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月后,聚义厅前。
“十八年母子情终身难忘,十八年娘舍命把儿抚养。一滴血呀,一滴泪把儿抚养大。娘为儿十八年辛酸倍尝……”
饰演柳宝的小戏子尾音拖得绵长,带着哭腔。
知晓身世真相后,再直面柳明月十八年舍命养育的恩情,多少心潮起伏,多少愧疚感念,此刻都凝在这泣血的唱腔里,声声叩心,句句动人。
新搭的简易木台上,这出《春江月》正唱到**,作为大寨主极为喜爱的剧目,可谓是寨中的经典的中秋热闹。
天祐倚在乳娘怀里,坐在一众女眷席中。旁边桌上的夫人们看得着迷,可台上的悲欢离合感染不了一心放在吃上的孩子。
面前一整盘蟹粉小烧卖现在已经被两个丫鬟分吃完了。幸得乳娘手快眼尖,才虎口夺食抢出一个给了天祐。
解腻开胃的软皮山楂小果糕,乳娘才喂给天祐第二个便被他一口吐了出去。桂花糯米藕段更是甜腻,天祐不吃甜,死喂不进嘴里去。
去了籽的水晶葡萄、削棱荸荠、香酥小麻花,冰糖莲子百合羹,这几样天祐倒吃得下。
只是讨厌乳娘怕他又像上次吃麻花卡喉咙里,不能多吃。而听闻是大寨主亲自下厨做的冰糖莲子百合羹天祐只喝了一碗便已没了。
可怜小少主吃的心中不爽,拿小帕擦了嘴,便阴沉着脸色难看,故意摆起架子。
知画和知礼谁也不搭理他,各忙吃各的。
天祐心中很是不平,把头扭进乳娘怀里,像只很有脾气的小鹌鹑。
“如今盼来喜庆日,苦尽甜来乐无疆。不是亲生胜亲生,
我的娘啊娘啊——”
天祐被这没完没了的咿咿呀呀烦得拿手去捂耳朵,不知何时,大寨主身侧的大丫鬟三水端了碟子螃蟹走过来,悄摸地放在他面前。
白瓷浅碟盛着几只熟蟹,红壳油亮泛着润光,蟹脐微张,蟹脚蜷曲着勾住碟沿。
旁侧小盏盛着香醋,浮着几缕嫩黄姜丝,酸香清冽,与蟹的鲜醇缠在一起,鼻尖尽是勾人的鲜香。闻得人胃口大好。
三水斜侧着身子,勾头对上天祐愣住的可爱样子,开口笑道:“在那边就见你脸色不好,我这可是把大寨主那份蟹全端来了。哥儿旁的荤腥不吃,那就尝尝这个了。寨主说,今儿置办的这些甜口多,怕你不喜欢,还说让我把他那份咸蛋黄月饼给你一并端来呢!”
天祐才明白过来,从乳娘怀里挣扎着下了地,腼腆害羞又有些尴尬回道:“谢谢姐姐,我……是劳烦姐姐了。也帮我回谢阿爹,我不爱吃月饼,还是留着阿爹和姐姐吃吧。”
“哥儿跟我还客气什么?那好,那我就先回去了。”三水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天祐的脸蛋儿,笑盈盈地转回身轻步回了。
“哇,大寨主可真是疼你!又有螃蟹吃了!”知画惊叹着微张着嘴巴,从小凳子上蹦起来,恨不得挤到天祐与桌子之间,两眼放光的盯着那一盘儿香喷喷的螃蟹。
“知画!”乳娘刘氏压低了嗓子,有些不满的看着知画。
“这是大寨主给小乖吃的”,更何况大寨主还在上面看着……知画看出了刘氏未尽之言,悻悻把伸出一半的手缩回来,才见刘妈妈脸上阴云转了晴。
“还不快给哥儿剥肉吃,快!”刘氏连推知画两把。
“哼,他本就小,不能多吃。”知画一向顶嘴顶的厉害,嘴里嘟嘟囔囔的,苦皱起脸,但手上却麻溜的剥起蟹来。
知礼识趣的站在一旁没吭声,不去触霉头。这时凑上来站在知画旁边也帮着剥蟹。
知礼手巧,最会干精巧活,只见剥出来的蟹膏凝如琥珀,蟹肉莹白细嫩,放进醋碟里,才轻轻推倒天祐面前。
天祐早已坐回了乳娘怀里,就着知礼的筷子吃夹起喂到嘴边的蟹肉。
“哎!”知礼又翻开个螃蟹壳,挖出蟹黄直接喂到天祐嘴里,低声凑到他耳边问:“学堂程先生一向好热闹,今儿怎没来?”
“不知道。”天祐专心致志的品嘴里的螃蟹黄,咽下去又觉唇齿留香,忙又催知画再给他剥。
“问他做什么?他整天知道什么?”蟹油弄脏了雪白的袖子,知画一急讲话又开始阴阳怪气。
“我又没说给你,谁问你了?”知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低声回呛。
“唉?真是奇也怪哉?姐姐剥了半天,都把肉剥到哪儿去了。”
知画细心剔出的肉丝方才还好好地盛在小盘里,天祐还没顾上吃她那盘,却已然空了。
“这好几只呢,我吃点怎么了?再说了,他一个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的!”
“那也轮不到你来吃,主子的东西还轮不到你做主!”眼瞧着知画已比自己多吃了,知礼登时便急了。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旁边桌上的几位夫人已是频频侧目。天祐叹息一声,轻声又一次妥协。
“算了算了,我不吃了。两位姐姐别吵了,小声些,别让人家看我们的笑话了。”
又让刘氏将盘中的剩余两只螃蟹一人给分了一只,这才作罢。
耳根子终于清静了。
这边儿知礼、知画安静祥和的各自剥着蟹肉,吃的津津有味。旁边几位夫人窃窃私语便在这时传了过来。
“唉,姐姐,你有听见风声吗?”
“什么风声?”
“听说南夏……边关已经失守了。”
“切,一时半会儿打不到我们这儿来,你担心什么?”
“那倒也是。”
天祐听了个真切,他转头去看是谁在谈论不修,去意外撞上一人含笑的目光,下意识浑身一抖,瞬时只觉气血全往脑门上涌,人僵住了。
“阿爹”,天祐看着男人迈大阔步朝他走来,强压下内藏的心惊胆战叫人。
“呦,大寨主好!”“寨主好……”此起彼伏的问候声中,清风寨大寨主韩启几步走到天祐面前,俯下身对上天祐一双纯净如秋水的眸子。
“吃好了吗?今天开心吗?”
男人挺拔修长的立在他面前,目光里的温柔和爱意尽收他眼中。天祐有些尴尬,中规中矩的应:“吃的很好,谢谢阿爹。”
“那我先带你回去睡吧。”韩启长臂一伸就从刘氏怀里把天祐捞出来,与众人别后便抱着天祐回山上卧房去。
台上一曲终了,锣鼓声终于消停了下来,越往山上走,温度便凉下水。
韩启脱下夹衣裹到天祐身上,只着单衫。年轻结实的身体火力十足,隔着衣裳天祐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源源不断向自己传来热意,不禁更往韩启身上凑了凑。
韩启由着他的小动作,低声同他耳语:“今儿的戏好看吗?”
“不喜欢”,很是敷衍的回答。
“明天带你下山放花灯,镇子上明天有灯会,想去吗?呢?”韩启不停地用脸去贴天祐的脸蛋,很是亲腻地亲了又亲。
“真的吗!我想去!”
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简直要把天祐砸懵了。寨中规矩森严,自打上了山,他常常因想念山下的热闹而食肉无味,早盼着能够下去看看。
“阿爹可以陪我回家趟吗?我想家了。”天祐得了甜枣,也会腻歪人,献媚地用小手搂上韩启的脖子,笑眼盈盈地望着他。
本打算拒绝的韩大寨主被这满怀期待、难得对他露出两分依赖的儿子一哄,那些权衡利弊一下子全抛去了脑后,提什么条件应什么,俨然已是一副被狐狸精勾走了魂的昏君模样。
两人一路上聊得兴奋,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和睦,把天祐送回雪兰院,这孩子却还小嘴叭叭不停,不愿他走。倒似难舍难分了。
韩启便理所当然地留宿了。
其实娇惯的孩子在这个年纪本就多还同父母睡在一块,韩启想和天祐多培养感情,其实早有此意,不过因为天祐不同他亲近才作罢。
如今,孩子的态度已勉强松动了些,正好趁热打铁,巩固巩固。
雪兰院里的丫鬟如菊伺候了爷俩洗漱,服侍着盖好被子,下了帷幔。
韩启在被子下长臂一伸,搂着天祐入自己怀里。手掌轻轻的抚摸他的脊背,又在额头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睡吧,明天要早点起来去镇子,不要再兴奋了。”
“祝阿爹安寝。”天祐细细的童稚嗓音,难得对他讲出这样的好话。
“呵”,头顶上传来韩启的一声轻笑,胸腔处的震动在天祐耳边久久不散。
明月在雪兰院撒下满地清光,“扑通!”后园池塘青蛙跳进水中,水花四溅,池面荡开一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