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余声 第14章 原罪

唐凛站在浴室，两侧玻璃上都是蒸腾的热气，水雾氤氲，水流从他精悍有力的身躯上滑过，落入地面，他把湿了的头发往后一耙，抹了把脸，睁开了眼睛。

他大多数时候不苟言笑，唇角平直，那双蓝眼睛从容平静，像高原山海那边的冰川一样锋利，无端给人一种漠然的意味，以至于让人忽略了那张容貌过于出众的脸。

上官景其实是个颜控，看到漂亮的人总会走不动道，上官衍没有刻意隐瞒过唐霁和他的关系，但是唐霁去南城接她那天，她嘟囔着嘴不高兴，也没打算给唐霁什么好脸色。

但她在见到唐霁本人后，对这个不负责任的男人立马有所改观。

她妈妈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是实在是太帅了啊！比照片上好看一万倍！当即对着唐霁龇牙一笑。

但是唐霁在她这里也只是和上官衍一样齐平的位置，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是唐凛。

都说当年韦斯特小姐是首都星数一数二的大美人，来议婚的人都踏破了门槛，后来上官景见过她的照片，确实是惊艳，甚至可以说有点妖冶了，不过她不喜欢那挂的长相，总会让她想起一些海妖吃人的故事。

人美到一定程度，总会生出几分魅惑之感。

唐凛完美继承了韦斯特家族标志性的蓝色眼睛和他母亲姣好的容貌，但是他又像唐霁，东方血统很好地中和了那种妖冶感，最后只剩下明艳。

唐凛把水温调高，白皙的皮肤被蒸得发红，浴室里还残留着上官景沐浴露的味道，脑海里是他刚刚在她脸上看到的势在必得的神情。

上官景现在就在一墙之隔的卧室里。

想到这儿，他终于肯正视自己内心汹涌的**，而那张向来冷淡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军部向媒体公开的会议一年中有两个，第二个是在年末最后一天，至于第一个，时间就没那么固定，往往挑在军部需要财政资金，民心支持的时候。

老元帅其实不那么想让上官景过早在媒体下暴露，但是唐霁不在，军委高层又少了一位门面担当，上官景只能不情不愿临时被抓过去充充样子。

她先是挑了个角落坐下，后来又被大秘书叫到了中间靠后的地方，摄像头实在太多，繁复的军礼服箍得她全身不自在，但也只能勉强老实坐在那儿。

老元帅派人给上官景送礼服的时候，她死活不愿意穿，嫌款式复杂。但来的秘书却用标准的露齿笑说:“上官小姐，元帅让我转告你，这才哪到哪，以后的款式只会更加复杂，请您提早适应。”

虽然上官景把自己缩在后面，但还是被摄像头给逮住了，后来军委高层让媒体把她的照片做模糊处理，虽然只有简简单单一个侧影，但还是引来了诸多的关注。

有人在官媒留言，被军委强制下了网页之后又重新开了一个帖子，短短几小时，浏览量激增。

——“她养父可是替新政打了几十年仗的唐霁，据说是今年首都军校内定的荣誉毕业生，直接给少校军衔呢。”

——“怪不得，后台这么硬，听说唐霁是下一任元帅候选人之一，凭他的战绩，也不是不可能。”

——“不好说，谁知道他们这些权贵的猫腻呢，这还不是动动指头的事？少操心别人，管好自己一亩三分地吧。”

——“不过，看样子上官景是个女的吧，长得真不错，这样的人能上战场吗？要是我是海盗，梨花带雨地求我，说不定我能放她一马呢。”

——“这么模糊的一个影子都能看出来人家长什么样，想女人想疯了吧！”

——“我可是有高清照片的，我亲戚有资源，可以私聊哦，价格好说。”

——“听说边境要开战了，是花瓶还是真有实力，到时候就知道了。”

——“不过，上官这个姓，你们有没有想到南边那家？”

——“上官家？这么一说，确实是，给我们首都星送钱又出力，要真是的话，那实力不容小觑。”

......

还有一些太过激的用户和言论直接被管理员禁用和打上了马赛克，这场言论风波为上官景正式进入军部造足了势，多方势力也在暗中较劲，大多数人都在等着看笑话，有的人等着借此机会把唐霁拉下水，也有人虎视眈眈地等着从初出茅庐的上官景下手，给首都星重重一击。

后来这个帖子一直没被官方禁言，成为群众吃瓜八卦军委和议会的好地方，每次只要一有大人物出事，如果是公认的好人大家就满屏飘“好人有好报，XXX一路走好”；如果是坏人，就把那个人的遗像做成鬼畜表情，满屏乱飞；如果有人能让群众有不同的声音，搞起对立，那就更好了，骂战每天不重样，甚至还能欣赏到一些古老的骂人话术，简直不要太精彩。

碍于上线的人数实在是太多，管理员将论坛正式更名为“屎到淋头还搅便”，终于劝退了一批群众，自此将用户量稳了下来。

等军部会议告一段落之后已经是春末了。

唐霁早上发通讯说下午回来，但是到了晚上，连加班狂魔唐凛都回来了，也还不见人影。

上官景斜靠在沙发上，手里是一沓毕业文件清单，军部想让她提前去星环要塞，趁那位老将军退下来之前做最后的交接，说是交接，其实还有两年，目的是让上官景提前去学习适应。

唐凛开着通讯器，密密麻麻的文字铺满了屏幕，手里还有几个文件夹开着，他单手在屏幕上飞快移动，迅速提取着关键信息。

实际心里早就在考虑换个写报告的人，什么华丽辞藻铺排，也不看看这什么会议，怎么什么都敢往上添。

二人互不打扰，气氛和谐。

上官景飞快调出各种文件，打包压缩，往校长邮箱一发，就等着回信，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在茶几旁边转了两圈。

“找个地方坐下，别晃。”唐凛头也不抬地说，丢了两个文件夹过去，示意她看。

“我可看不懂。”上官景一百个不愿意，把文件推回去。

“那就去找个地方坐着。”上官景一直在他面前晃，存心分散他注意力。

“唐氏给你开多少钱啊，这么忙，我给你两倍，要不你跟我回南城？”上官景有点担心自己以后的工作强度，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职务构成，发现她以后不仅要管打仗还要管经济，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唐凛看着屏幕，移动的手慢了下来，好像在考虑这件事情的可行性，“好啊，我跟你回去，记得到时候给我留个清闲点的位置。”

上官景不可置信道：“真的？”

唐凛停下来看了她一会，一开始眼神像狼王围着猎物，但是慢慢的，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点笑意。

上官景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从回来就开始看报表的人是在逗她，于是重新拿起文件往他面前一扔，“行，这可是你说的，我当真了。”

唐凛抬手接住文件夹，唇角的笑意逐渐扩大。

一阵开门声响起，唐霁等着副官离开之后才推开门进来，他一身风尘仆仆，走进客厅时还带着夜晚的寒意，他脱下外套，对着一站一立的两个人说：“难得你们这个时候还在楼下。”

上官景瞟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她敏锐的发现唐霁似乎话里有话，但唐凛就像没听见似的，打了声招呼，继续处理文件。

“这不是特意等你回家嘛。”上官景看着唐霁走到吧台，又看着他从柜子里拿了瓶酒，愈发觉得今晚的唐霁有点奇怪。

家里发生的任何事情始终逃不过他的眼睛，那么只可能是他知道了，难道终于要有所审判了？

古话说：“看破不说破。”上官景决定先说破，把主动权握在手里。

她懒洋洋开口：“哥，到底什么时候可以结婚。”刻意被放慢的语调把疑问语气说成了陈述句。

唐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文件都收拾好了，做着最后的收尾，他语气毫无波澜，平静得像是在念什么法条一样，“首都星法律规定女性年满二十二周岁，男性二十三周岁才能结婚，你还不到年纪。”

上官景点了点头，雀跃道：“但南城有法条规定女性二十周岁就可以结婚。”

但是要提交申请说明，批准通过即可生效。

“现在的情况，好像是麻烦了点，不过没关系......你说，民政中心会承认我们的婚姻关系么？”

唐凛说：“没有法条提倡这个。”

多年来视而不见，刻意逃避的两个字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从他嘴里吐出来，唐凛觉得从头到脚，由内而外都轻快了许多。

你看，做到也不是什么难事。

“嗯，不承认也没关系。”

唐霁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他醒好了酒，又拿了三个杯子，坐到沙发上，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

一时间，偌大的客厅就只有玻璃相碰和酒水流入杯子的轻响，显得空旷冷寂。

“一开始，我没往那方面想，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为时过晚。平心而论，没有哪一个父亲愿意看到这样的......情况。”唐霁浅浅尝了一口酒，目光悠远，“但后来想想，似乎又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他提着杯子和上官景碰了碰杯，对她说：“嗯，先发制人，这是个好计策，我以为我还要等很久，黎叔发现......之后就告诉我了，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小景，我以前怕担子太重，你挑不动，而且女孩儿嘛，总会容易遭到很多非议，现在看看，你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爸爸想告诉你，万事过犹不及，无需强求尽善尽美。”

唐霁自顾自倒了一杯酒，又慢慢朝唐凛那边举了一下，眉宇间露出一丝笑意，说：“恭喜。”

唐凛拿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同喜。”

上官景冲两人歪了歪头，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什么？”

唐霁挑眉，说：“秘密。”

接着对唐凛道：“以后不要太迁就她，长兄如父，有做的不好的就替我教训她，唐家是我留下的摊子，你爷爷也有自己的坚持，虽然当年的处理方法我不认同，但选择权始终在你手里，尽管放手去做。”

唐凛点点头，晃了晃手里的杯子。

黑暗吞噬了月光，落地灯斜斜地照在窗外的花圃上，几只虫影在暖黄的光柱中翻涌。唐霁缓缓靠在沙发上，背对着无边的夜幕，一身没来得及换下的军装和阴影融在一起，只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一圈圈手串随着他的动作晃动。

他伸手指了指并肩而坐的上官景和唐凛，一个随性洒脱，一个冷静自持，此刻眉眼间全是坦荡。

“有违常理。”

随即又指向自己，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同性恋。”他声音里带着笑，像把利刃收回刀鞘，竟显出几分温柔。

上官景刚想说点什么，就被唐凛按住了手腕。

唐霁还在笑，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完，“没事，我只是替世人把话说全，省得你们以后听了不舒服。”

四个字，一把刀，像是劈开尘封多年的暗夜，钉进了两代人的骨血。

如果人们在罪恶中相爱，就应该爱到骨节都嘎嘎作响的程度。

如果人们在罪恶中相爱，就应该爱到骨节都嘎嘎作响的程度。

埃米尔·左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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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原罪