人脸色苍白如纸,草席右侧敞着盖儿的箱子里,俨然是一个……
目光扫视完这一切后,对视上已经缓缓走到自己面前的那个高大挺拔、面色阴冷的男人,天祐觉得自己现在最好立马昏死过去。
但已然被调养好的身体并没有那么虚弱,自己脚下的石阶地缝俨然不够自己钻进去。
呼吸在这一刻似乎已然停止,时间突然变得漫长而寂静。
天祐浑身的血都迅速涌上大脑,让他连思绪都强制空白一片。
千稳万当,不如一默。
天祐平视着,看那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已然走近,立定在自己面前,静默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你是谁家的孩子?”命运之主开了口,语气里的威压让天祐不寒而栗。
此时的天祐已然全靠下意识在回话。
“不知道。”或许看起来不卑不亢,又或许已然吓傻了。
“叫什么名字?”
哪怕不抬头看,天祐也知道。此时那人的眼睛正如利刃般死死的钉在自己的身上,刮过自己的每一寸骨肉、肌肤,比头顶的烈日更重上几分。
“我叫天祐。”
一滴汗珠无声悄然滑落,砸上脚下的石阶,悄然绽放如花一朵。
“呵……”
“天祐,天祐……”这名字在那人嘴里含了一会儿,命运之主突然极低的轻笑一声,似乎暂时在生死簿上除了他的名。
“叫两个小的把他送回去。”那人抬腿离开,天祐的魂又回家了。
小喽啰兵即尽客气地把天祐抱回了雪兰院,临走嘱咐知画看好了,再别让天祐乱跑。
中午吃饭的时候,知礼跑回来了,见着天祐气得上手便要打,知画在一旁忙拉着她。
“他是主子,你骂两句就罢了,万不可动手。”
知礼闻得此言愤愤一跺脚,嚷道:“姐姐,你看我这身上摔的土!我以为少主心急,等不得我,先去寨门处等着了。到了地方怎么问都说没见着他,我满寨子找他,怕被责罚不敢声张,心急的手里的包子连着自己一头摔下去,你看我这身上青紫的!”
说完撩起袖子给知画看她身上的伤。知画看着也是一惊,忙叫外面的婆子拿药油来。
边搓着伤边问着知礼,可迎着大寨主没有。
说及此,知礼更恼,道:“老远的跑到寨门去迎,却只见二寨主和三寨主回来了。听人讲大寨主有事,怕是要到夜里才回。真是白开心。”
天祐在一旁愣愣听着,傻呆呆的模样。
知画转头看见他,噗嗤一乐。扭过头笑道:“知礼妹妹,你瞧你伤着把他吓的,这孩子怕是急着见爹,走迷了路,是让喽啰送回来的。别气了,中午多吃两口肉,不让阿祐吃,你就解气了吧!”
说罢又转头去瞧天祐,他仍没什么反应,才觉出不对来。
放下手里的药油,知画走上前去,一只手轻抬起天祐下巴,奇道:“这是怎么了?走丢一趟把你魂儿给吓没了。还是被知礼妹妹骂昏了头,今天怎么呆呆的?不是想见爹没见着,在这伤心吧!”
天祐虽被迫仰起脸,睫毛却仍低垂着。知画见他眼神空空,只怕是被饿的没气力了。忙叫人传饭,伺候了天祐吃下。
吃过饭,天祐的精神却仍不好,知礼心下恐慌,想少主体弱,自己让他丢这么一回,别怕是丢了魂儿。忙哄着天祐去睡午觉。
这一觉睡得很沉,再次睁开眼时,窗纱外已然黑透了。
屋里没点蜡烛,天祐不好起身,只好又勉强闭上眼。不一会儿,竟又真的睡着了。
但却再睡不安稳了。
梦境一重接着一重。
白天血腥而残暴的画面反复循环着像一个逃不出的劫,天祐在梦里一直拼命的朝山上跑,石阶漫长得看不到尽头。
但每一次当他站到山顶,回望早已远去的重重叠叠茂密的树丛与隐没其中的石阶。
再回头时,就会猛然呼吸一滞。
又是这个男人。
梦中他看不清面容,只觉男人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搭在肩上。身材高挑,肩宽腰细。穿着一身儿亮银宝甲,腰间配刀。
似乎那刀柄上还有一直向下滴滴答答的淌着血。
为什么……为什么有血?
慢慢的,那血从四面八方一点一点的朝着天祐涌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才恍然发现自己手上、身上到处都沾满了血。
抬手一摸,从口鼻中涌出的,也是血。
无穷无尽的红,铺天盖地的黑。男人站在这两种颜色之中,悲凉的冲着他笑。
他的脸终于变得清晰了。
高挺的鼻梁,凌厉的眉眼每一处都那样好看,那样年轻而富有威慑力。
“天祐…天祐……天祐……”
梦里的男人总是这样缓慢的叫他,只是重复的叫他的名字,却已然似要把他拖入深渊。
被恐惧长久包围的噩梦里,天祐慌乱的在床上翻滚,手脚乱蹬乱踢。
睡在他一旁的知礼被他踹醒,忙靠得更近将他搂入怀中,用手轻轻抹去天祐头上沁出的汗,小声安慰着。
天祐终于不再乱动了,知礼低声换着他的名字,却得不到丝毫回应。
第二天起早,天祐发现,雪兰院里除了知画和知礼两个同是六七岁的小姐姐仍在,其他的丫鬟婆子都已然是生面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