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被带上山的时候,正是阳春三月。
前些日里他刚刚过了人生中的第三个春节。跟着奶妈出门逛灯会,出了身透汗,染得寒气侵体。
回了家人就一病不起,高热不退。
缠绵病塌三个月,等再出门的时候,街旁的杨柳枝早已青翠欲滴,还没玩够的雪儿早就不知去处了。
好在山路上春花烂漫,粉嫩可人。
天祐一路仰着头不错眼地看,走走停停,扑蝶捉虫,倒也自得其乐。
陈霆和乳娘以及一个不过六、七岁的小丫鬟跟在天祐身后,拿着衣裳行李和一点金银细软。
天祐玩得痴迷,难得记起回头看看这几人。他心里知道无论如何这些人都不敢弄丢了他。
一行人走到半山腰的观风亭时,乳娘慌慌忙忙的放下行李包,一把搂过磕磕绊绊、手里抓着一截柳枝还蹬着脚乱跑的天祐,低哄着小主子去亭子里歇歇脚。
“我的心肝,才大病初愈,可别累着了。虽然今儿穿得厚,不怕着凉,但也歇歇吧,啊,乖。”
乳母的怀抱柔软温暖,天祐袖角的的灰土挣扎间蹭脏了乳母干净的新衣。小家伙眼尖的看见,偷偷摸摸的用小手蹭去了。
仰起脖子,天祐乖顺的一头窝进乳娘怀里找奶吃,却被乳娘轻轻的用手掌将他的脸儿推开了。
“不能再吃了,多大的孩子了。”
乳母笑着一只手紧搂着天祐,抱着他坐上凉亭的石凳,生怕他从自己怀里滑掉了下去。
另一手轻轻刮过天祐莹白细腻、缎子似的脸蛋,又去点一点那小小的鼻尖,脸上笑得像绽开的春花。
“姐姐在一旁笑话你呢,羞羞羞!”
天祐抓着乳娘的怀回头去看,果真瞧见小丫鬟正咧着嘴“呲呲”低笑,边笑边忙着把行李往美人靠上堆,带着点羞怒烦躁地转回头,嚷嚷道:“饿!”
乳娘忙叫小丫鬟,“知画,快把包袱里的小水壶拿来!”
知画忙打开一个灰色的小布包,从里面取出小水壶了,递到乳娘手里。
乳娘单手拧开嘴儿喂到天祐嘴边,天祐鼻子一嗅,顿时就把脸又扎进乳娘的怀里,一动不动的装聋。
“我早想着了,怕哥儿路上饿,山路上没有卖吃的的,是哥儿最喜欢的豆米糊。”
耳畔是乳娘喋喋不休的唠叨,天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任乳娘怎么哄,也不愿尝一口这在他病倒的三个月里,几乎是日日都喝的豆米糊。
“唉”,乳娘看出了天祐的心思,叹息一声,又低声劝。
“哥儿如今才病好,还是要吃的清淡些。不过天天吃,是人也要腻了……但小孩子嘛,能吃的东西就是比大人少。哥儿好歹尝一口,别饿坏了身子。”
天祐不听不听,乳娘一手拿着小水壶,也不能把他的脸从自己怀里掰出来强喂。
僵持半晌,乳娘一把把水壶塞回小丫鬟手里,拍着天祐的背,“不吃就不吃,那就让知画吃了吧,省得咱们带着沉。到了山上,就有好吃了,心肝忍忍啊。”
乳娘的腿一颠一颠的,天祐舒服的闭目养神。
到底年纪还小,玩时兴奋着不觉得累。山路漫长,本就体力消耗大。一歇下来,疲倦瞬时如潮涌般席卷了天祐全身。
天祐眼皮跳动几下,便昏昏的跌入了沉沉的梦乡。
陈霆从始至终抱着剑靠在亭子外,冷眼看着亭中三人的动作,并未出声。
见天祐已然沉沉睡去,乳娘又帮喝了满嘴豆米糊的小知画擦干净脸。才略带尴尬、别别扭扭的想起扭脸儿看一眼亭外面色阴沉的陈霆。
神色带上了几分戒备,又夹杂着一点假惺惺的亲近。
“呀,陈将军,怎么不进亭子来坐呀!”
实在是没话找话的一句。
而称陈霆一声将军,实是乳娘有意恭维。
陈霆如今不过是清风寨中的草寇山匪,早已不是当年南夏战功赫赫,声名远扬的飞虎将了。
陈霆抿着嘴,脸色很是不佳。但到底回了乳娘的话。
“刘妈妈,我此次下山的任务就是把少主带回山上,护你们一路平安。”
“哦。”乳娘小心应着。
“为了避免惹人耳目,这次只有我一个人护卫,所以不敢放松丝毫警惕。”
“啊……不过……呃,辛苦陈将军了,多谢将军”,乳娘压下心头惊起的一丝慌乱,继而又哑然无话。
她只觉陈霆身上的威压太重,眼神如利刃般震慑人心,再不敢与之对视。
乳娘低头不再试图搭话,抬手将怀里天祐的衣裳向内更拢了拢。
“哥哥交代我,今天无论如何要将少主带上山,我们不能在此耽误太久。请刘妈妈快点歇息好,赶紧继续赶路吧。”
陈霆却罕见的又开了口,尽管只是催促的话,仍让闻得此言的刘氏心中越发紧张不安起来。
清风寨位于螺州两羊山,是螺州,不,应该说是整个大嘉规模最为庞大,军队战斗力最强的的土匪窝子。
此寨盘踞两羊山多年,内战不休,寨主几易。内里结党分派,关系错综复杂。对外树敌无数,暗里不知多少人虎视眈眈。
怀里这个稚嫩天真的孩子,据说是清风寨现大寨主韩启之子。
若是当年,她忍心拒绝了那高昂的酬金,没有去松花巷的宋府去照料刚出生十日就失去母亲的天祐,或许……
真都是命。
宋家小姐产后虚弱又感上风寒,以致一命呜呼,留下一个孩子尚未足月。而刘氏刚生下头胎女儿,可孩子不过两个月便早夭,她也被夫家扫地出门。
宋老爷和老夫人年事已高,天祐由刘氏夜夜搂着,日日抱着,就算是要小猫小狗也再舍不得离了,何况这孩子……
这孩子人生的第一句“娘”,可是叫的她呀。
而今,就是去刀山火海她也敢上,闯狼窝虎穴她也舍命陪。
一路舟车劳顿,上山路又难行,刘氏腰酸背痛,生生将酸楚咽回肚里。
看着天祐在她怀里睡颜安详,她不舍得吵醒孩子,让年仅三岁的天祐就这样走上山。但又实在无力前面抱着天祐,后面又背行李的走山路。
万般无奈之下,刘氏只好勉强挤出一个不情不愿的笑,把天祐交到了陈霆怀里。
又怕孩子睡着冷,从布包里翻出小被裹上天祐的身。才同知画重整行装继续前行。
天祐看着身上没几两肉,但陈霆把被子裹好的他抱起时,却是心中一震。
习武的人肌肉紧实,臂力也大。小孩子娇嫩柔软,大多抱起来轻飘飘的,像搂了朵云。
这孩子的一把骨头着实不轻,这样小的年纪,沉甸甸的压手。
这倒是难得。
陈霆有两儿一女,最小的女儿也有知画那么大了。
陈家人都迷信,陈霆的儿女都被他领着让大师摸过骨,看过相。他对于称骨知命之说略晓一二。
不觉间,抱着天祐的力道更轻柔些,或许陈霆自己也未发觉。
太阳正在缓缓地掉进暖和和黄灿灿的云彩里,从山顶向下吹出与其色彩其不相称的凉意。
知画走着走着,一个喷嚏打出来,便哆嗦着不动了。
刘氏回身一只手拽住她,弓着腰刚又要走,却只见陈霆停了下来,站在她面前,盯着知画上下打量。
刘氏心中一惊,缓声问:“将军,可是有什么……”
“没什么”,陈霆将天祐推回刘氏怀里抱着,刘氏忙接稳了。
只见这位传闻里杀人如砍瓜切菜的飞虎将,竟毫不犹豫脱下旧皮镶边坎肩,裹在了小知画身上。
小知画毫无准备,被吓得哑巴了半天,想起蚊子哼一句,“谢谢将军。”
“不必”,说完陈霆回身重接过天祐,继续迈大步向前走。
刘氏与知画又忙跟上,两人都不敢对陈将军方才莫名其妙的举动多言半分。
于是一路无话。
当天祐再次有了些许意识时,他已经睡在柔软舒适的锦被里,被去了衣裤鞋袜。
揉揉眼睛坐起身,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张口便唤:“娘!娘!”
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推门跑进来问:“少主,可是饿了,我叫人给你端饭菜来。”
“你是谁?”天祐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自己现在已经入了清风寨,不是在松花巷子了。
“我是被拨来伺候少主的,家里姓宋。少主,你饿不饿?”
“饿!”天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话也懒得多吃。
小丫鬟机灵,忙笑呵呵地又跑出去了。
饱餐一顿之后,天祐才顾上问一旁忙得滴溜溜转的宋姑娘。
“我阿娘与一个姐姐你见了没有?你能带我去找他们吗?”
“啊,我可没见,不过,刚进寨子的人要学规矩的。想必过不了多久少主就能见上了,所以……”
宋姑娘似是有些腼腆害羞,红着脸说:“少主也不必担心思念,在这里,我会伺候好你的!”
天祐默然,不知作何应答。已然夜深,他劝宋姑娘要早休息,自己不用她伺候,掩人耳目地上了床。
却没过一刻钟,就不老实的偷溜下床,没披件衣服又光脚出了门。想去找找乳娘和知画到底现在在什么地方。
山上夜里冷,又偶有狼嚎。
天祐冻得晕头转向,没走出多远便决定打道回府,上床睡觉。
但这一睡不要紧,第二天,当宋姑娘梳洗打扮齐整,去叫少主起床时。
却只见少主的小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上手一摸,额头滚烫。
心道不好,少主怕是已经烧得不醒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